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返真(三):“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弟子居所外日薄西山。
一张桌案隔开丹棠与梅念,桌案上放了个竹篮,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并用最厚的一本典籍压在上面。
昨夜有梅念帮着抄符篆,丹棠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此刻两手按住黑布,神采奕奕等待梅念下指令。
梅念坐在桌案前,紧紧搂着一个软枕,仅是看一眼那竹篮,已经毛骨悚然。
大眼瞪小眼半晌,丹棠眼睛都酸了,试探性道:“小师姐,要不改日再摸?”
还没揭开黑布便已这样,要是摸了,恐怕会吓晕过去。丹棠在心里盘算着万一梅念晕倒,她是该先去喊祝师姐还是去传音给道君。
梅念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揭开。你先摸一下。”
黑布缓缓揭开。
竹篮里盘着一条手臂粗的雪白灵蛇。它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如贝母,脑袋埋在盘绕的身躯中央,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
“小月牙?”丹棠吓了一跳,伸手学着它主人的样子,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蛇像见了鬼似的弹起来,飞快地爬上她的手臂,一圈圈紧紧缠绕。细长尾巴晃悠悠垂落,尾尖微微蜷曲。远看去,像只漂亮的银白臂钏。
丹棠举起手臂向梅念展示,“小师姐你看,月牙很乖的。”
这句安慰没有丝毫作用,梅念看到此幕呼吸急促,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好几下。
陆雨霁的本相,也会是类似的模样吗?
冰冷的鳞片、信子猩红、长长的蛇尾……
梅念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坐在原处,没有头也不回地逃出这间屋子。
她用了两个理由努力说服自己:
她要练鞭,陆雨霁是一个出色的陪练,且他数月后要渡劫。
无论出于哪点,不可能一直避而不见。
长长的睫毛颤巍巍闭上,复又睁开,梅念一点点抬起手,极其缓慢朝白蛇摸去。
丹棠屏气凝神,小声地为她加油鼓劲。
缠绕在丹棠小臂上的白蛇僵直不敢动弹,随着白皙手指凑近,那股无比恐怖的气息迎面而来。
是一种刻在血脉内的恐惧感。它想躲,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蜷缩,好像逃不开正在逼近的手。
梅念的手指将要落下那刻,白蛇终于承受不住直面死亡的恐惧,弓起身子,猛地张口欲咬。
短短一刹那,梅念好似看见了阎王索命。
“啊——!!”
她慌不择路往后退,踉跄间不知撞到什么,视线天旋地转。
细微的风掠过,一只手揽住发软的腰肢,另一只手从梅念身旁伸出,精准捏住白蛇的七寸,反手将其甩了出去。
梅念惊魂未定,下意识仰头。
剑傀少年静默无言,似乎也在隔着面具看向她。
瓷白面庞血色褪尽,唇色苍白,眼眶通红蓄着还未滚落的泪珠。
剑傀轻轻抬手,想拭去梅念的泪。还未靠近,她本能地慌乱推开,蹭蹭连退数步,仿佛他是可怕的蛇蝎毒虫。
那只手落了空,修长手指逐渐握紧,慢慢垂回剑傀身侧。
一时间,这具似木胎泥塑的傀儡身躯好似生出了血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饱胀,在疼痛欲裂。
他的师妹是那么怕蛇。
而他明知这点,却难以自拔,没能压住本相,令她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丹棠手忙脚乱接住被丢回来的白蛇,愣愣看着这一幕。
她虽知道一直跟着梅念的这只是傀儡,却因为他太灵活常常下意识当做一个人来看,此时此刻,这只剑傀看起来倒像真的傀儡了。
安静沉默到像真正的死物。
*
当夜,梅念收到了雪白信蝶。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师妹,我今日闭关,出关日期不定。剑傀与我的神魂联系已断,往后由它陪你练鞭。”
身旁的剑傀静静站立,它变成了普通的傀儡,但记得她的每一样喜好,依然能按时抱她起身,梳好看的发髻,为她准备好早饭,夜里为她洗发,为她按揉酸胀的肩背。
梅念盯着信蝶看了许久,一股难以宣泄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
凭什么自作主张?
先前都敢夜闯她的寝居,为什么这次不来找她?
如果换成卿月等人,他们只会死缠烂打。为什么不能学一学他们?
她明明已经在努力尝试接受了。
梅念甚至痛恨起陆雨霁的迁就,更恨他此时此刻的克制。
信蝶逐渐化作灵光,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她猛地伸手攥住。
“刺啦——”
三两下的撕扯,信蝶化作雪白碎片,被纷纷扬扬洒出窗外。
道君闭关的消息传遍了学宫,他所教授的课程由另一位长老暂代。
新来的长老性子温和,弟子们在暗中欢呼雀跃。
梅念将所有精力放在了听学上,散学后或去璇玑塔或去藏书阁,夜里在竹海僻静处与剑傀练一个时辰的鞭。
距离下次幻阵开启不剩几日,剩余的一点闲暇,梅念忙于研究如何排兵布阵,制定了撑过第二波魔潮的计划。
她清楚按目前众人的水平与配合程度,通关是异想天开,只能慢慢磨。
计划制定好,她挑了几个相对乖顺的世家子弟,让他们做了传声筒,将计划安排下去。
上百位弟子,总有人会从中挑刺,即便碍于她的权势不敢当面说,私底下偷奸耍滑不愿配合。
自那日藏书阁外打斗之后,卿月沉默了许多,不再往她面前凑。
遇见不服梅念安排的弟子,他一语不发,抄起折扇打到对方求饶顺从。
如她所料,第二次幻阵试炼时,因初次执行计划,配合得很不理想。
在齐桓竭尽全力的调度下,众人勉强撑过第二波魔潮。
这一次从璇玑塔出来,互相指责的人少了。
有一人道:“要是……我们下次再配合好一点,是不是能撑到第三波魔潮?”
屠英没给他们幻想的时间,将一群还沉浸幻阵的弟子拉到道场加练。
转眼又是十日,经过上次试炼,梅念稍稍改动了计划,此次的目标是撑到第三波魔潮。
第三次幻阵试炼开启。
天地同色,日月昏暗无光。
法阵层层铺开,弟子们守在各自位置,起初稍微手忙脚乱,一时间有几个人不慎死在魔物利爪下。
有他们引以为戒,剩余弟子更加谨慎。
梅念聚精会神,不断修补破碎的法阵。齐桓冷静指挥,众人熬过最初的磨合期,逐渐适应了彼此配合的节奏。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地补位,不用喊话便知道何时该上前何时该后退,照着先前商议好的计划,每个人各司其职。
邪魔不会给修士分神的时间,每一次失误,只能由同门一起分担。
腥臭的血液染透弟子们的衣袍,厮杀声如潮水不曾停歇。
这一刻,无人再记挂自己出身哪宗,平日里又与谁有龃龉。
所有人心中唯有诛灭邪魔这一个目标。
璇玑塔外,长老们望着水幕里并肩而战的弟子们,他们相互扶持,艰难熬过第二波魔潮,在第三波魔潮来临时,许多人灵力耗空,干脆舍了法器,拔出随身的佩剑或刀刃,大喝着冲入了魔潮中。
灵力耗尽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水幕上只剩下一道挥鞭的蓝衣身影。
梅念作为阵主,设下护阵与杀阵,被同门护到了最后一刻。
当齐桓用尽力气挥出最后一剑,为她斩杀了数只魔物后,幻阵中只剩她一人。
弟子们跌出璇玑塔,没人顾得上调息或者互相指责,纷纷仰头盯着水幕,攥着手心屏息凝神。
曾经专抽世家子弟的打神鞭在梅念手里宛如游龙,每一鞭挥出,必能绞杀不同数量的魔物。
魔潮汹涌,她独木难支,挥鞭速度渐慢,一身弟子服被污血染得斑驳。
一只魔物伺机扑来,她下意识抬臂去挡,被一口咬住小臂,瞬间血流如注。
祝持盈在塔外看着,心顿时揪起来。
幻阵中无论是受伤或死亡,经历都格外真实。
水幕里的少女气息发颤,死死咬着唇,目光里杀意毕现。反手扬鞭,击退相貌丑陋的邪魔半步后,借着地面的魔物残尸一跃而起,踩在了邪魔背上,银鞭迅速套上它的脖子。
两手猛地发力,邪魔尸首分离,气绝倒地。
梅念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尸首跌在地上,仰面望着汹涌而来的魔物,毫不迟疑选择了自断灵脉而亡。
就算是死,她也不要死得很难看。
最后一人离塔,幻阵关闭。
众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讨论着方才幻阵中自己失误的地方,没有人互相甩锅。
屠英在一旁静静观察,目露欣慰。
此次贡献最大,非梅念莫属。屠英下意识去寻她的身影,少女站在塔前,似乎在看着某处出神,神情愈发冷淡,完全看不出方才恶战了一场。
等弟子们讨论声渐低,屠英敲了敲手中的戒尺。
“诸位,走吧。”
弟子们顿时萎靡,垂头丧气但服服帖帖跟在她身后。
曜山奉行赏罚分明,上完额外的炼体课后,屠英转达了一个好消息——
经长老们商议,一致同意让他们明日休沐。
梅念接到了许多小宴的邀约,其中一封是卿月递来的,他垂着眼,不似从前那么姿态散漫、笑盈盈。
“曜山山外的主城热闹繁华,难得休沐,殿下想去游玩吗,我愿引路作陪。”
念他最近沉默本分,梅念没赏冷脸,平静拒绝:“我明日要练鞭。”
卿月捏着邀帖的手紧了紧,努力扬起笑,还想再说两句,淡淡月麟香已飘远了。
*
曲折石桥架在池面,池中睡莲已开,风拂过,碧绿微晃,惊得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游弋搅动池水。
池面涟漪微漾,映出坐在石栏杆上的纤瘦身影。
梅念一条腿悬在桥外轻轻晃荡,绣鞋尖几乎触到水面。她盯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出神,身子无意识地轻晃,惹得发髻间的珠花与飘带也摇来晃去。
池中倒影忽然多了一人。
“明日休沐,今夜不设宵禁,如此难得你不出去玩?”
打扮极尽华丽奢靡的凤族少姬款款坐在梅念身旁,轻抚耳边钗环,发出悦耳脆响。
发簪流苏碰撞的声音听得梅念眉头微皱。
“有什么烦心的事说出来呗,这大半个月整日冷着脸,像我欠你灵石似的。”晏南雪急着去赴宴,抬起手肘捅她一记。
过了许久,晏南雪忽然听见身旁冒出一句:“你怕蛇吗?”
“蛇有什么可怕的。”她正欣赏自己新染的丹寇,忽然回过神来,缓慢扭头看梅念,“等等……你最近心烦,是因为先前和我提过的蛟族修士?”
梅念盯着游来游去的鱼儿不吭声。
晏南雪忽然想起,从前听说过她怕蛇,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待梅念告知后,她摆摆手道:“多大点事,我幼时还被灵犬咬过,从那之后也怕狗。”
“后来兰熄被托孤至我家,投奔过来那时他带了只条灵犬。”
晏南雪本是不允的,奈何兰熄言辞温柔恳切,求她留下这灵犬,说这他与母亲一起养的,母亲亡故,他没有别的念想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约是兰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真心流泪。
后来兰熄攀上了她,晏南雪心里很喜欢这位温润好性子的远房表哥,连带着接纳了曾经最厌恶的灵犬。
梅念听完后不解:“所以,你为什么就不怕了?”
再提起这个利用她许多年的男子,晏南雪心中没了波澜,坦诚道:“因为我那时真的很喜欢他。而且伤我的又不是他养的灵犬,我想着,不能把账算到它头上。说起来,那条小灵犬很乖顺,挺招人喜欢的。后来他走了,没带走那条灵犬,它现在还养在我的院里。”
“真不知你纠结个什么劲,梅念,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晏南雪左顾右盼,确认无人经过,悄悄从芥子珠深处摸出一小坛灵酿,飞快塞进梅念手里。
“能叫你这样没心肠的人惦记大半个月,真不知是什么人物。”她扬了扬眉,“这是我偷藏的醉仙酿,最后一坛了,你要是害怕就多喝几口,什么蛇啊蛟啊,全都忘了。”
*
醉仙酿名不虚传。
只三口下去,梅念脚下飘飘然。喝之前她还在寝居,喝过三口,她不知怎的就到了静室外。
月色如霜,静室外松林照得银白皎洁。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远近近,层层叠叠,似潮汐拍岸。
梅念盯着结界内随风轻扬的素纱,眼前阵阵重影。
她抿着唇晃了晃脑袋。
更晕了。
待晕眩慢慢压下去,她放出一只信蝶,看着它翩跹飞入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淡紫信蝶留下一路细碎灵光,穿过素纱,直飞到静室深处。
素白身影盘腿坐在莲台上闭目打坐,手背忽然被轻轻触碰。
陆雨霁缓缓睁眼。
信蝶不断扑腾翅膀,代替了发信之人的催促。
看见它,陆雨霁静默片刻,轻轻捏住信蝶翅膀,抬手化出上面的留信。
只有两个潦草歪斜的字——
“出来。”
静室外的松涛好似静了一瞬,陆雨霁怔然望向结界之外,那处隐约立了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结界被撤去,他转瞬行至静室外。
石阶下,少女满身月华,微微仰着头,露出一张酡红面庞,浓密睫毛缓慢眨动,乌黑眼眸水盈盈盯着他。
陆雨霁双足如生根,扎在原地久久僵住不动。
直到她歪着头,微微皱起眉,陆雨霁方沉默着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一步之外,极尽克制,没有伸手去相扶。
“师妹,你喝醉了。我让剑傀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的撞入他怀中,一丝酒香与月麟香扑面而至。
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陆雨霁的腰身,越收越紧。
他的胸膛前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陆雨霁,我不要剑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