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流言如沸 “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
晏玹这番咄咄逼人间不失嘲讽的话愣是把正淡定敲打所有人的晏珏给说没词了。
换谁都得没词。一方面, 谁也没想到他能把话说得这么绝,就算是刚才同样无情拒绝了太子的昭明大长公主,拒绝之言也还算是克制的;另一方面, “你给我送四个妾就得给我妻子送四个男宠”这种发言也太出人意表了,谁能预料到这种鬼话啊。
于是所有目光都呆滞地投向太子, 连原本已退至门口的四名男子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要不要退出去。
他们觉得气氛到了这个份上, 太子可能真的会把他们赏给华明公主, 但要把他们赏给华明公主好像又不太可能……
好半晌里, 花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关注着两兄弟的对峙。
最后, 太子总算挤出一缕再艰难不过的笑:“五弟既不喜欢……就算了吧, 是孤多虑了。”
晏玹垂眸一揖:“多谢大哥体谅!”说完便干脆地转身回到自己席上。
紧张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他的重新入席而放松, 但他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入座便不再多看旁人一眼, 挽起衣袖舀起一勺蟹黄蹄筋就往祝雪瑶碗里送:“吃这个, 我刚才尝了尝,该是你喜欢的。”
祝雪瑶本在盯着他看,闻言眨了眨眼:“好。”
晏玹送完这筷子蟹黄蹄筋又开始给她剥虾。宴席候命的侍婢见状慌忙上前想要帮忙,被他冷着脸挥手屏退。谁都看得出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因此他对祝雪瑶表现出的耐心和温柔都被覆上了一层诡异,这种诡异一直持续到宴席的后半程, 太子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候借故先一步走了,厅里的氛围随着太子的身影消失松快了不少, 温明公主侧首看看晏玹,笑道:“五弟别生气了,今儿咱们太子殿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是冲着你。”
孰料晏玹咧嘴一笑:“我也不是冲着他。”
众人皆一愣,昭明大长公主挑眉问:“这话怎么说?”
晏玹嘴角轻扯:“要给我送妾的人,太子其实不是头一个了。自从我开始参政,下面的官员、乐阳的勋贵,都有不少起过这个念头。虽然我拒绝他们不难,但这种事总冒出来也挺烦的,今日回绝太子一次,事情传出去让上下都知道这是我的逆鳞,以后就清净了。”
也就是说,太子今天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想拿晏玹立威,晏玹也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让他一劳永逸呢。
温明公主神情复杂:“胡闹!那好歹是太子殿下,你拿他当这种筏子,小心他日后收拾你。”
晏玹冷笑:“二姐此言差矣。先前在朝堂上吵都吵过了,难道我收了这几号人他就能不收拾我?凭什么他给我添堵我都得照单全收啊?”
道理也的确是这样,温明公主便不再劝。她适才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对这边就是“五弟”,也算当众表过态了。
余下尚未有过明确态度的皇子公主各自陷入深思,连年幼不太懂事的也知道今日的事回去之后要跟母妃说说。
又过约莫半个时辰,宴席散了。淑宁公主亲自将众人送到府门口,再三表示“招待不周”,又专程向昭明大长公主告了罪,昭明大长公主了然轻笑:“那是当朝太子,又不受你我的约束,我自然没道理怪你。好好安胎吧,我让人挑了些上好的补品,一会儿让沈雩仔细交待给霁云。”
昭明大长公主说罢,一马当先地上了车去。
祝雪瑶和晏玹很快也上了马车,马车驶起来,祝雪瑶就毫无顾忌地躺到了晏玹膝头。
晏玹低眉看看,手贱地拨弄她眉心的花钿。花钿正中央是个半圆的珍珠,摸起来手感很好玩。
祝雪瑶随他手贱,望着他道:“五哥。”
“嗯?”
祝雪瑶一笑:“万一今天太子心一横真把面首给我了,你怎么办啊?”
“嘁,我看他敢!”晏玹又来了脾气,冷笑得咬牙切齿,语毕沉默一息,又笑说,“他要是真给我们就真收啊,四个侍妾四个面首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他们必然也都是读过些书的,大可以放到学塾教学去,长得又好看又能干活,咱们难道吃亏?”
祝雪瑶:“……”
让他这么一说,她突然有点后悔没真把人要来了。
她鼓鼓嘴巴,翻身成侧躺,双臂抱住晏玹的腰:“我睡会儿,五哥到家喊我。”
“好。”晏玹点点头,收回拨弄她花钿的手,也倚向靠背,阖目小歇。
但他一点都睡不着。太子今日的举动当场只让他恼火,事后却让他觉得古怪。
……二姐说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明摆着的,可问题是太子为什么选了他来立威?
他前阵子虽然也在朝堂上怼了太子,但应该是参与其中的几个人里声音最小的了,大姐、二哥、三哥都比他更不留情。
难道还是对瑶瑶不甘心?
晏玹十分确信太子对瑶瑶不甘心,但觉得今日之举好像又挨不上。毕竟就算他真收了妾侍、乃至偏宠妾侍……那也还是东宫更乌烟瘴气啊,晏珏觉得太子无论如何不至于离谱到想着让他后院热闹起来,自己就能在这一块赢了他。
是不是他忽略了什么事?
晏玹暗暗思索起来,从淑宁公主府一直思索到福慧君府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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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回府小睡了一觉。
沈雩没跟她一起回来,最初是留下给霁云细说大长公主送给淑宁公主的那些滋补佳品,其中又不少都是迤州独有的,他们这些久居迤州的人才说得清楚。后来霁云又留他喝茶,这算待客之道,沈雩不好拒绝,就又多待了两刻。
回到昭明大长公主府已是傍晚,正好赶上大长公主睡醒。
晏知芙本还在赖床,听到房中隐有动静,用手指将床幔挑开一条缝,从一室昏暗中看到刚进屋的沈雩。
她扯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唤了他一声,沈雩脚下一顿,即刻走过来。
晏知芙将幔帐撩开了些,他坐到榻边,她又闭上眼,随口问他:“今日之事,你觉得如何?”
沈雩心情有些复杂,垂眸道:“淑宁公主和霁云两情相悦,虽不能求封驸马,但也很好了。”
晏知芙眉心微蹙,睁眼无声地打量他两眼,终是没说什么,只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太子和五弟的事。”
沈雩略微一滞,又言:“瑞王待福慧君一心一意,福慧君也喜欢瑞王,很圆满。”
“这话不假。但你记不记得五弟说那些话的缘故?”她语中一顿,“他是在借太子表态,免去后顾之忧。”
沈雩迟疑着点头:“记得,主上觉得不妥?”
“也说不上不妥。”晏知芙美眸盯着床幔顶子,发出一声轻笑,“我只是在想……咱们知道的那些事,他们夫妻是不是没听说呀?”
“啊?”沈雩先是愕然,继而恍悟,“主上是说……”
晏知芙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道:“嗯,是了。那些流言也就是刚传起来,他们这些日子又都住到了蓁园去,偏二妹也去了,他们还得费神陪着她,多半是真没听说。”
说着不由又笑了声:“你去跟他们提一句吧,让他们想想到底是教什么人算计了,免得他们还蒙在鼓里。”
沈雩颔首:“奴明日一早便去。”
晏知芙瞟他一眼:“现在就去,今晚不必急着回来。”
“福慧君府就在……”沈雩想说两家都在同一条巷子里,话说到一半对上晏知芙的笑眼,他蓦地噎住,双颊发热,左顾右盼地低语,“奴也没有那么喜欢猫。”
晏知芙恹恹地咂嘴:“前阵子争端颇多,你也劳心伤神,去玩玩吧。”她边说边翻了个身,背朝着他,心里在想:免得你羡慕霁云。
“出门的时候帮我传个膳。”晏知芙不咸不淡地续道,“顺便告诉他们早上那道南乳酥不错,让他们再制一些,晚上宵夜时送来。”
“诺。”沈雩依言告退,退出卧房先去厨房传了话,更衣后出了府,去福慧君府登门拜访。
福慧君府里,祝雪瑶和晏玹回来后也都睡了一觉,沈雩到的时候两个人也就刚醒,正赖床呢。听说他来,他们自知该起床了,但身上疲懒得不想动弹,两个人就躺在那儿一遍遍喊对方:“五哥,该起了……”
“起床吧,瑶瑶。”
“嗯,起床……”
“必须起了……有客人呢。”
可彼此懒洋洋的声音在此时仿佛有了催眠的效果,越唤越起不来。
暗卫出身的沈雩耳力极好,此时又就在前面的院子里蹲着摸白糖,离得近,即便无意偷听也都听到了。
他本来还打算继续等,但很快就听到祝雪瑶惨叫“啊啊啊啊为什么赖床的时候会有客人啊!”不由低笑一声,想了想,弯腰抱起白糖,走向面前的房舍。
他没进门,行至卧房窗下,清了清嗓子:“殿下和女君若不介意,奴直接进来回话,殿下和女君不必起床。”
“别……”祝雪瑶觉得这太失礼了,晏玹却扬音说:“你等一下!”
说罢他又跟祝雪瑶说了句“你不用起”,就自顾下了榻,回身合拢床幔,命赵奇进来服侍他更衣,小半刻后就是能见人的样子了。
祝雪瑶一看,觉得他既然起了也就还好,便听了他的。晏玹命人请沈雩进了屋,被沈雩抱进来的白糖无情地把他蹬开,从床幔缝隙里钻进去找祝雪瑶去了。
“……无情。”沈雩道。
祝雪瑶隔着幔帐笑说:“沈侍卫留下用晚膳?我让煤球去找你玩。”
煤球是之前被晏玹送去给沈雩陪睡过的,跟他最熟。
沈雩颔首道:“主上让奴明日再回去……”他说得有点局促,因为两边离得实在太近,怎么想也没道理给人家添这种麻烦。
晏玹浑不在意地笑起来:“那好啊。瑶瑶昨日还说今天在四姐那能喝酒打牌呢,让太子一搅也没心思打了。你若不走,陪我们玩两把,今晚府里的猫都可以陪你睡觉!”
晏玹的口吻无比恳切,就是听上去好像小猫咪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沈雩忍了又忍才艰难地把笑忍回去,想了想觉得大长公主吩咐他的事喝酒打牌时说似乎更好,便索性先退了出去。
祝雪瑶又赖了两刻的床才起来,晏玹等她梳妆妥当就命人传膳,直接喊沈雩一起来吃。
为了让气氛松快些,三人之间也没分席,直接围着一张桌子落座了。晏玹见沈雩显有顾虑,爽快笑道:“这样说话方便,一会儿让人把菜撤了就能直接打牌。”
沈雩无声松气,颔首笑说:“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于是毫无顾忌地一同用膳,祝雪瑶和晏玹吃得还算专心,沈雩则有大半时间都在喂猫。祝雪瑶和晏玹心知大长公主府规矩严,平日大抵不能让他如此放松,便也并不多话,由着他跟猫玩。至于他要是没吃饱,晚点再让人送些宵夜去就行了,况且一会儿打牌时也还有下酒菜。
于是等到撤膳的时候,祝雪瑶和晏玹吃饱了,黄酒盘在沈雩腿窝里睡着了,睡得沈雩心满意足。
宫人们擦净桌子,又取了牌来,祝雪瑶嫌人少,唤云叶霜枝一起来打。
沈雩虽被小猫勾魂,但也没忘了正事。若是公事公办,他直接把大长公主吩咐的话禀了便好,但出于私心他不想吓着他们,便等牌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才状似闲聊般道:“女君和殿下近来平日住在蓁园,想必有些乐阳的闲话还没听说。”
此时正轮到祝雪瑶出牌,她专心致志地思索该出哪几张,对沈雩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晏玹随口问:“什么闲话?”
沈雩手里理着牌,似笑非笑地说:“太子责罚方氏的事传开了,街头巷尾一边议论太子无情,一边盛赞殿下建学塾的善举。”他语中一顿,遂抬眸看向晏玹,“从前日起,更有人说殿下比太子更像陛下,福慧君也像极了圣人。”
“什么?”祝雪瑶听到自己的名号,心不在焉地回过三分神,脑海里迟钝地开始回忆沈雩刚才的话。
骂太子的那部分她毫不意外,因为那是她传的,为的就是让晏珏挨骂。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讷讷地望着沈雩,回思片刻,突然毛骨悚然:“你说什么?!五哥像谁我像谁?!”
晏玹的神情也冷肃下来。
沈雩收敛笑容,颔首道:“这种流言被我们听到时往往已传遍全城了,最不好找源头。但这说法——”沈雩的视线在眼前夫妻间晃了个来回,“主上觉得太子今日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才说出那些话,想探探殿下的意思。但殿下和女君似乎都不知此事,当场和太子翻了脸,恐怕在太子眼里更是将错处坐实了。”
祝雪瑶:“……”
早知道真把那些妾侍面首全收下算了。
沈雩幽幽一叹:“主上的意思是让奴来知会殿下和女君一声,好让二位想想究竟会是什么人在散布这些话,或许还能亡羊补牢,就算不能也好过蒙在鼓里。”
祝雪瑶深吸气,感觉自己后背都在阵阵发凉:“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五哥为眼中钉了。”
“正是。”沈雩点点头,打量着晏玹,不免有点困惑,“殿下筹建的学塾尚未开始建造就已流言如沸,可见有人一直暗中盯着殿下,这些说法更是冲着殿下的命去的,殿下究竟得罪过什么人,竟如此费心费力地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