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所不知道的真相二
元佑二十八年四月的一天, 天清,气朗,晨光熹微。
沈旻离开王府, 又告别途中遇到的镇国公府一家人之后,来到了皇宫。
太和殿有浓郁的血腥味,显然不久之前, 皇帝在这里大开杀戒过——不用猜, 沈晟谋逆,首先被诛的,必然是龙骁卫中的徐家人, 以及就在附近的皇后;东宫大概,也杀的杀、抓的抓。
沈旻进入书房, 皇帝阴鸷地坐在御案后,刚被内侍劝着喝一杯清心败火茶。
见到最为倚仗的儿子, 皇帝的怒气卷土重来,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用力砸到了地面,“你大哥好大的胆子, 竟敢谋逆!”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 殿内所有人顿时都跪了下去,连同沈旻, “皇上/父皇息怒。”
皇帝无法息怒, 他执掌一切,高高在上,最不能接受有人觊觎他的权力,一时森然如鬼,“朕绝不会放过他!还有徐家、宋家、李家, 哪家都休想逃过!”
沈旻的心,沉沉落了下去,试图求情,“陛下,宋家世代忠良,战功赫赫……”
但他的话没说完,皇帝眼中冒着阴鸷的冷光,“老二,你是想左右朕的决定么?”
他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惊悚,“你也想像你大哥一样,体验一把,掌控一切的感觉?”
沈旻深深俯下身去,“儿臣不敢。”
沈旻的恭顺,让皇帝心情好了一瞬,冷然道,“无论宋家是不是忠良,作为太子的妻族,他们就是该死!”
“宋盈月作为太子妃,更是死上加死!”
明白皇帝独断专横,这时非要求情,反而会成为忤逆,沈旻没再硬说。
皇帝扔下一块腰牌,“去,将东宫那几个老家伙审理一番,看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审清楚了,和李家、宋家一起砍头。”
至于徐家,皇后教唆太子起兵,皇帝等都不想等,已连夜抄家杀光了。
太子有自己的一套班底,“那几个老家伙”说的是沈晟的近臣。沈旻心里微松:皇帝愿意等调查,调查需要时间;有时间,宋家的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沈旻深深叩首,“儿臣遵旨。”
皇帝又阴森森冷笑,“老二,这个时候,可不要让朕失望。”
明白皇帝的猜忌,沈旻再度道,“儿臣不敢。”
这一次抓了太多人,有的关在昭狱,有的关在刑部。沈旻收到警告,不敢轻举妄动,不敢不尽心,忙了一日,连餐饭都是在衙门中用的,二更时分,回到太和殿。
在殿门的时候,被内侍拦住,“殿下,惠妃在里头呢,还请您稍等。”
书房传来争吵的声音,“……陛下若当真如此处置宋家,请连臣妾一起处治!”
“你威胁朕?”
“陛下,我宋家以从龙之功入将,代代赤胆忠心、光耀门楣。臣妾不愿看宋家仅因连坐败落,愿与宋家共存亡。”
沈旻蹙眉,叹息:惠妃在后宫之中向来豁达,在公府一事上,却终于展现了宋家血脉的至情至性。只是这样,难免适得其反。
果然,皇帝怒道,“那朕便夺了你的封号,将你圈在冷宫,你等死去罢!”
沈旻忧心地站着,很快惠妃出来,见到他时,脸上犹有泪痕。
两人四目相对,惠妃一顿,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礼,“请秦王殿下,看在阿玉腹中孩儿的份上,好好保护她。”
沈旻怅然:他也想好好保护宋盈玉,只是不知,能瞒多久。
虽与沈晏关系渐差,沈旻还是嘱咐了一句,“若娘娘见到四弟,告诉他切莫冲动。”
清宁公主出嫁,这几日沈晏送嫁去了。惠妃点头。
沈旻进入书房,将今日的调查结果禀报一番,又请皇帝保重龙体。
皇帝满意颔首:无论如何,至少在能力上,他看中的次子,从没让他失望过。
沈旻见皇帝神色稍霁,略一犹豫,道,“父皇,宋家……”
皇帝像被触碰逆鳞一般,阴狠冷笑起来,“想要和那个废妃一样求情?朕偏不答应。朕意已决,三日之后便将宋家处斩,一个不留!”
沈旻袖中五指蜷紧,僵立当场。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进来,“陛下,雍州府急报!太子集结兵力,彻底反了!”
“砰!”皇帝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连同奏章,一股脑全掀翻在地,气得脖颈额头,全都青筋直冒。
满殿之人尽皆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针落可闻的窒息气氛中,沈旻深深叩首下去,“父皇,儿臣愿和您做一个交易。”
“你还敢和朕做交易?”皇帝冷笑,恼怒之余,却也生发了兴趣。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善于谋划的儿子,又有了什么叫人刮目相看的主意,“说说看。”
沈旻手贴在地面,额头一直抵着手背,代表绝对的恭敬,“儿臣愿献出一身能为、满心忠顺,不分昼夜,为父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儿臣愿带兵平叛,厘清所有谋逆乱党,为父皇分忧,只求父皇,饶宋家死罪……”
皇帝审视地看着姿态低微的儿子,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这几日全都是坏事,太子谋逆,皇后不轨,徐家不臣,惠妃忤逆……他陷入到极端的愤怒、猜疑之中。此时他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与臣服。
现在,沈旻将它送到了皇帝面前。无论是他表露的忠心,还是这个行为背后代表的聪明,都让皇帝感觉到称心。
而“死而后已”这个词,莫名击中了皇帝想要长生万岁,比任何人,哪怕是他年轻的儿子,都要活得更久的内心,让他有种微妙的愉悦。
但他并未立刻取信,而是问道,“为何想做这种交易?”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沈旻抬起头,“因为儿臣,心爱宋盈玉,想要保护她,和她的家人。”
他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算计,只有恭敬、忠诚,乃至卑微、示弱。他说的话,也不仅仅是解释,更是代表,他将自己的软肋,交了出来。
最堪用、也最危险的蛊王,心甘情愿,将掌控他的枷锁,交到了皇帝手中。
这让皇帝愈加满意,语气温和了些,又微妙地夹杂试探,“你何时对她动心?”
沈旻道,“三年前的猎场,她为我挡箭时。”或许更早,但沈旻觉得没有必要说太多。
救命之恩自然重大。皇帝点头,信了这个理由。
既然这个儿子、储君,如此令他称意,皇帝觉得,同他做下交易并无不可。但他亦不是能被随意糊弄的人,警告道,“朕可以答应你,免除宋家死罪,改为流放。但朕,要看到成效。”
沈旻叩首,“儿臣即刻前往雍州,势必平定叛乱,拿下兄长。”
事情商定,沈旻退下,走到一半忽然皇帝喊住他,“对了,忘了和你说——”
皇帝眯眼,一时显出一种,类似毒蛇的阴森来,“管好你的女人,朕早厌烦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即便生死一瞬的时候,沈旻也没怕过什么。但这一刻,他在皇帝杀意弥漫的眼神里,感觉到自己心胆俱颤,不由得握紧了拳。
“儿臣明白了,绝不让她来扰父皇清静。”
*
听完漫长的述说,宋盈玉已是哭得发颤,怀里的抱枕,湿的能掐出水来。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自以为嘴甜地说着亲热的话,请皇帝为她和沈旻赐婚,在皇帝眼里,都是令人厌烦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也明白了……
宋盈玉手指用力抓着抱枕一角,指骨绷到发白,泣不成声,“所以,那时你软禁我……不仅是因太子余孽……更是怕我,跑去皇帝跟前求情,给自己遭来杀祸?”而这些错综复杂的理由,被他压缩在“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十个字里。
沈旻默认,一双俊目,伤感地凝视宋盈玉。
“所以,你不仅没有构陷太子、打压宋家……相反,还帮我的亲人,免除了死罪?”
沈旻再度默认,看着宋盈玉红通通的泪眼,心肠也跟着寸寸疼痛。
宋盈玉直起身,隔着方桌,抓住了沈旻的衣领。
她预感到,这次得知真相又会大哭一场,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哭到这个地步。
眼泪如雨接连涌下,又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洒满了方桌、宋盈玉的衣袖,和沈旻的衣摆。宋盈玉抓着眼前人的衣领,激动地哭喊着,撕扯着他,捶打着他,“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沈旻!你为什么不张嘴,让我……像个傻子!”
沈旻心痛如绞,跟着流泪,抬手将崩溃的人抱了过来,搂在自己胸前,哽声道着歉,“我错了……我以为,为你做任何事都天经地义,无需说出来……”
“怎么能不说呢?怎么能……不说呢?”误会,就是这么来的啊!
宋盈玉捶打着沈旻,眼泪灌进他的脖子里,而沈旻的眼泪,也落在宋盈玉额角。
许久许久之后,宋盈玉哭累了,靠着沈旻发呆。直到某一刻,察觉沈旻冰凉的吻落在自己额头,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仍坐在沈旻腿上、靠在他怀里。
宋盈玉忙挣下了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沈旻。向来温润的人,此刻眉眼间是浓郁的沉痛、歉疚、爱恋,因为她哭过,眼眶发红。
原来,他竟是宋家的、她的恩人么?宋盈玉怔怔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恩人,却又停住。
沈旻抓住了她的手,哑声道,“阿玉,原谅我,好么?”
宋盈玉没有回应,抽出手坐回原处,片刻后轻声问,“还有我不知道的误会么?”
已习惯她的沉默不答,沈旻缓缓摇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呢?”
什么时候呢?沈旻眼神渐渐恍惚道,“你离开我的,第三天……”
在他拿着册封的圣旨去寻宋盈玉……想告诉她,他已足够强大,能护好她,能召回她的家人,达成她的心愿,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天。
提到“离开”,宋盈玉又想哭了,艰难忍住,“然后呢,如何发现的?”
沈旻悲伤地望着宋盈玉,一时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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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捋了下时间线,发现前面写错了哈,太子谋逆宋府抄家流放发生在元佑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