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
“卫姝。”沈旻站起了身, 用森然的目光俯视着对面的女子,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散发无穷的威压。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死,要么嫁一个贫穷农人,你自己选。”
这一刻沈旻的姿态与眼神, 让卫姝觉得, 自己仿佛是被雪山孤狼盯上的羊,或者是被地府修罗盯上的弱魂,随时可能被撕碎。
恐惧令她瘫软, 跌坐在靠椅上,一时呼吸都不敢。
“一个月的时间为限。”沈旻如看死人一般, 冷冷瞥过卫姝,转身负手而去。
他并不是放了卫姝一马, 而是为了惩罚,罚她从九天坠入地府,即便活着, 亦永脱不开自己厌恶的。
以她的性子, 不会轻易选择死亡。那么, 这将只是开始,万般痛苦的开始。
而这个期限, 是给卫衍和宋盈月面子, 也是为了有时间,处理沈晟的事。
等到宋盈玉将所有的真相了解了七八分,能接受了,他再带她去看,卫姝的恶有恶报。
沈旻出得门外, 正见周越回来。他神情已恢复冷静,甚至有些微的忐忑,询问周越,“她……还在么?”
周越摇头。
沈旻有些失望,“那她……有何反应?”
周越觉得主子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可惜道,“很是平静,也没有多说多问。”
沈旻神情沉郁下来,“她不信我。”
因为不信,所以才会害怕。梦里梦外的宋盈玉,都不信他。
宋盈玉确实不信。
她在窗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每一个字都不信。
就像她之前断定的,沈旻一定有阴谋,所以故意表演给她看。
上辈子沈旻对卫姝一见钟情,此后一直到她死,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宠爱着卫姝,身边也没旁的侧妃,乃至侍妾,和每个女子保持着距离。
就连纳她,也是因为母亲苦苦哀求,他拒绝不得,且需要一个为卫姝生孩子的人。
沈旻怎么可能不喜爱卫姝。她见过太多,他们琴瑟和谐、彼此关怀、心意相通的画面。
所以沈旻必然是为了某个目的,才这样演戏。他的心思太深,宋盈玉想不透,但至少明白,目前宋家和卫家结亲,本身也没有威胁沈旻的因素,周越也说了,不会为难她。
所以,应该是安全的吧?宋盈玉想着,坐在马车内,终于返回桂园。
春桐见她回来,连忙奔过去紧紧拉住她,小脸上的焦急之色满的快要溢出来,“姑娘去哪了?不是说离开片刻么,怎么去得这么久?”她找,都不知去哪找。
宋盈玉很是抱歉,将半路上买的几支糖葫芦亮出来,塞一支到她手里,“只是想吃这个了,走了几条街才寻到。一边赏花一边吃零嘴,岂不美哉?”
春桐轻易被哄了过去。
宋盈玉叹气:希望沈旻下次,不要做这种添人麻烦的举动了。
卫姝一滩烂泥般地在椅上坐了一会儿,才从惊吓中回神,撑着双腿艰难起身,想要去追沈旻,将事情问个明白。
这时周越进来,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看着卫姝。
他了解沈旻,不说对女子柔情似水,至少彬彬有礼,连李敏都没有直接出手过……所以这个卫姝,是做了什么胆大包天又十恶不赦的事情?
周越按部就班又冷冰冰地,转达着沈旻的话,“王爷说,你知道他的事情,如果胆敢挑拨太子来报复,那么你老家的亲人,将有性命之忧。”
卫姝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只是周越,却没有来扶她的意思。
宋盈玉赏完花后返回镇国公府,此后两日无事,直到中秋。她终于要与沈晏正式定亲,也终究要近距离见到,两世最为畏惧之人。
*
中秋佳节,皇帝大宴群臣,以示龙恩浩荡。功勋赫赫的宋家自然在参宴之列。
孙氏命两位嫡女好生梳妆,又特意嘱咐宋盈玉,“今日隆重,多的是叔伯长辈,切记不可失礼。”
宋盈玉蹭着母亲的肩膀,笑道,“如今女儿有多懂事,您还不知道么?”
孙氏爱怜地拍她脊背,“说的也是。”
申时初宋青珏从军营回来,换了身衣裳后拜见母亲。
夏秋的日头烈,宋青珏晒黑了两分,但人瞧着更结实挺拔,逐渐显现成年的轮廓。孙氏很是欣慰,嘱咐道,“你先去宫里,给你姑母拜贺佳节。”
宋盈玉在旁自告奋勇,眼眸晶亮,“我与哥哥一道去,给哥哥解闷!”
妹妹这般惹人疼,宋青珏哪舍得拒绝。
一刻钟后,兄妹俩各自牵了马出门。宋青珏稳重地提醒,“内城肃静,切记不要纵马。”
宋盈玉对这个规矩可谓是刻骨铭心,乖巧地答应,“放心,妹妹心里有数。”
两人不急不缓地骑马前行。此时距离宋青珏出事尚有两个月的时间,宋盈玉不急,只与他说些家常,“天气渐冷,我给哥哥做了一套护膝,回头拿给哥哥,骑马时记得用。”
妹妹越来越多地关心家人,心中眼里不再有任何沈旻的痕迹,宋青珏倍觉舒心。
又听宋盈玉道,“时间不多,我只做了这一套,哥哥千万不要让晏表哥知道。”不然那醋坛子又要打翻。
想起沈晏偶尔流露的霸道,宋青珏失笑,“我明白了。”
不多时两人抵达皇宫,来到惠妃殿中。宋青珏常在军营,平日难得见面,惠妃见到他,自然是疼爱有加。
沈晏与他亦是亲厚,喜悦地问候一阵,又提议,“表哥,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去练武场切磋一番?”
宋青珏欣然应允,宋盈玉也一同前往。
三人走出福寿宫,往武场行去,忽听后头一道温润的声音,“四弟。”
宋盈玉转头时,正见沈旻看向自己,乌亮的眼含着莫名深沉的情绪,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宋三妹妹。”
他看得太过专注,一时给宋盈玉,他眼里只有她的错觉。
宋盈玉疑惑:这演的又是什么戏?
看懂了宋盈玉的眼神,沈旻喉头一噎,只得转开了脸,看向宋青珏,微笑致意,“宋校尉。”
沈旻说要去花园散步,沈晏见他孤身一人,遂邀请他同去武场。
他以为沈旻会拒绝,或者回答只去坐坐,毕竟这些年他就没如何见过沈旻舞刀弄箭,骑马快了都得担心沈旻摔下来。
何况今日他二哥这轻袍缓带、文雅但繁琐的模样,也不适合动武。
但沈旻微微一笑,“也好,正想请宋校尉赐教。”
听意思,竟像是也要同他们比试。沈晏诧异,待要问时,沈旻的目光早已转向宋青珏。
宋青珏拱手,“是微臣该向王爷请教。”他知道,自小受名将教导的皇子,即便文弱,哪能把他的谦逊之语当真。
“镇国公最近捷报频传,当真令人振奋……”沈旻挑了个合适的话题,走上前来,妥善地同宋青珏交谈着。
经过宋盈玉身边的时候,宋盈玉闻到他身上的香薰味道。不是从前那种透着苦涩的松柏清香,而是清甜芳润的果木淡香,竟十分好闻。
沈旻与宋青珏攀谈而行,宋盈玉、沈晏自然落在后头。
沈晏挠挠脸,低声同宋盈玉道,“二哥……怪怪的。”
宋盈玉对此很是认同,皱眉看着沈旻高大清贵的背影,心道:他方才又唤自己妹妹,不是又有所求吧?说好的疏离呢?
察觉宋盈玉的视线,沈旻回头询问地挑眉。
宋盈玉漠然挪开了脸,沈旻便也只一笑,俊美温和。
不欲沈晏对沈旻产生猜忌,再次走到兄弟离心、从而陷入危险的地步,宋盈玉接回了沈晏方才的话,轻声道,“二哥哥时常休养,不得动弹,想来也烦,欲要动动筋骨,实属正常。”
但沈晏说的怪,不是这种。
上次沈旻对他冷硬粗暴、阴阳怪气,后来他打听清楚了,知道沈旻同沈晟发生了一点口角,迁怒于他,他能理解。
怎么今日,二哥一反常态要比武也便罢,还隐约对他冷淡了,眼里只有宋青珏,没他这个弟弟一般?
还有那次,忽然不管不顾将他赶下马车……以前二哥,从不会这样。
然而这只是数件小事串联起来的一种感觉,细论起来全都不值一提。沈晏不知如何说,又觉得或许自己想错了——毕竟人非草木,谁还没个异常的时候?
最后他放弃去想,只道,“你说的在理。”
抵达武场后,几人先进一角的兵器库。库里十八般武器俱全,但因供皇子贵族使用,培养的是将军之材,便更多的是各类刀枪、宝剑与弓箭。
沈旻同几人谈起了弓箭。他待宋青珏一直用的虚心求教的语气,但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说对了,无形中透露出对军事与武学的了解。让在场的三人,连同最为了解他的宋盈玉,都有些吃惊。
宋青珏从木架上拿起一把长弓,掂了掂,递给沈旻,“若殿下久未练武,或可试试这把。”
那弓比宋盈玉还高,沈旻身量颀长,持在手中倒是不显违合,只笑了笑,“甚好,适合我这病弱之人,宋校尉有心了。”
宋盈玉挑了把装饰漂亮的轻便格弓,宋青珏与沈晏则各挑了一把角弓。
几人背了弓箭来到靶场,宫人早已摆好了数个箭靶。
“我先来吧,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指教。”沈旻选了个箭靶,站在数丈之外,挽起衣袖,搭箭上弦。
宋青珏与沈晏都是饶有兴趣,想看看这位博学的王爷、体虚的兄长,射艺到底如何。此外沈晏还有些担心,帮沈旻将繁复的大袖又卷起了些,“二哥小心,莫伤着手。”
唯有宋盈玉蹙着眉。她知沈旻外人面前一贯温和多礼,但仍能感觉到,今日他对她的兄长,着实主动殷勤了些。
也不知究竟为哪般。
沈旻只是想要,获得宋家人的一点好感、换取宋盈玉的一点心软罢了。
他看了宋盈玉一眼,下一刻眼神微凝,手臂用力,将长弓拉得犹如满月,而后手指一松。
“咻”的一声,利箭刺破空气,势如破竹,笔直冲向箭靶,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咦。”宋青珏惊讶,眼神波动,甚至忘了彼此的身份,用训练手下士兵的语气道,“再来。”
沈旻也不觉得他无礼,再次射出一箭,这次箭矢笔直将原先的箭刺为两半,又是正中靶心。
宋青珏说不出话了,沈晏惊叹,“二哥如此厉害,怎么做到的?早知如此,从前上课我便不偷懒了。”
宋盈玉沉思着垂下了头。
上辈子沈旻从未在她面前练武,他太忙,对她这个解闷玩意儿也感情有限,除开偶尔陪她用膳,白日从不在她院中多待。便是晨起时,要么匆匆离去,要么同她荒唐厮混。她知他并不是当真体弱,但的确没见过他练武。
原来他武艺也不差。难怪那时太子被迫于京畿起兵,皇帝派去平叛的主帅,是他。
见宋青珏眼中满是敬佩,宋盈玉猜测,今日他如此展露,大概是想拉拢宋家。
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沈旻,是未来的皇帝。而宋家忠君爱国,并不会当真站队,便也不会被现在的皇帝寻到什么错处。
沈旻收起弓箭,姿态持重中露出几分潇洒,朝宋盈玉浅笑细语,“宋三妹妹也精通此道,不点评一番么?”
今日宋青珏在,他唤“三妹妹”的次数也多了,可见的确是想示好宋家。
宋盈玉瞥了他一眼,恭敬垂首,“殿下身手了得,令臣女敬佩。”
沈旻看着她眼里的那一点疏离,感觉心脏被刀划过,久久不语。
旁边沈晏察觉气氛隐约怪异,主动道,“今日二哥叫我振奋,不如我们比试一番,表哥、阿玉也来。”
宋青珏配合说好,宋盈玉也笑了,扬了扬手中短弓,“好,我可不会让你。”
沈旻也跟着微笑起来:这点痛苦同上辈子的比起来,着实不算什么;他不怕痛苦。
几人各自寻了箭靶射箭,忽听旁边昂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旻不必回头,便知是沈晟来了。只有这位太子,脚步声乍听从容,其实轻浮,自信得近乎狂妄。
手腕一抖,利箭离弦而去,打掉先前所射箭矢,而后歪斜着往前冲了一段,无力坠地。
上次沈旻忤逆,令沈晟如鲠在喉,今日看见这箭居然脱靶,当即嗤笑出声,“二弟,何必在宋校尉面前班门弄斧,失我皇家脸面。”
宋盈玉皱眉,感觉自七夕以来,这位曾经仁慈的太子哥哥,姿态越来越无礼,令人感觉违合。
那边沈旻轻轻转动手腕,又缓缓按揉,面露歉意,“是我的错。久虚乏力,诸位见笑了。”
见他听话、示弱,沈晟好受了些,又轻慢道,“发力姿势不对,便容易伤着手腕,到一边歇息吧。”
沈旻顺从地将弓箭交给宫人,坐入凉亭。宋青珏常在军营,了解这些跌打损失,热心地为他查看。
宋盈月跟随着兄长,接过他的弓背上,模样十分乖巧温顺。
好在并没有什么事。
“多谢宋校尉。”沈旻轻笑,又看向旁边的宋盈玉,语调更加温柔,“也多谢宋三妹妹。”
宋盈玉一时都想瞪他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之后沈旻休息,其余几人各自射箭。
日薄西山,沈晟将弓箭扔给随从,发话道,“不能让父皇等候,我们该去朝霞宫了。”
几人自然听从,一道前往举办宫宴的大殿。
忽略掉将死的沈晟,沈旻将视线深深掠过宋盈玉,落到沈晏身上,温和道,“母妃
有别的考虑,我与卫姑娘已作罢,四弟别再说这些了。”
“啊?”沈晏惊诧,想到再开口会伤及两人名声,只得忍住。
沈晟先是诧异,随即嗤笑:低贱出身的女子会有什么好眼光;不管选谁,终究是他挑剩的。
唯有宋盈玉眼眸微动:上辈子贵妃确实一直不满卫姝的出身……贵妃不满,沈旻就不争取了么?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
宋盈玉轻拧秀眉:不,一定还是有所密谋。
宋盈玉与哥哥抵达朝霞宫,同母亲姐姐会和。
大殿里已满是人,功勋贵族、高官命妇,公子小姐,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宋盈玉乖乖站在姐姐身旁,温顺大方,盈盈同诸人见礼。因她将同沈晏定亲,不少人已得知消息,向孙氏与她道喜,宋盈玉亦一一得体应对。
惹得长辈们连声夸赞。宋盈玉谦逊致谢,想起来,上辈子的八月,是她名声最差的时日,这一世倒是完全相反。
不多时四妃先后来到,最后是尊贵的皇帝与皇后。
宋盈玉跟在人群里行礼,悄悄看向御阶上的人,过往的回忆,开始在她心头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