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浮生绘梦(四):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团扇下移,露出一双施过妆的眼眸。
梅念看了门外青年片刻,确认这位谢家大郎君不是前天夜里所见的道袍男子。
纤瘦素白的手递出、搭上。
那只手并未握住她,似蜻蜓点水般虚扶,极其恪守礼数。
奏乐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面前的青年先她半步,一手虚扶,引着她向前。大约是考虑到她衣裙繁复,他的走得很慢。
梅念对此人生出了些稀薄好感。
这位谢家长兄,看起来比他那废物弟弟好得多。
院门前放了只正燃着的火盆,玉郡的女子正式出阁前,都要跨一个火盆,寓意烧去从前晦气,今后日子顺遂。
韶府嫁女,办得极尽风光奢侈,嫁衣由十位绣娘日夜赶工,足足绣了一个月。
喜服繁复无比,一重重套在梅念身上,连正常迈步都不容易。
她本就没睡够,看见这折腾人的东西,眉眼愈发冷。
正要叫人将其端走时,梅念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谢昀脚步沉缓,抱得极稳。
火红裙摆从火盆上方飘过,落在雪白道袍上,似映在雪原上的流霞。
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梅念下意识看向他。
两道视线隔着掩面的团扇交汇,谢昀微微抿唇,平静而迅速移开视线,松手放下梅念。
他如同之前,仍然一手轻扶,待她跨出小院门槛才缓缓收回手。
院外谢府的迎亲队伍延绵不绝,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顶华丽喜轿向前倾,谢昀上前一步,挑开了轿帘。
梅念由小夏扶着上前,脚步忽的一顿,看向跟在后边的奏乐队伍。
喜庆的声音里夹杂了一道断断续续、跑调的吹奏声。
梅念一眼就找到了滥竽充数的人。
韶府出手阔绰,前来迎亲的都收到了丰厚赏钱,此刻吹奏队伍里个个喜笑颜开,唯有一个少年眉头紧皱,在一群人里显得像是来奔丧的。
“他,”素白手指隔空一指,梅念凉凉道,“赶出去。”
今日心情本就差,竟还叫她听见鬼叫般的乐声。
章管家立刻叫来健壮家仆,少年正心不在焉吹着,忽然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往外拖。
他错愕看来,梅念没施舍半分眼神,就着谢昀掀开的轿帘,弯腰坐入喜轿。
“起轿——”
四个轿夫稳稳抬起华丽轿辇。
喜轿外,韶父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飘进来,他恳请谢昀多多关照他的女儿。谢昀此人看着清冷疏离却不孤傲,当着韶父的面逐条应下。
迎亲队伍热闹出府。
繁复喜服像窄小瓶子,把梅念囫囵塞在里面。脑袋上的金冠沉甸甸,她的脖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早知凡人成亲如此讨厌,她绝不会同意的。
梅念神情恹恹,丢开手中团扇。
昨夜没睡足,一早被叫起来梳妆,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听闻要走完全部流程,在寝屋等到入夜才有饭吃。
“小姐——”小夏隔着窗轻唤。她作为陪嫁侍女随行,跟在喜轿外走。
很快,小夏从窗外递进来只小小食盒。
“是谢大郎君差人送的,怕您没吃东西饿着。”
梅念抿着唇接过,里面有一碟软酪,还有水囊,量不多,正好够充饥解渴。
迎亲队伍需绕城走一圈,距离到谢府时间尚早。
谢府和韶府的人沿街发赏钱,街边全是观看接亲的人,道贺声此起彼伏。
风卷起轿帘一角,起落间,外面那道白袍身影一闪而过
梅念吃了个半饱,盯着看了片刻,向前倾身,轻轻挑开轿帘向外看。
在一众喜气洋洋的红色里,骑马游街的白袍青年最为显眼,他背影挺拔,似有感应般扭头侧目。
两道视线越过许多人遥遥相撞。
梅念的心尖好似被羽毛撩拨了一下。
迎亲队伍绕过街角,前边愈发热闹,有不少人围聚在一处,喧闹声音迅速吸引了梅念的注意力,引得她瞥去一眼。
喧闹之处是一家医馆,正在医馆外义诊和发放应季祛暑汤药。
舀汤的是位没及笄的女孩,动作熟练安静沉默,大约是青年收的徒弟。
看诊的是位容貌有损的青年,面上有蜿蜒增生的疤痕。但他神情温和带笑,与邻里不时说笑邻居,倒也不显得可怖了。
迎亲队伍巡玉郡走完一圈后,已差不多日中。
因谢家小郎君不在,拜堂的流程临时省去了,梅念被送入谢府的院落安置,有侍女前来送饭,精致膳食摆满一桌。
侍女态度恭谨,替谢昀传话:“郎君说小姐今日受累了,请用些膳食。钗环也可卸下,吃过后若是困了便休息。”
舟车劳顿半日,梅念灵脉内的寒意四处游走,她半倚美人榻,淡淡瞥了一眼。
巧得是,有不少她喜欢吃的菜。
谢府的喜宴已开,外头热闹不已。
侍女退下后,小夏忙取下梅念头上沉重的金冠,半喜半忧道:“谢大郎君瞧着冷冰冰的,可真细心呢。也不知那小郎君什么时候才回来……”
梅念扯了扯唇角:“他最好睡死在盈春阁,永远也别回来。”
她与那谢小郎君都是入梦弟子,他最好安分些,别再得罪她。
*
天色渐暗,谢府宴席将将散去。
谢家老太太前后派去五六拨人,终于把消失了一日的谢小郎君请回府。
谢聿神情冷淡踏入处处悬着红绸的院落。
天已入夜,玉郡的邪魔开始活动,他本不打算回来,然而谢聿的祖母派人再三催促,勒令他无论如何今夜都得回府。
谢聿自幼丧失双亲,为人骄狂不羁,但对祖母和兄长还是敬爱的。为了扮演好这个身份,他只得回来一趟。
隔着门窗,屋内透出龙凤红烛的光。
那位韶小姐,想必此刻正坐在床榻前等候。今日他不曾露面,婚事仍能进行,韶府那边倒是很能忍。
谢聿不欲浪费时间,抬手重重敲了几下窗棂,漠然道:“你自行安寝,我不会在此院留宿。这桩婚事是你父亲强求得来,安分待在谢府,别给我惹麻烦……”
眼前的窗忽然打开,谢聿反应极快向后,风擦着鼻尖而过。
两扇缠枝纹木窗向外开,少女乌发披散,眉眼含淡淡倦意,穿着素白寝衣,正冷冷盯着他。
“说完了赶紧滚。”
下一刻,窗砰然关上。
谢聿面容阴沉站了片刻,漠然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他方才有一瞬觉得韶府小姐那一眼有些像梅念。听闻韶府小姐本就性子古怪,昨日惊了她的车,此刻大抵记恨着。
应当不是她。
以梅念那矜贵吃不得苦的性子,怕是刚入梦第一日就被邪魔给吃了,怎会留到现在。
正要穿过月洞门时,一道白衣身影迎面而来。
谢聿脚步微顿,唤了声兄长,随后擦肩而过。
他甚至懒得过问,为何兄长要在夜里来他刚过门的夫人院中,哪怕这两人暗中有染也与他无关。
此次入浮生绘梦卷,他只为夺魁。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雨霁侧目瞥了一眼,离去的背影头上有三个淡金小字——
晏扶风。
梅念关了窗,见天色已暗差不多到诛魔时间了,索性没再睡,叫了小夏给她重新梳妆。
乌发刚梳顺,窗户被叩动了两下。
不疾不徐,力度轻缓。
“谁?”她眉头拧起,语气隐隐不耐,“有事就说!”
“谢昀。”窗外的人声音冷冽低沉,“祖母差我过来问问韶小姐住得还习惯吗,若缺了什么,我让底下的人去添置。”
听见是谢昀,梅念面色略微好转,使唤小夏去开窗。
屋内红烛长明,坐在窗后梳妆的少女刚起,云鬓乌发簇拥着白皙脸庞,唇上胭脂没擦净,残留了些许,在烛光下添了几分艳色。
梅念散漫道:“没什么缺的。你们府上没有不能出门的规矩吧?”
谢昀移开视线,道:“府内府外韶小姐可随意走动,无需拘束。”
“如果我夜里想出去呢?”
“亦是如此。”
有了这句话梅念就安心了。
来谢府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比在韶府被时刻盯着自由多了。
等谢昀一走,梅念照例迷晕小夏,指挥小鹤把她搬到矮榻上,自己乘着雪白纸鹤从窗户飞出。
吸取昨夜教训,梅念给纸鹤加了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法阵。
谢府内有明心境修士坐镇,一只魔物都没有,她离了谢府,直奔外头的街巷。
玉郡街巷偶尔有游荡魔物,很快被小鹤啄去。
吃惯了韶府的大餐,梅念对这些游荡魔物很是嫌弃,连给她的小鹤塞牙都不够。
她一拍纸鹤,驱使它朝韶府飞去。
一道雪白身影从远处屋脊掠过,身姿灵动若流云。
梅念辨认出那是谢昀。
他夜里不在谢府守着,跑出来做什么?难道也是入梦的弟子?
“嗡——”
不等梅念细想,芥子珠里的某只小鹤翅膀震动,她昨夜捉了一缕道袍男子的气息,注入了小鹤,绘了法阵做成预警装置。
此刻小鹤发出示警,那道袍男子就在附近,但没有发现她。
预警装置成了反向追踪器,梅念一路追着那道气息,追到街巷处的一座医馆面前。
空气微微震荡,道袍男子身形显现,径直踏入了医馆。
梅念定定看了一眼医馆的牌匾,正是今日在喜轿上看到过的那家。
因青年的模样太让人印象深刻,中午用饭那会,她问起过小夏他是谁。
小夏说青年姓刘,是好几年前来到玉郡定居的医修,他心地纯善,一年四季免费熬煮应季的汤饮分发,给穷困人或花楼女子看诊不收取费用,在玉郡里无人不夸。
雪白纸鹤隐匿着身形,悄然靠近院墙。
月光落在晒满药物的院子里,姓刘的青年医修细心整理出已经晒干的装入竹篓,对进来的道袍男子视而不见。
“……你当真,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
“胥仙尊想听我说什么?”青年医修收拣的动作不停,眉眼微弯,一副好脾性模样。
梅念目光一凝。
胥仙尊,胥明之。玉郡里,唯一一个常驻的明心境修士,还是从前的守城人。
胥明之深深看着青年,眸光复杂:“我已快压不住那东西了,阿尧……你真要袖手旁观么?”
青年医修放下竹篓,以一种微微玩味、嘲弄的目光打量胥明之。
“为何不向仙门求援呢?普通的仙门无法解决,那便上报灵霄,听闻濯尘剑尊逢魔必出,他要是知晓,一定会来的。”
“你!”胥明之猛地揪住他的衣襟,“你明明知我为何不上报……”
梅念一怔。
濯尘剑尊……这是陆雨霁成为仙都之主前,四境内对他的尊称。这个梦境里的事情,至少发生在两百年前。
青年医修被扯得踉跄也不动怒,反而眼皮一掀,温和看向院墙。
“胥仙尊,你就没发现有个小家伙跟在你后面,正听我们墙角么?”
胥明之蓦然回头,月色下,眼底杀意毕现。
三道剑风瞬息间冲向梅念!
仓促间,她舍了纸鹤跳向地面。上方的纸鹤瞬间化作雪白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胥明之眨眼间追来。
梅念反手甩出几只小鹤阻拦他的脚步,扭头顺着墙根急奔。
夜风呼呼从耳边掠过,梅念看也没看腕间求援印记一眼,不到真的要死那一刻,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积分清零换一次求援。
身后轰然炸裂声不绝于耳,小鹤迅速折损。
医馆很大,梅念顺着它的外墙,朝医馆背后的大片街巷跑去。
忽然,医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打开。
里头伸出一双手臂,悄然搂住梅念的腰身向里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