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惊悟 “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
祝雪瑶听得心惊胆寒。白糖在她怀里卧着, 她本来还嫌散着步抱它怪累的,现在不自觉地抱紧了。
她并不心疼方雁儿,对她来说方雁儿再众叛亲离都是罪有应得, 她也不觉得这样一对父母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可晏明杨才八九岁!八九岁的孩子持刀捅人也太吓人了。
惊魂不定间,祝雪瑶听晏玹奇道:“晏明杨觉得自己是许氏的儿子?”
她回过神, 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五哥忘啦,他在玉牒上一直记在许氏名下, 是阿娘的意思。不过……”祝雪瑶皱了皱眉, “他为这个去捅人的确奇怪。”
因为那毕竟只是玉牒, 说白了, 就是存在库中的记档, 平日里没人去看的。东宫里也不该有人常跟他说这件事, 他不该因此受什么影响, 更不该生出如此骇人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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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 皇后手中的奏章静静翻至最后一页, 她长舒一口气, 抬眸看向眼前跪伏在地的宫正女官,心如止水道:“本宫知道了,此事不怪你们。”
宫正女官先是一怔,继而如蒙大赦,像是怕皇后后悔似的忙不迭地叩首:“谢圣人!”
皇后淡淡“嗯”了一声,在奏本上批了个“阅”字, 亲手盖了自己的御印,便交还给宫正女官, 让她告退了。
宫正女官接过奏本,心弦终于完全放松。她退出椒房殿,只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回想适才的紧张, 犹对圣人的大度甚是意外。
方氏毕竟是平王大公子的生母——即便玉牒上不是这么写的,但谁又不知道?
就算不提生母的事,方氏也至少还是他几位庶母中的一个,更是抚养他几年的养母。如今方氏虽然入狱受审,但尚未废位,这个关系就没有改变,平王大公子此举便是不孝。
所以事情一出,宫正司上下就都觉得大事不妙。因为晏明杨毕竟是二圣的长子长孙,二圣想保他的名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错处安在宫正司头上,至少可以安一部分。
可现在,她都主动上折子请罪了,圣人居然说不怪她?!
宫正女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殿中,皇后凝神坐了半晌,唤来了掌事女官:“去传本宫的旨。”她缓了口气,用了些力气才狠下心,“把平王的大公子记回方氏名下吧。免得……”她顿了顿,“免得她伤人的事牵累许氏母女的名声。”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掌事女官闻言没劝一个字,福身应了声诺便去传话了。
皇后犹自坐在那里,心下的畅快油然而生,她不禁觉得自己恶毒,便努力压制这份快意,却哪里压制得住。
她就是不喜欢方雁儿,也不喜欢晏明杨。甚至……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她也厌恶晏珏这个亲儿子。
在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这都是因为她心疼阿瑶。可现在她慢慢懂了,也许“最初”的确是那样,可发展至今已经和阿瑶没多大关系了,她就是发自肺腑地厌恶他们。
她还意识到,倘若晏珏不是她儿子的话,在这三个人里她最不喜欢的大概会是他。
这么个糊涂自私又阴险的东西,怎么偏是她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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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乔敏玉和刘九谋联手按住的事最终也没能瞒太久。因为三四日后,平王疯到了宫正司里去。
这事说来离奇,因为平王显是有预谋的——他先请旨说有重要的罪证要与方氏当面对质,二圣才许他出东宫去见方氏。可到宫正司,他竟突然拔刀要刺方氏。
好在晏明杨的事才出不久,宫正司的宫人们反应极其迅速,在他靠近方氏之前就把他拦住了,才没让方氏再血溅当场一回。
这等程度的闹剧断没可能完全压住,至少各皇子公主都从熟悉的宫人口中听说了。福慧君府这边,祝雪瑶晏玹仍是听赵奇回的话,赵奇到底是御前出来的人,打听消息既快又具体,绘声绘色地告诉他们:“平王被宫人们制服之后还不甘心呢,很是叫嚷了一些胡话。”
说着他欲言又止,谨慎地观察二人的神色,判断自己能不能复述那些“胡话”。
晏玹催问道:“什么胡话?”
赵奇方续道:“平王先是嚷嚷让他们别拉他,说他沦落至此都是方氏的错,让他除掉方氏他便能重回太子之位,来日他们人人都是从龙之功。”
夫妻二人:“……”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弄得他们都不敢吭声。
赵奇接着说:“宫人们自然不能真放开他,他就更急了,又说大公子不是他的儿子,说方氏混淆皇室血统,本就该杀……嘶……”赵奇呲牙咧嘴地吸了下凉气,“方氏是在宫外怀的孕,这样的议论当年也有过,可现下平王自己说出这种话,真是、真是……”
晏玹干笑道:“真是病急乱投医。”
赵奇连连点头:“是是是。”
祝雪瑶却听得一滞,隐隐生出一些玄而又玄的猜测,强按住心惊,追问赵奇,“还有别的吗?”
“有!”赵奇很高兴自己探来的消息能让主子们听个乐,清了清嗓子便又续道,“他还说好好的江山全让方氏给毁了,说方氏勾结异族罪无可赦什么的,再有、再有就是……”
赵奇愈发赔了笑:“平王如今可是知道女君的好了,不知有多后悔,竟当众叫嚷着女君才是他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都怪方氏挑拨,害得他和女君日渐离心,还害了无辜的孩子……”赵奇一声嗤笑,“平王恐怕是真的疯了,女君哪里失过孩子?方氏也没有啊!”
“他做什么梦。”晏玹翻翻白眼,语气十分不快。
祝雪瑶心中骤然一栗,方才那点玄而又玄的猜测突然敲定,犹如一块巨石砸在她的神经上,砸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
她猛吸一口气,初夏里丝毫不冷,可她却感觉到一股透心的凉意。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晏玹注意到她的异样,面上的不屑顿时消散,紧张地唤她:“瑶瑶?怎么了?”
“……没事。”祝雪瑶从慌乱中强定住心,回了他一句话,又竭力地缓了口气,道,“平王现在何处?我想去见见他。”
赵奇愕然,晏玹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祝雪瑶定神摇头,“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当做个了结。”
她望向晏玹,没有做什么解释。因为她与晏珏的“过往”他是知道的,说是为那段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个了结也说得通,硬寻其他说辞反倒很假。
晏玹也不介意她去做个了结,只锁眉道:“你让我想想……他如今行迹疯癫,我怕你出事。”说着睇一眼赵奇,“你去宫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有万全之策。”
赵奇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明白了晏玹的意思,脸上的错愕更甚一重,又听祝雪瑶思忖道:“平王说方氏勾结异族?此事非同小可。你去嘱咐宫正司,别只把平王这话当疯话,还是好好查了再说。”
言及此处,她顿住声,认真思量片刻,又言:“可以先往掸国那边查,看看方氏与姜渝有没有关系。我听说姜渝死后阿爹阿娘在乐阳抓了好几个他的余党?不妨两案合一案,一并审过。”
“诺。”赵奇应了声,马上着手去办。不仅宫中要走动,刑部、大理寺也都需走一遍才行。
然而不等赵奇把这一圈跑完,平王就又带来了新的意外:他竟指使身边的宦官去给晏明杨下毒!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身边总有几个愚忠的人,那宦官一腔热血地答应了,一剂砒霜下到晏明杨的晚膳里,晏明杨没用完膳就已吐出鲜血,太医赶到时已回天乏术。
……饶是平王先前已疯过了两场,众人也依旧震惊他真的会对晏明杨下手。白日里他叫嚷方氏混淆皇室血统,宫人们都当这是他为杀方雁儿口不择言,谁也没料到他扭头就能去要晏明杨的命!
此事一夜之间传遍各府,众人闻讯都瞠目结舌。祝雪瑶和晏玹是晨起听宫人回的话,晏玹懵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大哥是真疯了吧?”
祝雪瑶低了低眼,心知晏珏该是对的,晏明杨恐怕真的不是他儿子,她刚早已遗忘的困惑也算有了答案。
——她曾经非常奇怪,为什么方氏上一世小产的孩子在这一世能平安生下来?
她固然明白方氏上一世是栽赃她,可孩子对宫中的女人而言何其重要,说方氏为了给她使绊子不惜搭上一个孩子,那就太疯了。
现在她懂了:那孩子不是晏珏的。方氏上一世就没想留那孩子,栽赃她才是顺手。可这一世方氏的路远没有上一世平顺,失了孩子只会更加坎坷,所以她才铤而走险地生了下来。
可这个疑问解了,新的疑问也就来了:晏珏如何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或者说,上一世的晏珏如何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包括勾结异族的那一切,方雁儿是怎么暴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