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隐忍(六)【5k营养液加更】: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日薄西山,仙鸾车架停在流玉小筑前。
华服少女款款下车,一眼瞧见熟悉的清瘦身影,站在飘雪里,肩膀与睫毛落了雪,手中提着的食盒以灵力相护,没落半点雪。
自流芳宴结束,梅念回到灵霄宫,殷离每日晨起、黄昏都会在此等候。
经过时,梅念目不斜视,将他当一团空气。
“殿下。”身后传来道滞涩声音。
梅念头也不回进了小筑,辟寒阵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小荷迎上来,解下她的披风搭在臂弯里,叽叽喳喳说起今日收到的贺礼。
临近年底,十年一度的封魔庆典将至,四境的仙宗世家向灵霄宫献礼,梅念是圣君与元君唯一的血脉,每年收到的贺礼不计其数。
“巫族那边,由玉衡仙尊出面送了一对古镜。天狐少主送了套很漂亮的头面……”小荷掰着指头数,“素姑留了几样有趣的给殿下赏玩,其余的收进库房了。”
小荷叽叽喳喳的声音流水般从梅念耳边飘过。
她穿过花草葳蕤的小径,挤开赖在秋千上睡觉的金虎,有一下没一下晃着秋千。
陆雨霁会送什么呢?
往年漱雪峰都会送礼来,那些礼物要么被退回,要么封入库房。算上前世,上一次收到他送的礼,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金虎卧在秋千上懒睡,忽然被挤开,不满地用尾巴抽了梅念几下。
梅念伸手一捞,把它按在怀里揉捏。
“师姐去哪了?”这个时辰药宫弟子已散学,却不见祝持盈的身影。
“祝师姐发了信蝶,说息尘长老留她探讨医术,晚些再回来。”小荷自觉绕到梅念身后推秋千,“殿下,今日望月楼的主家送了一份厚礼,自称赔罪,没办好差事,希望您能给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小荷细数送来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法器珍宝。
梅念皱了皱眉。
望月楼的主家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嗷嗷!”金虎被迫翻出肚皮,尾巴甩来甩去,看准时机扭身就要溜走。
“那人叫什么?”梅念一把按住,揪着它的后颈继续蹂躏。
小荷道:“单名一个‘霖’。”
霖,无霖。望月楼的主家竟然是他。梅念冷笑一声,想起此人就心头冒火。
险些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她没找上不留仙已经是看在他险些丢命的份上,无霖还敢来联系她。
梅念打开芥子珠,从角落里翻出不留仙的乌金小令。
小令微光闪烁,储存了许多没听的传音,都是无霖发来的。
除去那些无用的致歉与示好,梅念听见了两条比较感兴趣的。
无霖先是恭喜她在流芳宴里夺魁。送来的珍宝既是赔罪,也是贺礼。
随后他说,没有料到晏扶风身负涅槃神通,没能斩草除根。但他重伤了晏扶风,对方哪怕不死,内里也是伤重难愈,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好。如果她需要,可以再去杀晏扶风一次。血脉纯臻的凤羽罕有,他精通炼器,若以晏扶风那支尾羽炼成法器,有把握一举将其诛杀。
梅念把玩着乌金小令,心头火气渐消,思索着无霖的话。
她不清楚无霖为什么甘愿为她所用,但他已经去杀过晏扶风一次,无论打了什么主意,如今也只能与她站在一块,否则被凤族知道,他就是有八百条命也不够死。
况且,此人做事缜密,知道她不想与不留仙扯上关系,便以望月楼的名义来送礼赔罪。
晏扶风的尾羽早已经被她毁去了,不过她有另一支,晏南雪给的凤羽。
梅念取出锦匣,唤来素姑,差她跑一趟送给望月楼主家。
“告诉他,东西做好之后,我会亲自来取。”
在浮生绘梦卷里经历一遭,梅念觉得明白了一个道理——
仇人,还是要自己手刃才痛快。
她要亲自杀了晏扶风。
*
当夜,梅念做了噩梦。
自从前几日在湖里看见巨蛇,她夜里常梦见被蛇缠住。
转天祝持盈来给她送药,顺带为她修复新一段的灵脉。今日不需要去漱雪峰,因为陆雨霁在主殿与长老们集议。
梅念忍耐着连绵细密的痛,在心里轻嗤。
什么集议要开一整天?
修复持续了一个上午。待祝持盈收了金针,梅念叫住她:“师姐,从前有人和我说过,想要治好寒症,需要苍龙一族相助。”
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祝持盈。
这是前世祝持盈的原话,可这一次,祝持盈却没有提到苍龙族,加之湖里那条巨蛇,梅念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祝持盈收针的手一缓,轻轻抿唇。
她行医多年,一直潜心钻研如何化解寒症。
梅念的寒毒是胎中带来的,她的娘亲被魔王灭灵鼎重伤,导致她先天灵脉断绝。祝持盈翻遍古籍,得知想彻底根除,必须借助至阳之火化解。
但苍龙族已灭,这条路走不通。
当她在绘卷里意外探了梅念灵脉,发现梅念是恩人的女儿,于是出绘卷后找上陆雨霁,邀他在水榭详谈,说出了自己多年的研究,希望用自己的微薄医术,为梅念缓解寒症之苦。
水榭僻静无人,设有结界。
青年道君听后,神情平静,当着她的面,掌心托起一簇纯白火焰。
他就是这世间仅剩的苍龙血脉。
此事不可被外人知晓,祝持盈主动让他下了禁制,亦应允不会说出去。听见梅念这样问,心头跳了一下,神情自若道:“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传闻苍龙一族得天命庇佑,族内弟子天资卓绝。师妹体内的寒毒淤积已久,需要修为至臻的人相助。”
梅念琢磨了片刻。
难道是因为前世祝持盈见到她时,陆雨霁已经死了,才说出那句话?
她半信半疑,坐到祝持盈身旁:“苍龙族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灭族?”
“因为他们的神通。”祝持盈轻叹道,“与凤族不同,凤族的涅槃神通极其稀罕,拥有的凤族子弟寥寥无几。苍龙族的神通是天火,每一位苍龙族子弟都身负异火降生。”
“传闻中,最纯净的天火能诛尽世间邪魔。”
“从千年前起,四境内邪魔横行,许多仙宗世家都覆灭在魔王手里,唯有苍龙族鼎盛不衰。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天火上,世家们联合起来,屠戮苍龙族夺取天火,用以炼制法器。”
“天火炼制的法器十分克制邪魔,短短百年,血雨腥风,苍龙族很快便销声匿迹,只剩寥寥族人藏匿渡日,被抓住后也会落得拿去炼器的下场。”
正午时分,梅念听得后背发冷,忍不住贴近了祝持盈。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祝持盈悄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后来圣君以人皇之身飞升至四境,元君出山,他们联手诛魔、四处惩恶,便没有发生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了。”
祝持盈赶着去药宫,离开时,素姑捧着玉匣走入。
“殿下,这份谕卷需要加盖神魂印记。”
玉匣内是一卷金底云纹的谕卷,左下角已加盖了道君大印。内容关于封魔庆典后开启后山,让年轻一辈弟子们入后山挑选本命法器。
后山是灵霄宫的藏器阁,爹爹离世前,把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座无数人觊觎的宝库唯有她能开启。
梅念取了一方玉印,盖在朱红大印旁。
两枚大印并列。
素姑卷起谕卷放回匣中,并递给梅念一枚玉简,“后山内所有的法器信息都记录在此,道君让我转交给殿下,挑几样心仪的法器备选,到时候进去后山不必挨个找过去。”
梅念接过扫了一眼。
她要入学宫,自然要有一样本命法器。她想要的法器早就想好了,除了它,别的的都不要。
素姑正要把谕卷送回议事殿,忽听见梅念问:“陆雨霁今天穿了什么衣裳?”
“啊?”素姑怔愣转身,“道君穿的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梅念追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身上有伤?”
素姑被问得愈发糊涂。
修士身躯强悍,如道君那样的境界,几乎无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即便有也不可能现于人前。
认真回想片刻后,她迎着梅念灼灼的视线摇头:“没有。”
梅念眼中的灼灼之色顿时消散,轻嗤一声。
意料之中,没意思。
不过回想起来,她这几日是玩得有些过分,再步步相逼,恐怕陆雨霁又要去闭关了。
梅念不想失了这个乐子,唇角微翘:“素姑,你给陆雨霁带个话,往后清除寒毒与修复灵脉间隔进行。”
这样一来,她不用每天受罪,陆雨霁也不用隔三差五找借口躲她。
她真是善良宽仁极了。
灵霄宫,议事殿。
议事已到尾声,长老们聊起后山剑冢,盘算着那些法器更适合座下弟子。
加盖了神魂大印的谕卷送回,素姑带到了梅念要转达的话。
陆雨霁闻言垂眼不语。
小童子上前添茶,茶水注至七分满,晃晃悠悠间,映出他的面容。
陆雨霁视线向下,看见了那枚印在衣襟之上的牙印。
齿印齐整,咬得很用力,经过一夜边缘泛起紫红,落在颈侧格外惹眼。
然而满殿长老,无一人察觉。
能看见的人只有他。
*
白玉京下了几场大雪,遥遥望去,琼楼飞阁,银妆素裹。
一晃大半个月,殷离每日晨昏都在流玉小筑外等候,梅念只当没这个人,勒令小荷等人不许收他送来的东西。
她隔一日来一趟漱雪峰,总结出了咬痕保留的规律。
咬在衣袍能盖住的地方,咬痕不会消失,如果咬在遮不住的地方,隔日再来时便看不见了。
每次咬下去,都能感受到陆雨霁的紧绷,偏偏隐忍不发,任凭她作弄。
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渐渐的,她看见陆雨霁就有些牙痒,每次过来都要咬上几口才舒服。
细雪纷纷扬扬,被阻隔在辟寒阵外,静心崖的湖面平和如镜。
今日的治疗接近尾声。
梅念疼得额角汗涔涔,咬住那截冷白脖颈不放,位置恰好在衣襟下一寸,能遮住,但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端倪。
齿关闭合碾压,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直到身前的人寸寸紧绷,气息微乱,梅念才慢吞吞松口,忍着灵脉里有一阵没一阵的痛,抬眼打量陆雨霁。
青年端坐莲台,从神情看不出半分端倪。
但气息不稳,垂落在膝头上的手五指握拢,手背浮起道道淡青脉络。
以梅念的挑剔,亦觉得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灵脉里剧痛翻涌,梅念喘着气忍过一阵,抓起那只手,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落在指节上,陆雨霁下意识蜷了蜷,但她咬得太紧,抽也抽不动。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默默放松手掌。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梅念幼时,有一阵子,她看见什么、无论能吃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塞。
小小的一只,穿着厚斗篷,走路摇摇晃,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赶在梅念开始哭之前把人抱起来,用指腹擦干净她面颊上的雪粒,接着指腹一痛,已经被她咬住。
乌澄澄的眼睛睁得很圆,眼神很无辜,咬得很用力。
熬过最后一阵疼痛,梅念放过了陆雨霁的手,无意间瞥见他的目光堪称柔和。
“……”
是最近折磨得太厉害,终于把陆雨霁折磨出问题了吗?
恰好今日有事,梅念没时间在这耽搁,她迅速直起身,让他帮忙整理微微松散的发髻。
陆雨霁握了握拳,手背与指节处都落了惹眼的印记。往日清理寒毒结束,她会找各种理由作弄他,待出了今日受痛的气,再让他帮忙整理发髻,施施然离去。
少女已微微低下头,催促道:“快点,我等会要下山。”
金簪微斜,坠着的明珠流苏落在瓷白面颊旁,她今日的打扮格外华美。
不过片刻,精致的发髻复原如初。
陆雨霁沉默扶正金钗:“去封魔庆典?”
今日是封魔庆典,灵霄宫休沐五日,白玉京夜里灯火如昼。
梅念取出一块莲花镜,塞进陆雨霁手里让他举着,又打开一小盒嫣红色的唇脂,用指腹蘸取少许,一点点涂抹在唇上。
轻轻一抿,唇色润泽嫣红。
“我约了师姐和丹棠她们。”梅念满意地照了照镜子,收起唇脂,“等会先去望月楼,晏南雪给了我一支凤羽,我让无霖炼成了法器。”
陆雨霁已经知道她去不留仙买凶的事,梅念便也没瞒着他。
看着一点点染上嫣红的唇瓣,陆雨霁无声捏紧的莲花镜。
梅念握住莲花镜扯了扯,镜子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干什么,给我。”
陆雨霁平静松开指骨泛白的手,看着她收起东西,裙摆扬起,像漂亮翩跹的凤尾蝶,头也不回消失在视野里。
覆有牙印的手垂在膝头上。
他抚过手背与指节处的牙印,轻轻按了按。
刺痛幽微,连绵不绝。
*
封魔庆典十年一度,是四境共同的盛会。
望月楼座无虚席,最顶层的雅间只招待一位客人,满席珍馐佳酿。
负责侍奉的青年身穿织金绿袍,亲自为梅念斟茶布菜。
他有一双赏心悦目的手,银质半面具遮去了右侧的小半张脸,低眉垂目,姿态谦和。
这是梅念第一次见到不留仙阁主的真容。
上回见无霖时,他重伤难起,隔着一道屏风躺在榻上。梅念对他没太多印象,只记得这人帮她杀晏扶风,是为了和她交朋友。
席间无霖陪着说话,他见多识广,言语温柔风趣。
“此间专为殿下而留。殿下往后若邀人来,差手底下的人说一声,望月楼里的人一定安排妥当。”
梅念喜欢忠心、乖顺、说话好听的人。
重活一世,她明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极大多数对她别有所图。
她邀了丹棠等人待会去朱雀大街看封魔庆典的演出,略略动过筷子,喝了一盏茶便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办事?”梅念问得直截了当。
无霖手一顿,放下布菜的玉箸,望向眉目冷然的少女。
“仙都卫家的百花宴,殿下还记得吗?”
一到春日,世家都开百花宴,邀请出身高贵的各家子弟参加。梅念每年受到邀帖无数,哪里记得某一家的百花宴。
无霖知道她不会记得,温柔笑道:“那时的我是一位世家小仙君的奴侍,险些命丧时,殿下救了我的性命。”
奴侍二字,勾起了梅念些许回忆。
许久以前四境内风靡过养奴侍,所谓奴侍,就是奴隶打手,每逢宴饮,那些世家子弟们带上奴侍,下注让他们角逐。为了赢下一局,不少世家子寻找天资出众却出身平平的人,强逼他们成为奴侍。
印象里,她嫌吵,也嫌这群世家子张狂,掀翻过某次赌局,披帛一扫,把世家子们全部甩进了湖里。
此事闹到了陆雨霁面前。
后来白玉京传下谕令,严禁豢养奴侍。
梅念停止回忆,托腮道:“我没印象,救你应该是顺手。一次随意的搭救,值得你这样报恩?”
无霖沉默了片刻。
他出身寒微,出众的天资成了负累,成了斗兽场里的玩意供人取乐。赢下赌局,便有吃食和上药;输了赌局,只有狠毒鞭打。
他永远记得那日百花宴,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围着个眉目阴沉的华服少女。而他在赌局里遇到了厉害奴侍,被一脚踩在地下,听着那边的笙歌,他恨毒了这群高傲的人,尤其是被簇拥的少女。
但他没有想到,救他的恰恰是他刚才最怨恨的人。
披帛似流光,横扫所有围观的、下注的世家子弟。
一只华美绣鞋停在几步之遥,无霖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听见了少女骄矜的声音。
“素姑,这人死了没?”
“瞧着还剩一口气。”
于是,一只瓷白药瓶丢到了他面前。
华服少女款款离去,淡出了他的视线。
无霖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我这一生不曾见过几次善意。殿下的这一次,值得我粉身碎骨相报。”
一只灵玉匣送到梅念面前,青年跪在她的脚边,双手奉上。
里面躺着一把寒光湛湛、通体火红的匕首,刀刃暗纹流转,杀气极重。正是用晏南雪凤羽练成的法器。
“我对殿下绝无二心,甘愿为殿下驱驰。”
梅念垂眼看跪在脚边的人,恍然间,终于想起为何当初从卿月口中听说“不留仙”三个字,隐隐觉得耳熟。
因为素姑带着灵霄宫旧部闯入凤族王宫救她时,提到过一句,不留仙的人以死破开宫门,她们才得以闯进来。
她合拢灵玉匣,收起匕首,起身道:“不用。你已经报过恩了。”
无霖怔然抬头,艰涩道:“殿下可是嫌我办事不力,阁中有不少得力的高境修士……”
“你确实办事不力,害我提前惹上那条疯狗。”梅念淡淡瞥他一眼,“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留了一个让我亲手杀他的机会。”
“先前你想要的,我答应你了。”梅念皱着眉,“还有,别跪着和我说话。”
连小荷都不必跪她,只有狗才跪着和她说话。
无霖怔怔半响,撑着地踉跄起身,“我与殿下……算是朋友吗?”
梅念瞥了眼悬挂在枝头的明月,矜贵点了点头:“你替我办件事。盯紧苍澜境那边,凤族不安分,晏扶风失了入学宫的机会,像他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
明月高悬,封魔庆典巡游开启。
白玉京大小街巷都是人,放眼望去尽是戴着面具的,面具上所绘的要么是封魔大典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要么是邪魔。
有年轻弟子为了好玩,专门戴上邪魔的面具,被巡游出演的看见了,挥舞着长剑追赶驱逐。
梅念戴着绘了自家娘亲的面具,她挽着祝持盈,丹棠挽着她。先前一起诛魔、在望月楼饮酒的弟子们都在,十来人挤在一块,闹哄哄谈天说地。
齐桓挤到卖糖画的摊子前,买了十来个,依次给师妹师弟分。
糖画摊子今夜卖的全是封魔之战里贡献卓绝的人物。
分到梅念时,恰好是濯尘剑尊。
摊主手艺不错,倒真有几分陆雨霁的神韵,她捏着端详片刻,唇角微翘,一口咬掉了他的脑袋。
齐桓笑道:“我看梅师妹今日心情上佳。”
“还行。”梅念咔嚓咔嚓往下咬,舔了舔唇角道,“交了个新朋友。”
“新朋友?”丹棠侧目,好奇追问,“是谁呀?”
能与她们小师姐当朋友,那是天大的荣幸。
梅念一口咬掉濯尘剑,头也不抬道:“不告诉你。”
丹棠挽着她手臂摇晃,连声道:“小师姐,你告诉我吧……”
随行在她们身后的鸣铮一手抱剑,咬着糖画,嘴里没滋没味。他忽然很想问问梅念,有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庆典巡游的队伍由远及近,喧嚣声一波高过一波,梅念很快就听不见丹棠在说什么了。
淡金花瓣漫天落下,寓意对观礼之人的祝福。
众人争相伸手去接。
梅念凑个趣,也高高伸手去接。
人群汹涌挨挤,前边有人顾着接花,不断往后退,冲得聚在一块的十几个弟子散开。
梅念今日穿的衣裙华丽繁复,不慎踏到自己的裙摆,手里吃了一半的糖画被撞掉。
踉跄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一道灵力悄然围绕她,隔开了拥挤人群。
不过短短一瞬,那人已放开手,将糖画重新放回梅念手里。她下意识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修长侧影,他戴着濯尘剑尊的面具。
修长身影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被冲散的同伴很快围了过来,祝持盈扶住她,问她在看什么。
梅念收回视线,摇摇头,两三口吃完失而复得的糖画。
封魔庆典期间,灵霄宫无宵禁。
一行人疯玩到子夜时分,天上下起鹅毛大雪,积雪渐渐深了,行走不便,玩得起来也不尽兴,这才想着打道回府。
梅念没有带金虎来,与丹棠共乘一剑回到山门,中途给素姑发了传音,叫她把金虎弄醒,让它来山门接。
灵霄宫上空禁止御剑飞行,一行人在山门前落地。
雪落满长长的石阶,他们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梅念体内寒毒驱了一半,如今没那么畏寒,穿着比他们厚的斗篷,跟随丹棠一起踩石阶上的雪玩。
笑笑闹闹间,偶尔遇见同样下山归来的同门。
不知谁先起的头,快到山门尽头时,一个雪球飞了出去。
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默契弯下腰,团起雪球开始砸。
混乱中,梅念挨了两个雪球,漂亮的发髻上簌簌掉雪,索性用披帛卷起一大捧雪,朝所有人无差别撒去。
有人吃了一嘴巴的雪,笑得险些滚下石阶。
雪球们乱砸一通,其中一个雪球向前飞去。
还未触及人,它化作簌簌薄雪落地。
山门前,石阶的尽头,站了道清冷似雪的身影。
“道、道君……”
弟子们立刻松开手里的雪球,纷纷行礼问好,见他没有责备之意,一溜烟地跑光了。
梅念玩得微微喘气,鼻尖泛红,皱眉拍去发髻间的细雪。
“怎么是你来,金虎呢?”
“下雪了,它不愿出门。”陆雨霁走下两级石阶,握住她拂雪的手,放下后,抬手一点点理干净发髻与钗环间的细雪。
温热指腹擦过梅念的眼睫,扫过沾染的细雪。
指腹的温度融化了雪粒,长长的眼睫变得湿漉漉,陆雨霁垂眼望着她。
“乘车回去,或是乘灵鸢?”
流玉小筑离山门尚远。
陆雨霁站得比梅念高一级石阶,她本就要仰头与他讲话,现在更是仰得脖子都酸了。她绕开陆雨霁,走上两级石阶,见还是不够高,又走上一级。
两人视线终于齐平。
梅念微微扬着下巴,骄矜道:“我要你背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