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船到黑崖镇的时候, 正是渔船回港的时间,码头摆满了水箱,水手上上下下地装卸货, 镇上的商贩看到船来了, 挑着担子跑了过来。
一家人下了船, 拎着大袋小袋回家,晚上还得做大餐。
让他们意外的是家门口居然坐了个朝阳。
朝阳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 听到脚步声转过脸, 亮晶晶地看向林贝, “贝贝你终于回来啦!”
林贝朝她笑笑,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我在家也没事干啊, ”朝阳起来挨个打了招呼, 看向他们手里的袋子, “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有面筋?舅舅你要做面筋烤串儿了吗?”
林豪槠又一次受到重创, “你也吃过老刘烧烤?”
“是啊, ”朝阳说, “他们家烤串儿特别多。”
林豪槠伤心地进了屋。
都是个中高手,林豪槠尝过, 观摩过, 除了人家的秘酱,其他都能做出来, 他打定主意今晚要挽回三妹烧烤的尊严,一头扎进后院就不出来了。
陈三妹兴高采烈地收拾新衣服,一件件试穿,又把购物的喜悦重新体验了一遍,这回还有三个观众夸。
陈立诚夸累了,拿了两瓶汽水给两个妹妹, 自己拎了瓶啤酒,往院里的椅子上一瘫,望着海。
“今晚有多少人吃饭?”朝阳问。
“还是姑姑大姨她们呗,”林贝喝了口汽水,“书包很好看,谢谢。”
“我让我妈买了两个,你的是粉的,我的是蓝的,”朝阳得意地说,“咱俩开学一起背。”
“好。”林贝感动地碰了碰她的汽水。
其实她俩都喜欢粉色,不过买姐妹款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把粉的让给对方。
林婷回过一趟家,再出来,到三妹烧烤的时候,烤串儿都码在烤架上了,她两眼一黑,“晚上又吃烧烤?”
“必须尝尝我的手艺。”林豪槠严谨地翻着牛肉串儿。
“我妈还炒了几个菜,吃腻了可以吃炒菜。”林贝说。
“不许吃腻!”林豪槠喊。
“今天你姑父有饭局就不来了啊。”林婷解释了一句。
“没事儿,赚钱重要。”林贝说。
“不许吃腻!”林豪槠又喊。
林婷进屋去给陈三妹打下手了,朝阳拿了本言情小说出来,拿的最上面那一本《少主心肝》。
陈立诚瞥见了,顿时想起这书里大量的亲密戏。
他忍不住转头问林贝:“这本你看过没?”
林贝看了一眼,“看过啊。”
“你……”陈立诚措了措辞,“能看懂吗?”
林贝一愣,“又不是啥文学著作。”
“我的意思是……”陈立诚难以启齿,抿起唇,用崭新的目光打量起她。
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头一回意识到贝贝是大姑娘了,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当晚就跟贝贝换了床铺。
今年又长大了好多。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养过孩子的人才懂,有欣慰,也有一种了如指掌的事物突然脱离掌控的不安。
而且脱离得静悄悄的。
烧烤架上烟雾缭绕,夕阳渐渐变成金红色,将林贝冷白的脸颊晒得绯红。
她靠在圈椅里,捧着冰镇汽水,白裙散落,伸长了腿,眼神无辜地看着他。
个头没有长很多,但气质和去年相差甚远,恬静里带着说不出的从容。
风吹过她的脸庞,前额碎发卷起,红发带在脑后飘荡,果然漂亮。
陈立诚默默回头,到最后还是说不出口,迷茫地看向大海。
林贝不明白他怎么了,刚要追问,陈小悠跑过来了,“贝贝姐姐生日快乐。”
“谢谢你呀。”林贝起来去给她拿汽水。
陈小悠站到烧烤架边上,递递东西,跑个腿,偶尔帮忙给烤串儿翻个身,也不开口要吃的。
等面筋烤好了,林豪槠给了她一串儿。
“谢谢叔。”陈小悠高兴地接过。
林豪槠总觉得她跟自己才像,对烧烤怀有无与伦比的热衷,他小时候也经常到林贝爷爷身边混烤串儿。
“尝尝好吃不?”林豪槠期待地看着她。
陈小悠咬了一口,双眼蓦地一亮,“好吃!”
林豪槠在自己最忠诚的食客肩上拍了一把,“去,把你两个弟弟喊过来!开饭!”
“大姨还没来呢。”林贝提醒。
“来了来了,”陈春彩提着两个大袋子进院,身边还有陈大军和陈亮、陈耀,“贝贝好乖啊,还想着大姨,大姨给你买了双鞋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贝笑了笑,“谢谢大姨。”
人都齐了,林豪槠招呼陈立诚搬桌椅,拼了三张小桌。
啤酒一开,大伙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小孩儿坐的小板凳,挤挤挨挨的,桌上摆满油滋滋的烤串和硬菜。
十来个杯子一碰。
“贝贝生日快乐——”
“谢谢大家!”
今天是生日,林贝让爸妈吃了顿放纵餐,夫妻俩也已经把生病的事儿抛到脑后了,祭海之后没吃过几口好的,逮着肉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嗯!”陈大军竖起大拇指,“这串儿好吃!今天怎么感觉味儿不一样了呢?”
“是啊,这个串儿好好吃,”陈耀举着一串蘑菇,“蘑菇还能烤着吃呢,头一回见。”
“还有洋葱牛肉,呀香,咋想出来的……”陈春彩享受地闭上眼。
边上四个小孩儿跟着一块儿享受地闭上眼。
“进行了一点改良,”林豪槠平静地提起酒杯,“大家不要客气,不够吃我再去烤。”
“哟,这么热闹?”院子里进来几个熟客,“今天什么大日子?”
林豪槠连忙起来了,“嘿嘿谈不上,闺女生日,你们吃点儿什么?”
熟客站到了货架前面,发现烤串种类多了不少,以前都是小肉粒,现在还有大块的了,肉粒间还会串洋葱、蒜、玉米一类的蔬菜,看着就有食欲。
“今天串儿多了啊。”熟客说。
“是,”林豪槠点头,“大的牛羊肉一块五,小的还是原来的价,要不试试?保证好吃。”
“好吃好吃!”陈大军捧场地说,“点!”
陈大军在镇上也是名人,熟客认得他,冲他笑了笑,很给面子地说:“牛羊肉都来二十串尝尝!”
熟客又点了些别的没吃过的烤串儿,林豪槠在旁边亢奋地推荐,成功把自己最喜欢的烤面筋推销出去了。
这一晚,风平浪静,白烟腾腾,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风送来夏夜的凉爽,几个世上最亲密的人嘻嘻哈哈地喝酒吃肉为林贝庆生。
十几岁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林贝只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陈立诚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喜欢听别人说,一直不说话吧,酒就喝得比较多。
散场的时候,他撑着膝盖一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喝大了。
他晃了晃,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竹签。
“我来吧哥,”林贝把手伸过来,“你去歇着吧,都站不住了。”
陈立诚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哥不喜欢你这么懂事儿。”
林贝愣了一下。
陈立诚话说出口也愣了,他没打算说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下达闭嘴指令。
兄妹俩对视着,周围好几桌客人,划拳的,吹牛的,吵吵嚷嚷。
但他俩很安静。
“呃,不是,”陈立诚搓了把脸,“我,我是有点喝多了,我去洗把脸……”
林贝愣站着,直到陈立诚进屋才回过神。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哥的话。
也不明白她哥为什么不喜欢她懂事儿。
她哥没跟她说过“不喜欢”这三个字。
记忆里似乎真没有。
她哥是一个,哪怕装不出喜欢,也会沉默接受的人,从来不说不喜欢。
几个小孩儿吃饱了也没跑,很乖巧地帮忙收拾桌子,扫地,上菜,来来回回帮忙。
林贝收拾完自己这一桌有点犯困了,进屋洗澡。
热水壶已经装满了,今天爸妈回来就没消停过,肯定是哥刚刚给她烧的。
林贝一边洗一边想着她哥的话,眼前雾蒙蒙的,脑袋里也雾蒙蒙的。
慢半拍的,摸索到了点什么,搓泡沫的动作一顿。
她大学有个室友,成绩很好,研究生毕业那年打算考省会一个享誉盛名的三甲医院,按照她的水平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结果男友在路上折腾来折腾去,最后直接阻拦,硬生生让她错过了笔试。
她们都不理解,两人都见过家长了,订婚板上钉钉,不该希望未婚妻前途光明吗?
她男友在分手后许久说,他不希望她飞太高,他怕被抛下。
这种行为是很病态的,但这样的心理其实不罕见,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害怕变化,怕稳定的关系不再稳定。
她哥不会阻止她成长,但内心或许会有相似的焦灼。
林贝想了想,如果她哥有机会一飞冲天,她会担心被抛下吗
……不会。
在感情上,她不缺安全感。
她对她哥不曾有过一刻的怀疑。
林贝进房间的时候,陈立诚已经在床上躺好了,灯给她留着,胳膊挡在眼皮上。
他真的喝了不少,蜜色皮肤里透出隐约的红,肌肉仿佛都松弛了一些。
林贝看见枕头底下露出来的怀表吊绳,轻轻叫了一声:“哥。”
“嗯。”陈立诚应了。
林贝走过去,坐到地上,手臂在床上垫着,脸往臂弯里一贴,看着他的侧脸。
陈立诚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一眼,“不脏么,刚洗完澡,一会儿再把床弄脏了。”
“脏就脏呗,”林贝说,“等你出海我就洗被子了。”
陈立诚笑了一声,重新把胳膊盖回眼皮上,“天天洗不嫌麻烦。”
“不洗会臭。”林贝说。
“我臭?”陈立诚问。
“和你没关系……”林贝顿了顿,“今天有点儿,没洗干净吗?”
“我今天不该是最香的吗?今天都没出海。”陈立诚笑叹。
陈立诚在海上讨生活,每天手里都是鱼蟹,吃睡又跟一群糙人在一起,身上自有一股粗野的气息。
不过他每次进门都会冲,冲完了又拿肥皂使劲搓一遍,基本留不下什么味道。
这会儿床铺里蔓延的是他透过皮肤蒸出来的酒气,让电风扇吹得熏人。
林贝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被酒气泡软了,看着他笑唇里一截瓷白的牙,“哥,每个人都要懂事儿的,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直当小孩儿呢?”
陈立诚嘴角扯平了,收起了那几点白牙,“嗯。”
林贝戳了戳他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一个小坑,“但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陈立诚刚感觉自己心脏突地蹦了一下,又听林贝补充:“不要告诉妈妈。”
陈立诚抑制不住地笑起来,转过脸看她,“我排第三就行了。”
秉持着对陈三妹的敬畏,林贝严谨地说:“那最差也能混个第二。”
陈立诚笑没了眼睛,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去睡觉。”
林贝伸长手抱了抱他,“晚安。”
“晚安。”陈立诚说。
外面很吵,灯一关,总感觉自己就睡在星空底下,周围毫无遮蔽。
客人划拳的动静,酒瓶碰撞的脆响,声音不低的悄悄话,夫妻俩时不时的应答,甚至可以听见海浪声。
但这些都没能压过林贝轻浅的呼吸。
陈立诚知道她还没睡着,他也睡不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
陈立诚把手放到胸口,摩天轮上的对话,现在想来,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贝贝来哄他?
他最近时常觉得贝贝陌生,可贝贝还是贝贝,一样的脸,一样的小习惯,一样的在意他。
只是长大了。
可以揣摩出哥哥的心事了。
码头是没有什么秘密的,谁家打孩子打狠了第二天都会成为别人家端上餐桌的一盘菜。
地方太小,人太闲,嘴巴动得比脑子还勤。
三妹烧烤推出美味新品,一夜间家喻户晓。
林豪槠也没想到这几个家伙二两酒下肚那么能吹,看见客人一批接一批地来,他都担心自己砸招牌。
毕竟昨天是新鲜的肉,今天就是冻过的了。
他紧张地端上第一盘烤串儿,“尝尝?”
客人拿起肉串,咬了一口。
林豪槠搓着手,一瞬不瞬地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哇!”客人点头,“果然好吃哎!”
幸亏没吃过好的。
林豪槠狠狠松了口气。
烧烤店爆得毫无预兆,一家人没有提前做准备,险些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货架上的烤串儿八点不到就清空了,有的是只买两串尝个味儿,但两串两串加在一起也是很多的。
烤架被围得密不透风,林贝看家人忙不过来,去隔壁喊陈小悠。
陈小悠很机灵地招呼弟弟吭哧吭哧把自家的小桌搬了过来,她给林豪槠打下手,两个弟弟帮陈三妹紧急串烤串儿。
邓顺平带着弟弟迈进院子,让这个办流水席的阵仗吓了一跳,“嚯,人这么多。”
“要什么自己拿。”林豪槠手忙脚乱地伺候着一架子烤串儿,连个抬头的空闲都没有。
他平时悠哉惯了,冷不防来这么多客人,顾不过来,肉在烤架上多躺一分钟味道就不一样了,还有撒过料忘记了又再撒一遍的。
而且这个烤架不大,码满了都放不了多少串儿,林豪槠有些头疼地看了眼旁边客人点好的六大盆串儿。
说实话他都忘了哪盆是谁点的了。
“小悠你过来看着,”林豪槠说,“不行了我得去解个手。”
陈小悠上完串儿连忙跑了过来。
“隔个十来秒翻个面儿,知道吧?”林豪槠解着围裙匆匆交代一句。
陈小悠点点头。
“小妹妹好厉害啊,你也会烤吗?”邓顺平把挑好的烤串儿放到边上。
“会的。”陈小悠给架子上的牛肉都翻了个面儿。
“这是我的,”邓顺平指了指,“微辣。”
陈小悠抬头认了下脸。
“你俩不能过几天来么,非得挑最忙的时候,”陈立诚搬了一箱啤酒出来,“蹲地上吃吧。”
“嘿?”邓顺平在院里看了一圈,确实没座位了,“走,我们去屋里吃。”
邓顺平本来没打算吃的,他只是过来叫陈立诚出海,看到客人这么多才没忍住要了几串。
一家子都在忙,连林贝手里都有活儿,几盆肉、洋葱、蒜、玉米摆在腿边,白嫩的手飞快地串着签子。
“看样子要发财了。”邓顺平进了屋。
一语成谶。
林豪槠那天还以为是新品上市导致大家都来凑热闹,没想到过去好几天,烧烤店的热度依然降不下来。
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仿佛吃过他家新烤串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儿,一个带一个,一个带一个,全来了。
他还看见其他烧烤店的人假装客人过来偷师。
傍晚的大地还有太阳炙烤过的余温,林豪槠往烧烤架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热气熏脸,汗流浃背。
幸亏贪便宜买了一大堆肉,不然还不够用。
零零散散的账不好算,陈三妹总错总错,干脆把活儿安排给家里唯一的读书人。
林贝满意地看着账本。
日收总算从两位数增加到了三位,碰上大款儿能有好几百。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上不起学了!
就是成本有点高。
事实上大肉串利润没有小肉串高,小肉串只撇一点点肉就能卖五毛钱,大肉串一块五有五粒肉呢。
林贝托着腮帮子琢磨。
等这批肉用完,爸妈得从镇上买食材,到时候成本就更高了。
“妈,”林贝扭过头,“开学我从县城带肉吧?一星期带一回,刚好。”
“那多不方便,”陈三妹数着掌心里的药,“你不怕同学笑话啊?”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林贝说。
“朝阳都说她去县城让同学笑,还让大姐给她买了好几双名牌鞋。”陈三妹说。
林贝回忆了一下自己高中那些同学。
同学嘛,都是有好有坏的,她那个学校比较差,一年都出不了几个本科生,很多人心思不在学习上就喜欢拉帮结派。
但是和她没关系,过几年就会发现这辈子也碰不上这群人了。
林贝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要努力赚钱给哥哥买船!”
陈三妹嗤笑,“就知道心疼你哥。”
林贝嘻嘻笑了两声,看向窗外,“哥下午能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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