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乱事四起 “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北宫。
方雁儿听闻沈侧妃小产的时候,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小产?!”她嚯地从廊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龚恩,“怎么会呢?不是一直说她胎像稳固?太子……太子只是打了她一下, 她怎么就小产了!”
她边说边急得在廊下团团转,几乎要哭出声。
龚恩不料她会为沈侧妃如此着急, 不由懵了半晌,回过神后又忙上前劝她:“奉仪别动气, 您也怀着身孕呢!”
“我……”方雁儿欲言又止, 咬了咬牙, 勉强稳住神, 盯着龚恩问, “侧妃现在怎么样了?太子怎么说?二圣知道了吗?二圣又怎么说?”
龚恩重重一叹:“沈侧妃连日担惊受怕, 现在又因小产伤了身, 正坐小月子。太子殿下已去宣室殿觐见了, 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也就过了小半刻, 他们便有“消息”了。
御前宫人前来回话说皇后气晕了过去, 太子正跪在宣室殿外谢罪。
这话实是回给乔敏玉的,乔敏玉自不能当做不知,草草整理了妆容就往宣室殿赶。临出门时她怕东宫再生事端,就命张侧妃与许良娣先替她打理着,主要是为了照料沈侧妃,另外有人主事也省得宫人们没头苍蝇般慌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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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
皇后在御医施针后逐渐转醒, 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倒也没什么别的不适。她锁眉自顾缓了一会儿,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自是玄色绣金纹的床幔,然后她意识到身边有人, 偏了下头,看见皇帝趴在床榻内侧,手肘支着上身。
见她看过来,他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样?可还难受?”
“我还好。”皇后疲惫地笑笑,打量他,“你怎么……”
“……”皇帝沉默了一下,“我刚才急着抱你进屋,把腰闪了。唉。”说着就是怅然摇头,“当年单手抱你都跟玩一样,现在真是老了。”
皇后喷笑,笑得脑仁疼,抬手直按太阳穴。
如此笑过一阵,她身上愈发轻松了些,徐徐缓了口气,敛了笑容:“晏珏人呢?”
皇帝只听这个称呼便知她仍气得不轻,道:“在外面跪着呢。”
皇后一怔,旋即又问:“那太子妃……”
“方才也陪他跪在外头。”皇帝连连摇头,“我想只劝她回去是不行的,晏珏这混账保不齐会迁怒她,便借口要就侧妃小产之事问话,让宫人硬将她押去了侧殿,呵……”皇帝一声冷笑,“晏珏这小子,这会儿倒又像个人了,一味地为太子妃争辩。”
皇后冷淡地闭上眼睛。
她曾和太子妃做过一场苦肉计,那时候晏珏也为太子妃说过情,她也因此觉得晏珏还像个人。但现在……
她不能说晏珏这样说情的时候是假的,可一个人若频频犯浑,偶尔“像个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皇后默了良久,再启唇时口吻分外阴沉:“长深。”
皇帝:“嗯?”
皇后闭着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太子?”
寝殿里陷入寒潭般的冷寂。
皇后说这话前并未刻意屏退宫人,但满殿的宫人听到这句话都只恨自己这会儿在殿里。就连汪盛德也是一惊,他屏息看向床榻,可惜幔帐是合拢的,一点都看不到帝后的神色。
死寂持续了不知多久,皇帝长叹道:“储君废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后道:“不能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
皇帝又说:“废了他,你想立谁?”
皇后自知这想法很危险,可她心下还是忍不住地过起了可用的人选。
只听皇帝又说:“若只因后宅之事废太子,那总得挑个后宅清净的才像样。老二那边没好到哪去,夫妻两个三天两头吵架;老三和他的王妃倒是伉俪情深,但出身上差着些;老四既是后宅与老二差不多,出身又比老三更低一点,更不必提了;再往后就是咱们小五……”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心思滞了滞,还是摇头:“他和阿瑶是过得不错,政事上却没什么建树。先前郑四太子的案子办得虽然漂亮,但也不能就凭这一条把他放到东宫去啊,这不是害了他?”
在晏玹之后,后面就都不是中宫所出的皇子了。
皇后虽对太子怒火中烧,但也知皇帝所言句句在理,心里纵有不甘也只得叹息道:“且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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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
方雁儿听闻当下是张侧妃与许良娣在主事,便认真梳妆后出了门,去锦华堂探望沈侧妃。
张芳怡正坐在榻边苦口婆心地劝沈侧妃再喝两口人参鸡汤,忽闻宫女禀走说“方奉仪求见”,顿时大感晦气,毫不犹豫地吩咐:“不见!”
宫女哑了哑,为难地望着她,张侧妃皱眉道:“就跟她说沈侧妃体虚无力见人,我照顾着沈侧妃也顾不上,让她回去,等沈侧妃养好了身子再让她来磕头!”
宫女得了这话,屈膝一福,忙退出去了。
张侧妃回身又接着安慰沈侧妃:“哎,你再吃两口。再吃两口我给你绣鞋面,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手艺呢?你若把这碗都喝了,今年一年的都归我绣,什么圣人的、太子妃的、太子的我都不管了,我先绣你的!”
这话才刚说完,那宫女又进来了,福了一福,硬着头皮说:“侧妃,方奉仪说……她可以来给沈侧妃侍疾,也好让您歇歇。”
张侧妃手里的瓷匙铛地落在碗里:“她有病吧她!”说着她就起身要出去,被沈侧妃一把拉住手:“你别去。”沈侧妃气若游丝,“那不是个好招惹的。”
“我不怕她!”张侧妃杏目圆睁,脱开沈侧妃的手就出去了。
方雁儿的话她听了就生气,细想更生气——什么人呐,自己怀着身孕来探望刚小产的人?司马昭之心都没她这么明晃晃,赵高指鹿为马之心都没她这么不遮掩!
于是正候在院中的方雁儿就见张侧妃一个箭步杀了出来,张口就是一句:“奉仪,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方雁儿美目一转,扬起下巴:“我好心前来探望,侧妃怎的这样咄咄逼人!扬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说着就要上前,似是要与张侧妃理论。
张芳怡知她有着身孕,生怕出事,连忙避开,警惕地不与她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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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巷。
祝雪瑶、晏玹、康王、恒王是一同骑马入的城,入城后恒王径自回府,余下三人都住在永明巷中,便结伴一路到了永明巷来。
进入巷子后一行人先到的是福慧君府,祝雪瑶与晏玹翻身下马,康王便也下了马,问他们:“是一会儿就入宫,还是明日早上再说?”
祝雪瑶道:“我已差人进宫去问了,且听听阿娘情形如何。等一会儿宫里有了消息,我们差人去向二哥三哥回话。”
“好,那等你消息。”康王颔了颔首,就要先回府去。
才走两步,福慧君府的府门打开了,门房定睛一看他们都在,一路小跑地出来,连连拱手:“女君、殿下,不好了!宫里出大事了!”
康王不由顿住脚,与二人相视一望,晏玹道:“我们听说了。”
“……大抵不是殿下先前听说的事。”门房干笑道,“一刻前才来的消息,说东宫方奉仪小产了!”
“啊???”三个人异口同声。
康王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门房的肩膀:“不是沈侧妃小产?”
门房道:“今日天不亮那会儿是沈侧妃……方奉仪是晌午前后的事!”
祝雪瑶哑然,心里虽着急想问个明白,但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便沉了沉,向康王道:“二哥进来坐坐?”
“好。”康王点点头,三人一同入了府,在厅中落座,细细问那门房的话。
门房回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晌午前后方奉仪去探望刚小产的沈侧妃,碰巧张侧妃守在沈侧妃房里,便不让方奉仪见。二人在院子里争执了几句,方奉仪就回去了。但许是和张侧妃话不投机让她受了气,她回去不多时就叫嚷着腹痛,然后就小产了。”
祝雪瑶、晏玹、康王面面相觑,康王干笑道:“一日之内失了两个孩子……大哥今日走背运啊。”
这话涉及太子,门房不好应,毕恭毕敬地躬着身装聋子。
“你退下吧。”祝雪瑶道。
前后脚的工夫,差去宫里打听情形的也进来回了话,说皇后情形尚可,只是要卧床休息;皇帝不慎闪了腰,也在卧床休息。
子女三人:“……”
祝雪瑶细问了一句:“阿爹阿娘是不是都歇在了宣室殿?”
那宫人回道:“是。”
祝雪瑶听他这么说,便打消了今日进宫的念头。
她原想今天进宫为皇后侍疾,但皇帝也在卧床,她这个已成人的女儿在旁边倒不太方便,不如明日一早再进宫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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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荣安伯府。
荣安伯是沈宏济的爵位。现如今他已年过半百,这爵位也已坐了十几年。他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人,不愿争抢,只求安稳。在沈宏济眼中,一个家族最大的荣耀从来不是有个能人出将入相、让世人大叹“祖上冒青烟”,而是一个不高不低的爵位能顺顺当当地一直传下去,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因此儿子进东宫做官这事沈宏济从一开始就不大赞同,只是年轻人要往上走他实在拦不住,又觉得只是东宫,便由着沈抒怀去了。
最近的几番动荡一出,对沈宏济而言真是天都塌了!
所以荣安伯府这几日都闭门谢客。但这只是表明贵人们的态度,下人们外出采买、走动倒不影响。
现下在府中紧西边的院子里,云叶被沈夫人身边管事的何娘子客客气气地请进屋坐下。
云叶是大大方方来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因为各府的下人就和贵人们一样,相互之间原也都有交际,云叶这样在福慧君府里有头有脸的侍婢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荣安伯府的门楣太低了,想伤着福慧君府是不可能的事,云叶也没必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最多在套话时找个好听的说辞也就行了。
是以云叶落座后抿了口茶,就大大方方地表明了来意:“娘子想必知道,我们女君是二圣养大的姑娘,也是太子的妹妹。如今宫中动荡,女君心里也不安,偏这种事也不好去找二圣或者太子打听,思前想后,倒不如来问问沈家。娘子跟我说说究竟怎么个事,我去知会女君,女君日后进宫也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姑娘太客气了。”何娘子瞧着她髻上、腕间的金银珠翠,满心的羡慕,想堆起笑容来迎客,可心里一想眼下的事情又忍不住地叹气,“唉!这事……不瞒姑娘,我们家公子他冤啊!朝堂上参奏大长公主的人,是别的东宫官支的招、太子默许的,三四个人联名上奏,不过拉他签了个名儿。”
云叶自听得出她这话里的避重就轻,但并不戳破,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小事,一个大长公主房里的人,没名没分的,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我听说他还去大长公主府递了话,主要是这个把大长公主气急了?”
何娘子愁眉苦脸地直摇头,压低声说:“咱们关起门来私下说点实话,姑娘出了门我可不认了。”
云叶垂眸一哂:“这是自然的,娘子尽可放心。”
何娘子声音放得更低:“那事也是太子吩咐的,捅了篓子就不认了,翻脸推给了我家公子!”
云叶一怔,想了想,细细追问:“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那倒不是。”何娘子摇头,“这种事哪好明着讲?我家公子说是差了个东宫的宦官来,看服色还是掌事的——姑娘你说,这做得了假么?哪个不要命的能假传太子的旨?”
云叶心头微微一凛,面上顺着她的话笑道:“娘子说的是。”
何娘子又叹气:“我知道,姑娘面上这样应我,心里却难免觉得这是我家公子编的谎。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只可惜我家主君也不信他,一顿板子打得他下不了床,他有冤也无处诉。今日一早沈侧妃的孩子又没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叶不失体面地温声安慰:“娘子别太忧心,太子上面还有二圣呢,二圣都是明眼人,若沈大人当真清白,二圣必不会让他蒙冤。至于沈侧妃……”云叶顿了顿,“虽不幸失子,但好在还年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何娘子笑意苦涩:“承姑娘吉言吧。”
云叶至此已问明了祝雪瑶让她打听的事,继而又在何娘子处小坐了一刻,喝着茶闲说了些家常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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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慧君府,祝雪瑶晚膳用得心不在焉,晏玹起初只是给她夹菜,后来见菜放在眼前的碟子里她也顾不上吃,他索性挪到她身边去,半口菜配半口米饭地搭好,用瓷匙舀着往她嘴边送:“瑶瑶,张嘴!”
祝雪瑶下意识地躲了下,抬手就要接他拿着的勺:“我自己吃。”
“我没心思吃。”晏玹笑了声,平和道,“没事,最近事情事多,你想你的事,我喂我的饭,你张嘴就好了。”
祝雪瑶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认真道:“明日还要入宫呢,只怕你见父皇母后病着更食不知味,今天好好吃些。”说完又往前递勺,“张嘴。”
“……”祝雪瑶依言张了嘴。
她多少看出来了,他想照顾她只是一方面,在这之外,他也有点探寻新趣味的意思。
这大概算父子间的一脉相承。
皇帝有时也会突然冒出点稀奇古怪的小念头便拿去跟皇后逗趣,祝雪瑶从小就听皇后私下里说过皇帝幼稚。
不过她和皇后都不讨厌这种幼稚。尤其现在……晏玹这么一弄还真挺两全其美的,她既能专心想事也不耽误吃饭。
晏玹喂得也开心,越喂越开心,不知不觉自言自语起来:“喂人吃饭比喂猫好玩哎。”
顿了一下又说:“喂大人也比喂小孩好玩。”
祝雪瑶正要想出点东西,被他突然的自言自语搅散了,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喔。”晏玹被她捂着应得闷闷。
祝雪瑶重新聚拢思绪,想了一想,放下捂他嘴的手,望着他问:“五哥,你说一个府里两个妾室前后脚有孕又在同一天小产,是不是挺难的呀?”
她沉吟了一下:“我觉得至少比出门捡到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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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超级不想码字,没卡文也没啥事,就是不想写,好怪哦,可能是日六久了有点麻
所以今天的更新略短,明天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