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又不要我了么
这个夜晚极不宁静, 山火燃烧的哔剥声,士兵与村民救火的吆喝声,野鸟惊飞的扑扇声……衬得宋盈玉这边气氛更显凝重。
月亮升起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无声照着林下的人。
宋盈玉看着沈晏没有表情的脸,惴惴道, “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并未同秦王殿下……”
“我没有生气。”沈晏打断了她的解释。
宋盈玉一愣。
“我没有生气,”沈晏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宋盈玉, 渐渐流露出酸涩的情绪来,“我只是发现, 二哥比我,更配得上你。”
意料之外的话让宋盈玉有瞬间的惘然, 想起沈旻满背伤痕、却仍温柔呵护的模样,手蜷了蜷。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见不得曾那样无忧无虑的沈晏, 显露这样的神情, 心疼道, “不是的,你才配得上我, 你和我最配!”
宋盈玉抬手欲要再去抓沈晏的大掌, 但沈晏再度避开,俊脸上满是黯淡,甚至眼眶渐渐发红,“我疏忽了,明知最近庆阳回来, 却没有在意你的安全……”
宋盈玉跟着心酸,辩驳道,“不是你的错,是最近变故接二连三,你也受了打击……”
但沈晏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他缓缓摇头,止不住黯然,“我疏忽的时候,是二哥奋不顾身地保护你;西岭山中,我不理解你为何执意下崖的时候,是二哥不问缘由地支持你、帮助你,同你一道经历厮杀;甚至最早,在猎场的那一日,也是二哥与你,一起出生入死……”
“最危险的时候,都是二哥在你身边,护着你……”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和二哥争呢?
而换个角度去想,危难来临的时候,也一直是阿玉,站在二哥身边,同他一起面对。
沈晏渐渐明白,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独属的,难以言喻的、隐约而又玄妙的,可称为默契,亦可称为缘分的东西,让他再不能假装太平无事。
沈晏只觉得前所未有地灰心丧气。
“可……”那些事情有着错综复杂的原因,宋盈玉无法解释,只辛酸地想要劝慰此时的沈晏,“可我喜欢的是你呀,我还等着你和我成亲。”
“我们的亲事,是遇到了些许麻烦。可只要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它便不是问题,你别放弃好不好?”宋盈玉殷殷恳求着。
“秦王殿下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去请他不要再打扰我们;如果他说了令你伤心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责备他,只要你,别放弃……”
宋盈玉真诚热烈的情义,让沈晏眼神发热,可最终,他只是笑了笑,笑容微弱无力:那些问题,如何能不在意呢?
他的喜欢,或许就该在此夜终结。
沈晏道,“刚才是我冲动了,二哥受了伤,你留下来照顾他罢。”
说着他转身欲走,宋盈玉不放弃地想要跟随再劝,“表哥——”
但沈晏转回了头,“本宫命令你,留在这里。”
他的脸色,又变得和之前一样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拿起了皇子的身份。
宋盈玉抿紧了唇。
沈晏转身离开了,留宋盈玉站在寂静里心肠酸楚。
片刻后,当她终于决定不顾沈晏的强硬,前去追赶他时,虚空里忽然落下一个瓷瓶,砸在宋盈玉肩头,顺着她的手臂滚下,落在柔软的枯叶中。
宋盈玉看了看月光下的树林,什么也没看到,弯腰将脚边的瓷瓶拾起。
转身回往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宋青珏在洞边沉默站着,一脸的复杂。
宋盈玉抽了抽鼻子,又饿又累,落在宋青珏眼中,很有几分可怜兮兮,但她说的话却很是缜密,“哥哥,林中或许还有刺客,你带人去保护表哥罢。”
宋青珏一时犹豫,宋盈玉明白他在想什么,低声道,“秦王殿下为救我受伤,我只是略作帮助。”
越说到后面她越黯然,“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宋青珏不忍妹妹为难,没再说什么。那边周越被火把的光亮吸引,带着几人过来。
见这里的事已有接手的人,宋青珏无言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带着手下的士兵离开。
宋盈玉进入洞中,看了一眼沈旻。沈旻仍穿着那件染血的中衣,膝盖上搭着她的斗篷,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而伤感。
宋盈玉低垂下头走了过去,坐到他身边,交出手里的瓷瓶,“应该……是你的暗卫给的。”
沈旻没接,视线从宋盈玉白皙的手心,
落到她垂得低低的臻首上,一眨不眨,“阿玉,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宋盈玉又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最终垂下,“你看看这药。”
沈旻仍旧未动,只微弱地笑着,“如果我不吃药,你能多心疼我几分么?”
宋盈玉抿唇,而后低声道,“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沈旻终于缓缓动了,顺从宋盈玉的愿望,拿过药瓶,检查过其中的药丸,确认是暗卫送给自己的,能退热保命的灵药,便吞下了一颗。
宋盈玉等了片刻,看他面颊恢复了两分光彩,微微放松,这才道,“方才我和兄长的话,你应该听见了?”
沈旻的头,点不下去。
但宋盈玉仍是道,“我既选择了表哥,便不会辜负他。”
沈旻仿佛吞下了经年的苦果,苦得他笑容亦发涩,“所以你又选择不要我了么,即便知道我爱你胜过一切?”
宋盈玉心里湿漉漉的,低垂着眼避免看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沈旻又说起了那句,让他数度感慨的话,“阿玉,你真狠心。”
宋盈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站起身,“我让周越进来。”
“等一等,”沈旻收敛住那些负面的情绪,待宋盈玉回头,温柔嘱咐她,“若旁人问起,你便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中箭。遇见你兄长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不要说出去。”
和四月猎场遇袭那日极其相似的话,让宋盈玉突然醒悟,明白了她曾不愿去在意的事情:沈旻怕贵妃记恨她,才帮她瞒下来。
即便那时她和他争吵,沈旻也选择了,保护她。
一时心绪复杂,但宋盈玉没说什么,仍是沉默地出了洞口,同早已守候在那的周越道,“周统领,你进去照顾殿下罢。”
但一贯利落的周越这次却没有立时动作,而是用他那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宋盈玉,低声道,“姑娘可知,殿下是因何中箭?”
周越并非无聊多事的人,他极郑重,宋盈玉便也认真道,“我知道的,他是为了救我,这才分心中箭,我很感激。”
周越觉得这个说法也不算错,但他仍是补充道,“殿下发现了那支箭,但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宋盈玉心尖一痛,明白了周越的意思。沈旻只有一把刀,打掉那支箭,便来不及扔刀救她——在救自己和救她之间,沈旻选择了救她。
宋盈玉一时又有了想哭的感觉,但她忍住,笑了笑,“替我多谢王爷。”
许是隔离带起了作用,本就不大的风也停了,那边的火势未再蔓延。
宋盈玉放心了些,等了一会儿,周越过来安排她,“王爷受伤无法骑马,需在此等待轿辇。我派几个护卫送姑娘回对面。”
宋盈玉道,“也好。”兄长或许会去那边主持救火事务,母亲或许也得到消息焦急地等在那里,她须得过去交代一声。
周越又道,“王爷的马车就在路边,里面有食盒,姑娘若是需要,尽管取用。”
如此贴心的交代,只能是沈旻的意思。宋盈玉一愣,缓缓点头。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但周越又道,“王爷还说,请姑娘今晚好生休息……”
月光下周越的脸色微妙起来,眉头轻轻蹙起,仿佛有什么难题。
宋盈玉疑惑,主动问,“还有什么事么?”
周越缓缓抬头,看着宋盈玉慢吞吞道,“王爷说,明、天、见。”
他还记得他家主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极温柔的神情,极缱绻的语气,他学不来,但不学又恐无法准确传达,是以十分别扭。
宋盈玉再度发怔:撇开周越的怪异不谈,沈旻如何知道,他们明天能见?
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庆阳放火与余孽刺杀的事,皇帝必然要召人调查——她和沈旻,明日确实还要见面。
宋盈玉捏了捏手指:他的伤,受得住颠簸么?
沿着火场边缘返回,宋盈玉沿路都看到士兵与村民在救火,向他们略一打听,很快找到了兄长与母亲。
沈晏已返回军营,宋青珏正在统计折损的公府侍卫。
先同兄长转告了沈旻交代的话,而后宋盈玉哭着,扑进母亲的怀抱,担惊受苦了大半日的心,终于安定了。
回到公府已是半夜,宋盈玉疲惫睡去,第二日上午,被召入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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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增加了几百字,有对不上的饱饱可以回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