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说明真相
沈旻想起, 他的父皇母妃教过他筹谋算计,教过他统御四方,却没有教过他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
上辈子, 他似乎从未对宋盈玉说过,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这辈子的这一刻,他也只敢, 隐晦地试探。
宋盈玉很是配合, 同他一起遥想当年,“是啊,我也记得, 二哥哥向来待我好,我十分感激。”
她又唤回了二哥哥, 她的眼里,有柔顺, 有笑意,却没有真的动容。
慢慢来。
沈旻没再开口,转头拿过案上的一条长鞭, 像从前的宋盈玉那样, 将之系到了自己腰间。
宋盈玉盯着沈旻的腰, 有些诧异,待他走出了门才想起跟上他, 提起裙子匆匆追上去, 走到他身侧,疑惑道,“死牢会让人带兵器进去么?”
这长鞭,应该就是报仇的工具了。
沈旻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宋盈玉的步伐, 温柔道,“我有办法,不用担心。”
宋盈玉便不再多问了。
两人在院门口见到杨平,对方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一手抱着沈旻的黑色狐裘,望着两人的眼神,恭敬得近乎谄媚。
沈旻亲力亲为,将食盒提在自己手中,又把狐裘接过,递给宋盈玉。
宋盈玉怀抱柔软的狐裘,只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昭狱。下马车前沈旻将狐裘披在身上,站起身时,高大挺拔的身姿被狐裘整个拢住,确实看不见腰间的长鞭。
宋盈玉提着食盒,跟着缓步而行的沈旻,一前一后,穿过几层守卫,进了狱门。
这里是最为阴森绝望、死气沉沉的地方,所囚犯人连喊冤都不会发出,一个个躺在乱草堆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狱卒手持火把在前方领路,沈旻回头看向宋盈玉,柔声问,“会害怕么?”
前世已经来过,当时她和春桐秋棠三个弱女都走过了,遑论此刻身边站了个真龙天子。宋盈玉摇头。
沈旻仍是停下脚步,等宋盈玉到了身边,同她并肩而行,而后到了死牢最深的地方。
长久的囚禁、阴暗、屈辱、绝望,令沈晟时而浑噩、时而癫狂。
他本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好半晌才缓缓转头,然后在认出沈旻之后,猛地爬起来,野兽一样嘶吼着扑向沈旻,“我要杀了你!”
但两步后便没了力气,软倒在地上——长久的关押令他孱弱;何况狱卒为了好管理他,偷偷在他饭菜里下了会让人无力的药物。
沈晟只能盘腿坐在地上,粗喘着气,蓬头垢面,只有那依旧还挺着的脊背,能看出昔日储君的风采。
沈旻挥手示意狱卒退下,转头温柔看向宋盈玉,知道她最关心什么问题,便也直说道,“你那日翻墙出秦王府,可有听见什么响动?”
宋盈玉回想着,那时她确实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还以为是王府亲卫追来,逃得更快了。
但沈旻特意提起,或许意味着,其中有着误会,或者玄机。
宋盈玉抿唇,轻轻点头,“听见了类似铠甲、兵器撞击的声音。”
沈旻脸露遗憾的笑意,嗓音沉缓,“那是我派给你的暗卫,在与沈晟的余孽战斗。”
仿佛有巨石砸下,在宋盈玉的心湖激起轩然大波。她懵然地看向沈旻,脑海里晃过他曾对她说过那些话:“京中局势收紧”“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就是因为这个?
沈旻深深叹息,“御史台告发沈晟谋逆,牵连公府。我为了你与女儿的安全,设了三道锁,第一道是卫姝与王府护卫,第二道是凝香居的下人,第三道,是暗卫,但……”
宋盈玉明白了。
——但都被这样那样的理由,破开了。沈旻在奉旨查案,卫姝被贵妃召走,府兵也大多在外,而后宋盈玉设法遣开下人,避开剩余不多的护卫,翻墙出了府宅。
如果这个时候,暗卫能拦住她,那么她便无法成功离开,也不会亲眼看见公府的败落,更不会听见,宋盈月那一番摧心剖肝的话语,最后小产。
但偏偏,所有的事情一起发生了。
太子谋逆,公府被抄,流言四起,沈晏闯府,沈旻忙得很难见面,当真见面了,却又不曾说明真相……她担心家人,只能自己想办法出去,然后遇到乱党刺杀,最后见到,误信谣言而迁怒她的宋盈月。
整件事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代价,却是她很难承受的。
宋盈玉眼里涌起了泪花,看向沈旻,“为什么不说明真相呢,告诉我,阿娘和爹爹关在刑部,让暗卫陪着我过去,便不用翻墙,也不必见到姐姐……”更不会听见,那些残酷的真相,和夹杂了怨恨的话语。
沈旻望着她的泪眼,感觉心脏被一道道凌迟,思绪回到了那一年。
*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初,太子事发,沈旻探望宋盈玉,告诉她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后,出了凝香居,最后离开府宅。
晓星正亮,晨光未明,千门万户还安睡着,不知这一夜,天翻地覆。
沈旻乘坐马车,行到街口时,听到一阵嘈杂,有脚步声、马蹄声、兵甲碰撞的清脆声、低沉的呵斥声。
掀开车帘,正见神武卫统领带队,数百卫兵押送着一群人,渐行渐近。
是宋家。沈旻心头一紧,立即下车。
宋家上百人,连同家丁,都已被悉数抓获。虽难免表情惊惶,但总体是镇定的,一个个遵守着秩序,显示着国公府的风骨。
见沈旻过来,统领上前行礼。沈旻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镇国公和孙氏。
神武卫半夜抄家、抓人,说是太子谋反,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镇国公久经沙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面色十分沉稳,恭谨地和沈旻行礼。
孙氏亦维持着诰命夫人的稳重,见到沈旻时才露出一些焦急——她担心她命途多舛的女儿。
“王爷——”走得急了,孙氏跄踉了一下,被沈旻扶住。
顾不得礼节,孙氏紧紧抓着沈旻手腕,恳求道,“今夜的事,先不要告诉阿玉……”
女人的事,她怕沈旻不懂,又怕再没机会和宋盈玉说,一句一句急切又详尽地嘱咐着,“她怀着身孕,才两个多月,胎不稳,易小产,不能让她受刺激……”
这时她还怀着希望,觉得太子的事或许有误会;最坏的结果,没有误会,那也要等宋盈玉胎稳再说,“先瞒过最紧急的这些时日,至少要到三个半月后……”
沈旻呼吸仿佛被攥住,很是难受,“我记下了。”
又同镇国公说,“陛下召我,想必是因为太子的事,我会……帮国公府担待。”
但他心里明白,只怕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见沈旻不问缘由信任、帮助公府,镇国公拱手行礼,“多谢王爷。”
看他们说过几句话,那边神武卫统领道,“王爷,陛下还等着卑职交差。”
皇帝也等着他入宫,沈旻知道不能耽搁,最后同统领道,“事情未明,镇国公保家卫国劳苦功高,你且敬着些。”
明白沈旻是怕他押送途中对宋家人动粗,统领亦行了一礼,“卑职明白。”
再没有能说的了,一切得等皇帝裁决。沈旻最后看了眼镇国公和孙氏,转身上了马车。
*
“所以,是因为阿娘拜托你,加之京城又有沈晟余党伺机刺杀,你才瞒着我,不让我出府?”宋盈玉含泪问道。
“是……但又不止于此。”沈旻望着宋盈玉哭泣的模样,心情同样悲痛。
他怕宋盈玉遇险,也怕她听到更多的谣言,与他离心,更怕她找上居心叵测的皇帝,给自己招来杀祸……而这其中,还夹杂着沈晏的挑衅、卫姝的私心。
他有许多理由,但——
沈旻没再解释下去了,整个错综复杂的过程里,他确实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我错了,是我犯蠢……”
宋盈玉擦去脸颊的泪水,正要再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沈晟的暴怒,“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当我是死的么!”
宋盈玉转头,看着沈晟阴暗的眼神——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人眼里透着卑鄙呢?
“三月的时候,你和姐姐那么快退亲,”宋盈玉将食盒放在地上,冷声问着,“是不是因为,压根并不珍惜她?”
那时她忙着解决公府的危难,来不及细想其他的问题,还觉得沈晟年岁大了,着急婚事也是人之常情,如今返回去看,才觉不对。
沈晟的模样轻蔑而又怨恨,如今什么都毁了,他也不再想伪善了,“宋盈月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明明只需守孝一年,她偏偏要守三年,耽误我的婚事……”
否则也不至于,他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伴儿都没有。
“还不让我碰,故作什么清高……”
宋盈玉听不下去了,转身掀开沈旻的狐裘,去解他腰上的长鞭。
沈旻很是配合,干脆将狐裘褪下。宋盈玉麻利地拿到鞭子,抬手就那么狠狠一抽。
“啊 !“沈晟登时发出惨叫,身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一鞭,打你对姐姐出言不逊、无情无义。”宋盈玉冷冷说着,长鞭接二连三挥舞下去,发出破空的高鸣,伴着沈晟惨烈的嘶叫。
“这一鞭,打你对宋家人妄下杀手;这一鞭,打你愚蠢狂妄,陷宋府于危险;这一鞭,打你虚伪无耻,令人作呕……”
宋盈玉接连用力打了数鞭,心中又激动,一时忍不住气喘。她看着沈晟变成血人,终于停下来,平复片刻,问沈旻,“我将他打成这样,陛下会怪罪么?”
沈晟再落魄,还是皇子。宋盈玉担心,万一皇帝只准自己杀儿子,不准别人揍他儿子,可怎么办?
沈旻一直静静看着宋盈玉发泄,心中伤痛如水涓涓而流,温柔回道,“留他不死便好,别的有我。”
宋盈玉便不纠结了,事情也有沈旻的责任,这份风险,是他该承担的。
她再度用力抽向沈晟,“最后一鞭,为你的余孽,连孕妇都不放过。”
沈晟趴在地上,连痛苦的呻/吟,都快发不出了。
鞭打本该结束,但宋盈玉却没放下鞭子,而是陡然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鞭绳,携带万钧之力,呼啸着,抽到了沈旻身上,令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疼痛地紧绷起来。
宋盈玉面无表情瞥了沈旻一眼,“你也该付出代价。”
沈旻抬手,摸了摸肩头。他已换下朝服,穿着另一件红色暗纹常服,冬日衣衫穿得厚,但长鞭依旧在他身上留下蜿蜒的血痕,足见宋盈玉用力之狠。
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血迹,沈旻缓缓笑了起来:宋盈玉愿意打他才好。
忽略沈旻的表情,宋盈玉最后问,“贵妃娘娘和卫姝,是有心的么?”
贵妃不喜她自不消说。卫姝的话,曾经她以为卫姝需要她生孩子,只是心里诅咒她,未曾朝她动手,如今再看,真相或许并非如此。她得罪沈旻的,或许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过得也很不好,生活困苦只是基本。听阿娘说,因为卫姝不贤惠不温驯,不能踏实过日子,还挨了夫君的打骂,也算恶有恶报。
听到宋盈玉的问题,沈旻坦白道,“母妃……你怀着她的第一个孙辈,她不会怎样,召见卫姝并无他想。卫姝她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只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那时局势紧张,逆党连卫衍都袭击过,所以卫姝带着府兵实属正常。便是因为她一举一动皆正常,所以他才没有怀疑——或许,也是因为他愚蠢。
宋盈玉点点头,既然贵妃和卫姝都未出手,沈晟沈旻都已挨了她的鞭,那此事,便算彻底了结了。
她为她的家人和女儿报了仇,沈晟也在劫难逃。再多的,她不想问了。太伤神了。
“臣女告辞了。”明白喜洁的沈旻不会再碰这染血的长鞭,宋盈玉未还给他,而是转身欲要带走。
“阿玉。”沈旻却轻唤住了她。
宋盈玉回头,见沈旻站在火把的光辉下,神情依旧柔和,“打伤了未来储君,你不为自己担心,也不为家人担心么?”
宋盈玉已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会告诉狱卒,是沈晟打伤了你。”
她倒是伶俐。沈旻忍俊不禁,“狱卒是练家子,一看便知道,以现在沈晟的能力,打不出这个效果。”
打不出么?宋盈玉回头想想,沈晟确实,一副体虚乏力的模样。
沈旻望着她蹙眉的模样,微微一笑,“帮我把狐裘披上吧——你抽得我,胳膊都动不了了。”
宋盈玉犹豫片刻,想到上头还有嗜杀的皇帝,最终回到沈旻身边,放下长鞭,将他抱在手中的狐裘拿过——他这条手臂一直僵硬着,似乎真的无法动弹了。
宋盈玉没说什么,神情不动,展开狐裘,围在沈旻身上,利落地系上了带子。
她平抬着眼看手,而沈旻一直垂眸看她,唇边含着浅笑。宋盈玉没理会。
宽大的狐裘拢住沈旻身体,也完美遮住他身上的鞭痕。沈旻缓缓放下僵硬的左臂,似乎痛极,蹙着眉,发出低低的喘息。
宋盈玉冷漠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率先离开死牢。
*
回到马车上,两人许久没说话,直到远远离开昭狱,到了路口,宋盈玉平静道,“今日多谢殿下帮臣女了却心愿,事已结束,殿下也不必再执着,还请容臣女告辞。”
沈旻望着她的眼睛,昔日狡黠灵动的杏眸,如今已变得沉静柔和——短暂的情绪波动后,宋盈玉又恢复到了,要和他划清界限的状态。
今日这带血的一鞭,也未换得她心软。
可怎么能不再执着呢。她是他,重活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
如果现在当真放她下了车,以后便再难请动她。忽略心中撕扯的疼,沈旻知道,自己得赶快找一个,能留住她的话题。
在宋盈玉坦然地注视中,沈旻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开口,“阿玉,在四弟闯入秦王府的那一日,你可曾和他约定,如果我再有一次对你不好,你便追随他去西南?”
问题太过意外,以至于宋盈玉惊讶茫然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沈旻眼露追忆,“那一年,我平叛归来,在京兆边上遇到四弟,他与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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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太子沈晟得知事情败露,于京畿起兵。消息迅速传到皇宫,皇帝派沈旻带兵平叛。
京畿不远,而太子起兵仓促,智谋短浅,很快祸事平定,沈晟本身也被沈旻生擒。
沈旻并未随军队一道回京,而是给皇帝递了军报后,带领自己的府兵先行归去,而后,遇到沈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