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孤注 “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祝雪瑶把自己的打算跟晏玹说了一遍, 晏玹听得皱眉摇头:“太冒险了。若如你所说,沈雩真是最有可能找到大姐的人,这人还是攥在咱们手里好。”
祝雪瑶不做声地望着他眨了眨眼, 晏玹蓦然回神,道:“也对……行, 咱们去劝父皇母后。”
“嗯。”祝雪瑶点了点头,晏玹沉吟了一下, 又说:“等见过父皇母后, 咱们再去见见贵妃。”
祝雪瑶一愣:“做什么?”
晏玹说:“贵妃的兄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办些隐秘差事, 也是半个混江湖的人, 或许帮得上忙。”
“也对。”祝雪瑶又点头, 二人迅速用完膳, 穿戴妥当便命人套了马车, 去行宫觐见。
.
行宫最南侧。
沈雩被困在房里三天了。这间房分内外两间, 房中陈设称得上奢华, 供来的吃穿也都上乘, 但窗户都是被砌死的。房门倒还正常,下半截是实在的木制,上半截有窗格,糊着薄如蝉翼的窗纸。
此外,房门右下方有个一尺见方的洞,大小足够送一些简单的东西进来, 但人想从这里进出就不可能了。
这一门一洞都在外屋,内室里完全没有门窗, 即便白日里也漆黑一片。
沈雩在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在那扇木门前比划过几次,凭他的内力,这扇门跟纸糊的没什么分别,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闯出去。外面应该有不少侍卫,但如果他无所顾忌地拼杀,或许也能逃出生天。
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并不清楚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不知道自己如果杀出去会不会牵连瑞王和福慧君。
所以他认命地留了下来,只庆幸这屋子够大,而且还有一门一洞可以透进光来,这样他至少不会犯病。
这几日也并没有人无休无止地逼问他,只是在每次送饭的时候,前来送饭的宫人会在那洞口外面问:“大长公主去何处了?”
最初的两天,沈雩的答复是“我不知道”;今天,这句话变成了“我也想知道”。
他其实不太明白帝后为什么问他,因为他们只要查查就会知道,她早就不要他了。
她不要他了。
沈雩很久不去想这件事了,现在在幽暗和孤独里又不受控制地想了起来。说来有些滑稽,在她想打发他走的时候他死也不肯,那是他十余年来第一次顶撞她,原因不过是她还在乐阳,所以他也想留在乐阳,哪怕是见不到她。
可现在他还在乐阳,她却丢下他走了,跟姜渝一起,连一句话都没给他留。
十余年的光阴啊,他在她心里连个影子都不配留下。
……在这样的时候,这倒让沈雩好过了一点。因为如果她真的给他留了话,他就会因为她那一点仁慈拼命求生,但现在他无所谓了。
沈雩屈指数算,离他服解药的日子还有两天。他没体验过毒性发作的滋味,据说是会疼上七到十日,差不多在第五天内力尽失,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这谈不上可怕,暗卫没有怕死的。
沈雩只是想,下辈子他可不想长得像姜渝了。
.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第三日,痛感在午后渐渐袭来,最初只是腹间搐痛,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蔓延向四肢百骸。不过痛感尚不太重,犹如无数细密的小针不停扎在筋骨上,有时候甚至难以分辨这究竟是疼还是麻。
到了晚上,疼痛已然明显多了。痛感从骨髓里一阵阵沁出来,不停地激出冷汗。
沈雩尝试着睡觉,因为暗卫们养伤时都会尽量多睡,一则有利于伤愈,再则还有个说法是“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但在这种疼痛里他跟本睡不着。熬到半夜,愈演愈烈的剧痛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大口喘着气,目光下意识地找寻外屋的门。
夜深了,一门一洞里透出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是廊下灯笼的光晕。
沈雩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身染重病被封在棺材里,棺材突然被打开时照进来的光。
那时是白天,所以那抹光应该更明亮一些。但除了光线照下来的第一刹带来的灼目感,他已不太想得起那束光了,他只记得在视线适应光亮后出现在面前的那个人。
她端详了他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不许再离开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她话里的那个“再”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明白了这个字的意味,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他。
愈演愈烈的疼痛让沈雩神思涣散,他不受控地回想这些很久远的事情,又开始想,他来这世间走这一遭,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远处的别苑里,祝雪瑶和晏玹亲自哄睡了三个孩子,自己也上了榻,但两个人都睡不着。
于轻清楚每个暗卫服解药的时间,他们都知道沈雩早在昨晚就该服药了。二人去求见帝后则是三日前的事,帝后算是听了他们的劝,却并没有让他们立刻把沈雩带走。
帝后想赌一把,万一沈雩为了解药能说出大长公主的下落,那就皆大欢喜。
祝雪瑶和晏玹都觉得这不可能。
就算不提沈雩已和大长公主数月没有交集,就算他真知道大长公主去了哪里,想必也会因为这种原因说出来的。
……说到底,人们爱用暗卫是因为暗卫忠实可靠,而训练暗卫的地方给暗卫用药也是为了提高这种忠实可靠。
如果暗卫会为了解药供出主家的事情,这药就成了反效果的东西,早就没人用了。
但是帝后一心念着女儿的安危,自然一切机会都要试一试,这是人之常情。
两个人一起在榻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晏玹叹着气坐了起来,祝雪瑶随之也坐起来,唤了一声:“五哥?”
晏玹没做声,祝雪瑶轻声劝道:“别着急,阿爹说等到沈雩毒发第三天,不管结果如何都听咱们的,现在还有两天。”
晏玹抿唇:“不行,不能再等了。”
祝雪瑶一怔,正以为晏玹是不愿意看沈雩平白受苦,他攥住了她的手:“父皇母后现下是关心则乱,因此更易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处处都想搏一把。但现在的局面……”他连连摇头,“大姐生死未卜,我们手里只有沈雩这一个可能有本事找到她的人,这样的时候是容不下胡乱押注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才能走。”
“瑶瑶。”他语中一顿,“你的打算需要沈雩有功夫,但那药效说是发作至第五天内力全失,可实际上是第五日顿失还是自发作起慢慢消失,连于轻都说不清楚。父皇要等到第三日没准儿就坏事了,关乎大姐生死,咱们一家人赌不起。”
“这倒是。”祝雪瑶点头道,“那我们再进宫去劝劝阿爹阿娘。”
可晏玹又摇头:“我也不敢再赌他们会松口了。万一劝不动,不仅白费工夫还打草惊蛇。”
祝雪瑶一栗,尤其“打草惊蛇”那四个字,听得她屏住呼吸:“你打算怎么办?”
晏玹举目望向她,只一个目光就足以让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祝雪瑶心下骇然,一清二楚地感觉到自己被他攥在手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哑音道:“你……你当真?”
晏玹沉声道:“若大姐真因这几日的耽搁出了事,父皇母后会为此后悔终生。”
祝雪瑶稍怔了一下,心里突然间平静了。
她知道晏玹说得没错。而对他们来说,他们也都不愿看到帝后终生活在悔恨之中。
可晏玹接下来又语重心长地道:“咱们先把和离书签了,接下来的事都跟你没关系。我若办成了,咱们皆大欢喜,若是没成,你和孩子们也不会被牵连。”
祝雪瑶薄唇一抿,盯着他看了半晌,复又启唇:“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晏玹瞠目。
骂得好脏啊!
祝雪瑶反握住他的手,垂眸缓缓道:“以阿爹阿娘就是再生气也不会牵连孩子们的,在这一点上我信他们胜过信我自己。”
晏玹迫不及待地想说服她:“可你……”
祝雪瑶眉心跳了跳:“如果阿爹阿娘真的要迁怒,咱们两个现在还睡在一起,一张和离书就想把我摘干净?”
晏玹不作声了。
他本已做好了打算,但她这么一说,他犹豫了。
“好啦。”祝雪瑶释然一笑,“阿爹阿娘没那么不明理,现在也正该是咱们夫妻并肩作战的时候。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咱们一起把它办好,不求尽善尽美,只愿不留遗憾。”
晏玹死死咬着牙,没有作声。祝雪瑶知道他还是不想让她淌这个浑水,便道:“你若犹豫不决,我可自己吩咐于轻去了。”
她说罢就要动身下榻,被晏玹一把拉住:“听你的。”他无奈地一叹,“我们一起。于轻那边我去安排,你先梳妆,咱们一起去行宫准备觐见。”
“……去觐见?”祝雪瑶懵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他的打算。
晏玹颔首:“这事能成不能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