第35章
...
“就这屋吧, ”老板娘打开一个房门,顺带把灯也开了,“毛巾牙刷都有。”
房间挺不错的, 门锁厚重, 家具是新的, 墙很白,说实在的, 比他俩那个小屋干净, 毕竟他们家是石砌的。
但是只有一张床。
陈立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敏感, 下意识就先看了床。
林贝毫无知觉地进了门, 打着哈欠脱外套。
“我回录像厅了。”陈立诚说。
林贝诧异地转头, 嘴巴都还没合上。
走到楼梯口的阿姨也没忍住扭了下头。
“这些东西给你的, 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陈立诚把包里几个小袋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干嘛, ”林贝说, “录像厅睡觉多难受啊。”
“还成。”陈立诚说着就要走。
林贝沉默了两秒乐了, “正好电影没看完, 等你走了我再去。”
陈立诚瞪起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贝进了厕所, “嘭”地甩上门。
陈立诚惊呆了。
林贝进浴室之后拿起牙刷冲着镜子刷刷砍了几下。
她哥不可能跟她讲究那么多, 他俩在家都睡一屋,没记错的话, 要不是她重生了,现在内裤还是她哥洗呢。
指定是老板娘暗戳戳的话让她哥膈应了。
旅馆有热水器,难得碰上尽情洗澡的机会,林贝在里面洗了好半天。
大冬天的,热腾腾的水雾在浴室里腾升,轻柔地包裹住自己, 这感觉太舒服了。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仰着脸哒哒哒哼起了调子。
陈立诚闷头坐在椅子上,听见歌声愣了一下。
林贝不知道唱的什么歌,调子很轻快,透着一如既往的坦然。
他忽然发觉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挺莫名其妙的。
他到底在瞎琢磨什么,他不是那个男配,首先他对贝贝就不是那种伺候,其次,他不会抢贝贝的家产。
他只是和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一时受到了蒙蔽。
陈立诚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既然没有龌龊的想法,那兄妹在特殊情况下一块儿睡一觉也没什么了,镇上人多房子小的家庭还一家子睡一床呢。
陈立诚刚要脱外套,隔壁传来一声婉转的:“啊~”
陈立诚僵住了。
“啊~”
浴室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
淅淅沥沥。
哗啦啦。
不要自欺欺人了陈立诚,刺儿扎进了心里能感觉到,他想。
林贝皮肤洗红了都没洗够,可惜哥哥明天还得考试,不能再磨叽了。
她关了水,把衣服一件件穿上。
直到打开门之前,她都坚定地认为她哥会乖乖等在门外,可外面竟然是空的。
哥的包也不在了。
林贝错愕地站在浴室门口。
桌上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的女人和号码被水笔欲盖弥彰地涂黑了,突出两行字:听话,周末哥在家等你,外面太乱了,别出来,哥会担心。
林贝抿起唇。
湿热的水雾漫出浴室,缠上了她的脚腕,可身上却凉飕飕的。
陈立诚拎着包,站在凛冽的夜风里,脸色有些发白。
他到底是个男人。
别说今天胡思乱想了,就算什么都没想,他也不可能在这种古怪的环境里安然无恙地和妹妹睡同一张床。
男人就是男人。
一个人躺着听别人这么哼哼唧唧的都能有反应,何况身边还躺个女孩儿。
这就是占便宜。
扯什么正常。
正常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冠冕堂皇地找借口。
旅馆对面有一棵树,陈立诚就站在树底下,一瞬不瞬盯着三楼亮着灯的房间。
直到灯光在他眼底熄灭。
他没有走。
起码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人出来才转过身。
录像厅那条街依旧热闹,甚至更热闹了,这么冷的天那些女人也穿得很性感,豹纹,渔网袜,黑丝,高跟鞋。
陈立诚这一回看了几眼,他甚至开始刻意地幻想自己和女人亲密。
然而画面还没组出来就蹦出个林贝挥着手叫他哥。
陈立诚天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知道林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不断地在他脑袋里喊哥哥,他都想钻进脑袋叫她别喊了早点睡。
光头没让他重新买票,陈立诚进去精神恍惚地看了一会儿电影。
本以为藏在黑暗里能让自己好受一些,结果恍恍惚惚的精神遭到了第二轮摧残。
这部B级片的女主演以前是个正经演员,他很喜欢的,邓顺平也非常喜欢,片子刚出来的时候他跟邓顺平骂了很久,骂到自己脸色铁青。
邓顺平当时说,一个演员而已,又不是你老婆,你急什么?
陈立诚第一反应是同样很喜欢女演员的邓顺平竟然不生气,第二反应才是,是啊,急什么,又不是老婆。
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演员下海前的气质和贝贝很像,看这部片子会让他幻视自己妹妹跟别的男人调情!
陈立诚用力喘了口气,躺下去,闭紧双眼,捂住耳朵,企图隔绝电视的画面和不断回响的杂着喘息的淋水声。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烫了。
不知道是因为旅馆挥之不去的感官刺激,还是喜欢的女演员在眼前解开了衣扣。
突然,前面传来诡异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
前面条凳上坐的是一个平头男人,右边肩膀胳膊一直在动,都是男的,隔着军大衣都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陈立诚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变态!
有病!
神经病啊!
他是不是丧尸?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人类对他射出的子弹是吧?一颗一颗打穿他的脑袋。
为什么这样对他!
“没想到陈玲莉竟然会推荐我,”朝阳在旁边叭叭着,“要是我选拔通过了,放假就不能这么早回镇上了,还要去市里训练……贝贝,贝贝?”
朝阳把一直对着窗外的脸掰了过来。
“嗯?”林贝愣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啦,”朝阳挤了挤她的腮帮子,“都是山,有什么好看的。”
林贝嘟着嘴摇摇头。
朝阳眉毛一竖,“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林贝又看向窗外。
“诚哥不在家?”朝阳问。
“在。”林贝说。
朝阳看着她的后脑勺,只觉得怪。
一般陈立诚在家,林贝回家路上都会很兴奋,今天竟然这么安静。
大巴蹦了几下,在山村的站点停住了。
林贝一眼扫到了人群里翘首以待的林豪槠。
不用想,她哥肯定没在镇上。
林贝顿时就说不出的生气。
林豪槠没勇气载三个人,朝阳和朝帆他们搭伙走,林贝先上摩托车离开了。
陡坡那段路不敢开,他们推着摩托车步行。
“你哥找了艘船见习去了,”林豪槠费劲地控制着车头,“丁哥给找的,跑挺远呢还,收购商的船不要他。”
“他证考下来了?”林贝问。
“考下来了,”林豪槠挺高兴,“以后就是船长了,哎咱家真不错,出个大学生,又出个船长!”
林贝扯了扯嘴角,盯着脚下陡峭的路。
哥很少失言的。
刚考完证明明可以休息两天,为什么要急着跑船?
到家以后,林贝都没顾上回陈三妹的话,匆匆跑进房间,不死心地看了眼上铺的枕头。
什么都没有。
枕头底下也什么都没有。
连张纸条都没给她留。
林贝既莫名其妙又有点儿火大,闷闷不乐地把书包摔到了陈立诚床上。
然后整个人栽了下去。
还说什么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跑省会去了还见个屁啊!
·
省会比黑崖镇冷很多,站在甲板上,风呼呼地刮,不用去理发店都能领取一款独一无二的时髦造型。
陈立诚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飘下来的雪。
他从来没在黑崖镇见过雪,开船只要两天的地方,温差怎么会这么大。
航运挺轻松,一口气睡饱是不可能的,但总体睡眠时间够,有休息日,靠港还能出去玩,就是薪水可怜。
毕竟没有证,只能驾驶不能顶职,请他都是给朝兴丁面子。
盯着工人卸完货,船老大要请他们吃涮羊肉,吃完再去唱个歌。
明天是小年,明天得离港了,小年得在船上,船老大说今天先过了。
一群船员兴高采烈地下了地,刘姥姥似的跟着船老大到外面逛。
省会相当繁华,和黑崖镇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景,跟县城都不是同一种风景,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
经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陈立诚顿了一下,迟疑两秒,转头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
这艘船航线很长,一个月只能经过四次黑崖镇,主要给修船厂送货。
虽然靠港时间短暂,但回趟家不成问题,可他八过家门都没入,只让厂里的人给陈三妹带信。
当然,也不曾联系过贝贝。
他知道贝贝会不开心,可他至今没想明白那一晚潜藏着黑暗中的自己是什么。
也不敢想。
这段时间脑子特别混乱,不解、茫然、凄凉充斥着每一个夜晚。
“今天放开了吃,”船老大点完菜说了一句,“这顿就是今年的散伙饭了,这趟跑完我也要回家找媳妇去了。”
桌上几个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大副问:“明年还干吗?”
“干!”船老大笑眯眯地说,“十五过完就出来,你们几个还干的话就接着一起,都是兄弟……阿诚的证什么时候能换?”
“还得再两个月,”陈立诚喝了口茶水,“我十五之前找找有没有船走黑崖镇那条线。”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船老大说,“你不用急,你在我船上干挺不错的。”
“他十三就出海了,跑公海,渔船比我们这船难搞多了,”大副拍了拍陈立诚的肩膀,“厉害,怪不得都说黑崖镇出来的不一般。”
“看他脖子上那一道就知道不一般了,我头一回见吓一跳。”船老大说。
陈立诚笑了笑。
船上这几个人喝酒挺厉害,一斤白的喝下去除了脸色发红几乎没什么影响。
陈立诚在这种船上干活儿难免学了点人情世故,打了两圈通关。
他酒量也还行,但是和这帮人比不了,喝完就闷声不响地瘫在椅子上装蒙。
幸好喝酒上脸,摆出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他们就放过他了。
“别真弄醉了,”船老大说,“这么大的个头搬着也费劲。”
“哈哈哈哈哈!”
一群男人喝多了就开始聊女人,有媳妇的搂一块儿聊媳妇,没媳妇的聊心上人。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一个水手说,“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跟别人好了,最近给她打电话她好冷淡啊。”
“你还有盼头,”另一个水手说,“我那个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呜呜呜我从小就喜欢她,我想娶回家的……”
两个难兄难弟抱作一团痛哭流涕。
陈立诚本来还没这么想林贝,这下好了,想得抓心挠肝。
虽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
但不应该的事儿已经做了很多,不差这一件了。
他都不知道贝贝期末考成绩怎么样,还记得贝贝在电话里说过想冲一下年级前五。
她那么努力,一定能考进去吧。
陈立诚觉得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可后天就要回镇上了,他什么都还没准备好。
要怎么面对贝贝?
“阿诚!想啥呢!”船老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喝醉了?”
陈立诚仿佛偷窃被抓个现行,转头瞪着他。
“啥表情?”船老大大笑着直起腰,把外套一拎,“走,唱歌去。”
“是不是想对象呢?”大副调侃。
船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有对象不?”
“没。”陈立诚撑着桌子缓慢地站了起来,还是一副半醉的模样。
“哎!”大副拉了他一把,把胳膊抓到肩上扛着,“年纪也不小了,酒量这么差。”
“阿诚真没相好的?”船老大看着他。
“没有啊。”陈立诚说。
“有没有成家打算啊?”船老大问。
陈立诚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暂时没有。”
“也该成家了,”船老大把他从大副怀里抢了过去,亲热地搂着他,“我有个闺女,二十岁,想不想认识一下?我告诉你,追她的小伙儿可多了,我看不上。”
“我背着债呢。”陈立诚说。
船老大愣了愣,“多少?”
“百来万。”陈立诚说。
船老大立刻把他塞回大副怀里了,震惊地喊:“干啥了欠这么多。”
“赌钱嘛。”陈立诚摇头叹息。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叹息。
陈立诚从来没有过成家的打算。
十几岁的时候荷尔蒙旺盛,看大家都谈朋友,也曾升起找对象的念头。
刚升起来就碰上海盗险些折了,还是算了。
他知道被至亲抛下是什么滋味儿,他不愿意任何人为他难过,也不想这世上再有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孩儿。
所幸渔民生活能耗光他的精力,这些本该贯穿一个少年完整青春期的东西,到了他这里,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幻想。
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扒就睡着了。
陈立诚忽然有些怀念当初,人忙的时候不容易瞎想,现在太闲了,两眼一睁就是琢磨。
黑崖镇人喜欢过节,红灯笼一挂,小孩儿手里的炮仗一丢,年味就缀满了平日里稍显枯燥的小镇。
镇上物资匮乏,过年的东西得提前准备。
陈三妹数着箱子交代:“啤酒也不多了,搬五箱回来,汽水再添两箱,鞭炮买一卷……还有草纸啊,草纸该买了。”
“老婆,”林豪槠点着钱说,“我不是哪吒啊,我只有两只手。”
陈三妹转头喊:“贝贝,跟金吒一块儿去!”
“她拿得动啥?”林豪槠乐了。
“草纸。”陈三妹其实也没太指望。
尝过县城差价的甜头,现在家里要什么都尽量从县城买,林贝上学就林贝带,林贝放假就林豪槠去。
但县城能带回来的东西还是太有限了,昨天他们一家人把年货和菜买回来了,其他的还是得在镇上买。
“等阿诚把船运做起来,以后就让他带。”林豪槠随手拿过一旁的毛线帽盖到房间里刚出来的林贝头上。
“都要过年了,阿诚怎么还不回来,”陈三妹皱了皱眉,“以前觉得船运安全,现在想想,两个月见不上面,还不如讨海呢,多不放心。”
“是啊,小年都不回来,”林豪槠看向林贝,“贝贝不想哥哥啊?”
“不想。”林贝冷着脸说。
“哟,”陈三妹有些吃惊,“你俩还能闹矛盾呢?”
“你哥都是为了你好。”林豪槠劝道。
林贝挺纳闷的,“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不知道,但肯定是为了你好,”林豪槠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鸡儿,“你看他还给你买帽子呢,这小黄鸡多可爱,啾啾啾……”
林贝面无表情地出了屋子,声音从外传进来:“快走啦!我还要写作业呢!”
“一干活儿就写作业。”陈三妹气笑了。
林贝对陈立诚这段时间的刻意冷落相当气愤。
几乎是有人提就要气一回的程度,朝阳都不敢在她面前提了。
她知道她哥一定有机会联系她,但她哥从来没联系过。
那个一千巨款买的BP机像是坏了!
她反反复复地回想那天晚上自己做错了什么,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她什么错都没有!
就算没把男女之别当回事儿,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她吧?
还送什么小鸡帽子。
小鸡帽子。
林贝把毛线帽扯下来,凶巴巴地瞪着傻笑的小黄鸡。
林豪槠一如既往的乐呵,过年了,很多外地经商的人都回来了,碰上了就得停下来聊几句,顺便宣传一下自家的新烤串儿。
“贝贝长高了啊?”一个男人说,“还记得伯伯不?”
林贝微笑:“陈伯伯。”
“这姑娘越大越漂亮啊,”男人笑着说,“对象看下来没有?”
“没呢,”林豪槠下巴一扬,“我家贝贝是要上大学的,现在不提这些。”
男人惊讶地打量着林贝,“这么厉害?”
林贝捏着小黄鸡皮笑肉不笑,“嗯呢。”
他俩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码头,林贝虚伪的笑容都要坚持不下去了。
正要往小卖部走,林豪槠抬眼一看,“哎?那不是你哥的船吗?”
林贝猛地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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