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花钱救命 “来,叫爹爹。”
祝雪瑶见他答应得爽快, 暗自松了口气,望了眼卧房,想孩子们都睡安稳了, 不必时时盯着,又向晏玹道:“我安排些园子里的事, 五哥……请自便?”
还是这么客气。
晏玹心里不是滋味,颔了颔首。见她提步去厢房, 他便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
祝雪瑶琢磨着要吩咐下去的事, 直至走进厢房要落座的时候才察觉他跟在后面, 不由望着他一愣:“五哥?”
晏玹气定神闲:“我也没事, 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你。”
“多谢。”祝雪瑶十分礼貌, 与他同坐到漆案前, 吩咐云叶霜枝将园子里的账册都取了来。
这账册在刚到蓁园那天他们已看过了, 但那时只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 并无什么重点, 只知一年下来园子里的进项颇丰。
若不算坐镇迤州的长姐昭明公主, 祝雪瑶现下便是一众皇子公主里最有钱的了,太子单论私产也未必盖得过她。
这一点当时看着挺痛快的,但现在出了弃婴这事,祝雪瑶觉得倒也不必这样一门心思地赚钱,她实在没法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她做不到自己在这里锦衣玉食却对治下女孩子们的惨死坐视不理。
“往生洞”既已是延续百年的所谓民俗,她可以不追究涉事其中的愚昧百姓, 可她得让女孩子们活下去。
是以这回再看账册,她先着意瞧了蓁园居民的构成, 见其中近七成是佃户,又去翻看每年收到的地租、税粮。
她边看账,手边的算盘边噼噼啪啪地敲着, 很快便得出一个数字:最常见的五口之家一年交的地租约是十五石粟,另有五石粟的税。
这个数因田地的大小不同稍有浮动,但差不了太多,毕竟一家子的人口放在那儿,地太大了也种不了。
得出这个数,祝雪瑶就命云叶去唤来农田这一块的管事,指着账本开门见山地问他:“如这样最常见的五口之家,一年能种出多少粮?”
不料这管事宦官黄科虽看着干练,却是新换上来的,自己又是才记事就被送进了宫,也没种过田,被问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旁边的杨敬见状一阵心虚,忙上前待他答话:“回女君,这样的人家一年约是能种五十石粟。因天气不同有所浮动,但差不太多。”
祝雪瑶心下一算,这样扣除地租和税还剩三十石,好似不少,又追问道:“一家人一年要耗费多少粮?”
杨敬想了想:“约莫三十石吧。”
祝雪瑶讶然:“那岂不是剩不了什么钱?”再细一想,继续问他,“若碰上收成不好,抑或有人生病、受伤须有额外开支的时候呢?”
杨敬垂眸苦笑:“那就少吃些,余粮拿出去卖,硬省下些钱来,好歹先解了燃眉之急。再不行的话……”杨敬顿了顿,“卖儿卖女的也有。”
祝雪瑶心下长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噼里啪啦地又敲了一通算盘,抬头看向黄科:“你去各村传话,日后咱们园子里不管是农户、猎户还是商户、工匠,凡有女儿的,三岁以下每年可领两石粟,三到七岁的领四石,七到十五岁的领六石。另外女儿出嫁时娘家可再得十石粟,一应从我账上走。”
黄科与杨敬俱听得一愕,祝雪瑶顿了顿,又道:“只一条,这粮光拿着户籍来领不成,得姑娘家亲自到场。你们再寻个可靠的画师,三岁以上的孩子每年领粮时画像一张,倘有什么一目了然的容貌特征也记录下来,免得冒领。”
“再去告诉他们,弃女之事既往不咎,但今日之后有敢再犯的,一命换一命。”
黄科和杨敬面面相觑,前者只不敢应,后者下意识地看向晏玹。
晏玹被看得莫名其妙:“没听懂?”
杨敬哑音:“……听懂了!”
晏玹更奇怪了,直接问他:“那看我干什么?”
杨敬一缩脖子,这才赶紧应声,黄科如梦初醒地也应下,两个人都退出去。
晏玹等他们走了,方睇着祝雪瑶露出惑色。祝雪瑶又估算了一下开支,察觉到他的打量,抬头问:“五哥,怎么了?”
晏玹睇着她若有所思,垂眸温声:“我以为你会彻查弃婴案,怎么反倒给钱?”
祝雪无奈摇头,轻声解释:“若就那两个孩子,我查也就查了。可今日一早下头来回话,说那往生洞里的尸骨层层叠叠地摞了数层,便是尚未完全腐坏的也有不少,可见是近年丢的。案子牵涉太广,要查明太难,倒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更何况这般弃女已成风气,想凭一时的严惩扭转局面也办不到,我便想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堵不如疏,能尽量多救下一些女孩子才是紧要的。”
晏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道:“可会出这样的事归根结底是因这些人家不想要女儿,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祝雪瑶并不赞同:“偏见固然要紧。可若只为保这些女孩子的命,我觉得没钱才是那个‘本’。”她抿唇顿声,“五哥,你想想看,一心求子的何止这些人家?富商、官宦,乃至勋爵人家也有许多这样的,却鲜见这些有钱的人户闹出杀女弃女的事来。追其根本,我想三成是为了面子,另外七成则是这些人家不缺钱,不必为了省那一份口粮干丧尽天良的事情,生了女儿纵使说不上喜欢也养着便是了,甚至还能丰衣足食地养得挺好。”
“可穷人家不一样。得了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他们在失望之余更要考虑这孩子若是留着,日后还要多费一口粮食,进而更觉得这口粮食是从宝贝儿子口中抠出来的,那就愈发看女儿不顺眼。”
祝雪瑶阖上手里的账本,托腮望着晏玹:“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佃农们日日辛劳不仅攒不出钱,连吃饱饭都未必办得到,硬去跟他们说什么‘杀婴弃女泯灭人性’的道理他们哪听得进?”
晏玹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声:“所以你便让女儿成为他们赚钱的路子?”
祝雪瑶一哂:“倘若你一家老小一年花费三十石粟,留下一个女儿就能年年多二到六石、女儿出嫁还能额外赚十石,你还杀不杀她?”
晏玹只消稍稍一算便知道祝雪瑶这账算得有多精明——五口之家一年耗费三十石粟,明面上是一人六石,实则必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吃得多,女儿家决计是匀不到的,小孩子更不可能。
祝雪瑶这笔钱给得说不上多,能让有女儿的人家年年赚一点,但为了这点钱多生孩子似乎也犯不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晏玹深深吸气,笑意在眼中漫开:“我们瑶瑶最聪明了。”
祝雪瑶被夸得猝不及防,双颊一红,别开脸没做声。
晏玹又笑道:“我一年有五千两的年俸,你拿去支这个钱。”
“不用!”祝雪瑶脱口而出,滞了滞,又说,“蓁园进项丰厚,连我的俸禄都不必动,不用五哥贴这个钱。”
“啧。”晏玹扯动嘴角,“行善积德的事,我也想干,正好借你的光。再说,咱们说好了搭伙过日子,我现在在乐阳住你的府邸、出来又住你的蓁园,一点钱都不出不合适吧?”
“……”祝雪瑶哑口无言,晏玹趁热打铁:“你也不必怕我缺钱,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多得很,花都花不完。”
他其实还想说:五哥其实存了不少钱,要用都给你啊?
但怕操之过急反让她不自在,硬忍住了。
“好吧……”祝雪瑶只好承了他的好意,诚恳道,“那多谢五哥。五哥若真钱不够用,记得跟我说。”
“嗯,我不跟你客气。”晏玹笑得十分爽朗。
心下悻悻地想:你能不能也不跟我客气啊。
屋外,杨敬出去将祝雪瑶的吩咐交代给数名宦官,让他们即刻去各个村子里传令,回来时恰好撞上晏玹这些话,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家殿下是不是脑子有点……有点毛病啊?
年纪轻轻成了婚,妻子的心不在他这儿,该有的爵位也搭进去了,私产都是人家的,孩子既跟他没血缘也不跟他姓,他还要把俸禄都贴给她……?
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敬觉得普天之下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冤大头。
亏的有他在为殿下做打算,他早晚让福慧君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
祝雪瑶安排完这些,又听底下人说往生洞里的尸骨已然收敛,洞也填了,总算安心了不少,就让人将厢房收拾出来补起了觉。
晏玹见状就出了厢房,等了两刻,他再三与云叶确认祝雪瑶已睡着,自顾笑了声,举步走进卧房。
两个刚接回来的女婴也都睡着,四名刚挑进来的乳母适才已有大夫查过身体,这会儿都守在房中。
晏玹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但见过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是如何长大的,当下在两个摇篮之间左顾右盼一番,端详着那个大一些的,压音问乳母:“这个是不是有一岁了?”
乳母连忙点头:“是,大夫说少说也有十个月了。”
“那该学说话了。”晏玹低语呢喃,便在摇篮边安坐下来。想想又觉得无聊,便着人取了本书来读。
乳母们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临时选进来的,从前没见过这样的达官显贵,早就紧张得不行,见他这样虽然不解也不敢多问一句。
就这样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摇篮里的孩子醒了。她仍虚弱得厉害,但比先前高烧时还是好了些,醒来也就没哭,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张望四周,扯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哈欠让晏玹从余光里注意到她醒了,立即放下书起身探过去,一本正经地望着孩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来,叫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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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娃:我还有十天才能确认脱离危险,你现在急着教我喊爹你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