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终于彻弄懂了宋盈玉……
沈旻又将迈出的那一只脚收了回去, 隐在廊门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宋盈玉。
早打定主意不再相见,他知道自己该暂避的, 但他试着动了动腿,还是未曾转身。
连转头似乎都做不到。
沈旻盯着那抹倩影,克制不住地想, 她是在挂新的姻缘带, 祈求和沈晏永结同心,还是想取那条旧的?
她后悔了,是吧?她应该, 早就后悔了。
沈旻扶在门框的左手逐渐用力,硌得指甲生疼, 眉间阴郁一片。
直到他最终打算结束这没有意义的注视,转身欲走时, 那边宋盈玉终于取到了姻缘带,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放松了些,打算顺着梯子下来。不料忽然从树枝间冲出一只炸毛的狸猫, 凄厉地叫着, 笔直撞向宋盈玉。
宋盈玉吓了一大跳, 慌忙便往后躲,脚一滑, 从梯上坠落。
失控的心跳声涌到喉间, 宋盈玉大脑一片空白。
猫跑了,梯子倒了。竹竿也摔到了地面,滚落几圈,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宋盈玉还没来得及恢复理智,便已落入一个怀抱, 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砰!砰!”
宋盈玉受惊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着,而后,她感觉到有另一道声音,和自己的合在了一起,同样快速剧烈。
这声音让宋盈玉有短暂的迷惘。但下一刻她猛然清醒过来,搭在沈旻胸口的手用力一推,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因为太过使力,她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而摔跤,好在很快灵巧地稳住,隔着两步的距离,情绪复杂地看着沈旻。
然后愕然发现,他消瘦了许多——这个这惯会假装虚弱的人,这次是真病得厉害?
想起猎场的那次遇袭,她又觉得不难理解——可见彼时那支箭,谁挨谁伤身。
怀里熟悉的温度消失,沈旻蜷了蜷手指,最终没说什么,放下手,看向飘落在地上的,那一条代表过去的姻缘带。
那上面的字迹已被山间的潮湿侵袭,变得有些模糊。他想看得更仔细些,想拾起握在手心。
但他才抬腿,宋盈玉已疾走几步,抢先拾起红带,捏把捏把揉成一团,攥在手中。
沈旻看向宋盈玉,宋盈玉抿了抿唇,终是觉得无需解释,只福了福身,“方才多谢王爷相助。”
沈旻笑了起来:原来他们之间,已变成“无需再提”。
维持着唇边的笑,他风马牛不相及地回了一句,“好。”
宋盈玉奇怪地看他一眼,却也没多问,又施一礼,“臣女家人还等着,殿下,告辞了。”
沈旻又道,“好。”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的,宋盈玉和沈旻都这般觉得。只是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急匆匆而来,守在一旁的周越阻拦不及,便看林安已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进入庭中。
宋盈玉闻声转头,看着来人有些恍然:原来她没认错人,真的是林安。
林安本来被安排从另一道小门离开,临时想起还有事情未和沈旻说妥,这才折返回来寻找。因担心沈旻走远,他赶得很急,斗笠也还未来得及带上。
不曾想找到秦王的同时也看到惠妃的侄女,他眼神略动,装作陌生人的样子,从两人身边经过,去往宋盈玉来时的方向。
宫里的侍卫宫女太监,多如繁星,尤其他还只是一个出身卑微、默默无闻的小官,今日还穿着常服……他觉得,宋盈玉一定不认识他。
但宋盈玉已认出来了,见他从偏僻的方向过来,分明认出他们却又装不认识……
宋盈玉悚然一惊:事情显然有鬼,这两人,不会是在这里密谋的吧?
前世沈晟被废后,徐家倒台,龙骁卫遭遇一番血洗,换了许多人,林安似乎是那时,提拔到御前的。
原来他是沈旻的人么?能被提拔到御前,林安必然在龙骁卫中待了许久——原来那么早,沈旻便在皇帝的近卫中安插了桩子?
这样的野心……
宋盈玉脑中一瞬间掠过许多想法,下意识朝沈旻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沈旻已望着她了。
他没有笑,眼睛乌沉沉的,透着审视。
宋盈玉立即心慌意乱,掐住了手指:如果沈旻和林安是在这里密谋……沈旻心眼那么多,会不会已发现她撞破了秘密?
如果他发现了……周越就护在一旁,林安也是个杀气腾腾的武将,哪一个,都足够让她死一百遍。
宋盈玉眸光乱颤,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
瞧着宋盈玉异常的模样,沈旻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早在林安装陌生人的那一刻,他便已看回宋盈玉。他看着宋盈玉眼神短短时间一再变换,从茫然,到惊疑,再到慌乱恐惧,脑海里浮现模糊的猜测。
显然她认识林安,甚至可能,知晓他和林安熟识。可单只这样,足够她猜疑和生惧么?
想起前几日决定调查太子时,生出的关于宋盈玉的疑虑,沈旻微微拧眉,过往的疑点一项项在他心头显现:为何打伤宋盈月,为何毫无铺垫地极致绝情,为何选中卫衍,为何和卫姝一道落水;为何拒绝他的那日,主动提及“姐姐与卫家大郎君刚刚定下婚约”?
一切当真只是无意,与巧合么?
还有,纵使他很长时间不曾回应宋盈玉的感情,使得她生怨;可什么怨,厚重到她一反善良对他动杀心,持久到五个月都没有丝毫减少,深刻到她半昏不醒,依然哭着拒绝他?
沈旻向前一步,想要问问宋盈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和储君之位的归属,和他们之间的爱恨,都相关?且比他以为的,还多得多?
但宋盈玉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靠近,不可抑止地,又退了一步。
沈旻心头一窒,“你怕我?”
当然怕啊!宋盈玉心想着,他的阴谋足以让整个镇国公府倾覆,他的冷酷,足够让她万劫不复,怎么能不怕呢?
然而这些,绝不能让沈旻知道。眼前她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认识林安。
宋盈玉用力掐着手指,努力维持冷静,放弱了嗓音,“毕竟七夕夜,发生过那样的事。”
七夕夜。想到那疼痛的一吻,沈旻心尖一颤,只是很快思绪转回来,明白宋盈玉在撒谎。
他伸出手,想要留住宋盈玉,好生说说话,请她不要畏惧他。
但宋盈玉从身体到眼神,都因为他的动作而紧张起来;裙摆微动,大约是里面的双腿,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她还是在害怕。
沈旻苦笑起来。他终于彻底弄懂了宋盈玉对他的感情:想杀他的冷酷,“走开,不要你”的怨恨,以及眼下的恐惧。
浓烈,深刻,不可更改。
他们之间,果然早就没有然后。
宋盈玉知道的那些事,或许永不会告诉他。
一时心头戚戚,沈旻低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你走吧。”
宋盈玉手里的姻缘带,他也不想再去看了。
宋盈玉如蒙大赦,冷汗和呼吸一起落了下来,“方才那人长得真凶,我怕五妹妹遇着他会怕,这便走了,王爷,告退。”
说着飞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满是压力的庭院。
林安已经不见了。宋盈玉回到母亲临时歇息的客房,手里的姻缘带,已被她手心的汗浸湿。
她没有进房,而是转到侧边,那里种着两棵桂花树,两树之间有一块箱笼大的石头。
宋盈玉在石头上坐下,面朝围墙,默默淌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怕被人发觉异样,她也不敢多哭,片刻后便克制地停了下来,寻了一个坚硬的树枝,一下一下挖着地面,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坑。
她将半湿的姻缘带放了进去,而后仔细地将土填埋,也将错误的过往埋葬。
做完一切,宋盈玉深深吐息,又拿衣袖去擦脸上的泪痕,直到确认再无不妥,这才回了房间。
而庭院中沈旻静默良久,直到周越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主子,林安……”
沈旻恹恹道,“剩下的你处理吧,我回别院。”
他想休息了,想要再做梦。至少在梦里,宋盈玉是喜爱他的。
走了几步后,沈旻又回头,“找到方才那只猫,带回别院。”
那是一只年幼的狸猫,毛色比同类更艳丽些,橘橙近红。
他忽然觉得,他喜欢这种颜色了。
当夜,温泉别院。
沈旻被人喊醒,“主子,出事了。”
沈旻坐起身,目光看向床前山水写意大屏风——这是他葳蕤轩内书房的布置。
“御史台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许大人连夜参奏太子有谋反之心,圣上震怒……”
杨平嘴巴张张合合,说着震惊朝野的重大消息,沈旻却只断定,自己果然做起了梦。
他开始期待宋盈玉的出现。
杨平继续道,“皇后急昏了头,竟让太子直接起兵。还好消息未及传出宫,便被咱们的人拦截……”
沈旻不待回答,忽而一股浓烈的情绪涌入胸腔,激得他立即起身下床——自己又被控制了。
他素来敏锐,几乎瞬间便理解并接受了心中,复杂而矛盾的思绪:多年你死我活的对手,不待他动手便露出马脚,他该高兴的;但也就是太子露出马脚,身为太子妻族的宋家必受连累,宋盈玉该怎么办?
他变成了另一个“他”,忽然很想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然而,他不能。
大业未成,沉迷柔情只会令人软弱。况且,这秦王府于宋盈玉而言,不见得安全。
同宋盈玉保持距离,对她,对自己,都好。
抬手挥开欲要上来伺候的杨平,沈旻自行穿衣,虽心里思潮翻涌,但面上仍波澜不惊,“许江倒是刚烈。”
父皇容不得背叛,太子及其党羽覆灭已成定局,但他心中并不轻松。
祸不及出嫁女。宋盈玉是秦王府的人,不会被皇帝追究,但以她的性子,又怎会坐看国公府覆灭?
此时她正在安胎——形势复杂,虽他一直在悄悄服用避子药,但还是出了意外,好在太医说,胎儿很是健康。
宋盈玉怀着身孕,国公府想必不忍打扰。就是不知自己,能瞒住几时。
“这样倒是省了咱们出手。”杨平问,“主子,皇后的消息……”
沈旻抬头,决然道,“立即呈给父皇。”
虽这个消息必然会加重皇帝对太子党,包括宋家的怒气,但……宋家向来忠心耿耿,还有分辨的余地;他是失智了才会帮对手隐瞒,这足够整个秦王府、连同景阳宫一起毁灭的消息。
杨平道,“奴才这就着人去办。”
杨平转身出门的时候,卫姝进得门来,站在屏风外低声问,“殿下,您起身了么?”
沈旻扣好金玉腰带,面目温和了些,“进来吧。”
门外就有人候命,杨平跟在卫姝身后又折返。
自娶妻后有了寒门支持,沈旻开始展露锋芒,日渐受皇帝重用。他对两人道,“想来一会儿父皇会召我入宫,备水洗漱。”
杨平早就吩咐好了,下人们捧着银盆,鱼贯进入净房。
沈旻不喜人近身伺候,卫姝知道,于是只站在旁边做些递递巾帕、牙刷子的活。
沈旻不紧不慢净着面,终于找到机会提及宋盈玉。自答应纳宋盈玉为侧妃,甚至更早的时候起,但凡涉及宋盈玉,他就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太子之事不必告知侧妃,以免给王府招来麻烦。你们好好看着她,勿要让她胡来。”
卫姝一向贤惠,恭顺答,“殿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家里。”
当着杨平的面,沈旻故意握了下卫姝的手,露出外人面前一贯的温和笑意,“有你操持,我自然安心。”
余光里杨平皱眉,显然是觉得宋盈玉的存在棘手。
于是沈旻又加了一句,“毕竟宋氏有了本王骨血,也不要待她严厉,省得伤了本王血脉。”
将卫姝交代妥当,沈旻走出葳蕤轩,抬头望了望天。
启明星正亮,东方堪堪露出鱼肚白。时辰还早,沈旻想道:她怀孕了,他总该温柔些,便去看一眼;只看一眼,不会惹母妃注意。
一行人调转方向,去往侧院。
沈旻并未遣开杨平。他手底下没有平庸的人,屡次遣开杨平,只会显得刻意,更让他起疑。
昨夜沈旻宿在葳蕤轩,宋盈玉这边院门落了钥。此时天色尚早,还未打开。
杨平提着灯笼,上前敲门,片刻后才有人前来应声。见是沈旻,一边行礼一边扭头,欲要喊屋里的人出来迎驾。
沈旻道,“不必了,本王看看便走。”
几人进入庭院。屋内值夜的春桐听见动静,还是唤起了主人。
宋盈玉寝衣外罩了一件斗篷,匆匆来到屋门外,福身欲要行礼。
沈旻阻拦,大掌握紧她的柔荑。怀了身孕的女子体热,倒显得刚在晨雾里走过的沈旻手掌冰凉。
他松开,低声道,“别冻着,进去说。”
留杨平等人侯在门外,沈旻与宋盈玉一前一后进屋,来到卧房。
婢女婆子尽皆起身,将房内点得灯火通明,又奉上热茶。
沈旻粗略扫了眼四周,便觉卫姝将宋盈玉照顾得很好,这里所有的用度,几乎不比正妃差。
虽心事重重,但沈旻不想惊扰宋盈玉,面色温和,不紧不慢将手搓热了,才拉过宋盈玉的右手,同她并肩坐在床榻上。
大约是害喜,宋盈玉夜里休息不好,面色有些憔悴,还清减了几许,又显得眼睛圆大。
因着将做娘亲,她眼里的神采倒是比刚入府时亮些,多了柔和,然而到底比不上从前活泼灵动。
宋盈玉仰头望着他,疑惑道,“殿下,怎这个时候过来?”
她也确实同他疏远了,大多时候不愿唤他“二
哥哥“。
“这几日事忙,来看看你。”沈旻抬手挥退下人。
有几天未见了,忙时不觉得,这会儿见到,才觉思念难忍,不由得将人抱坐到腿上。
宋盈玉大约以为他昨夜宿在卫姝那里,有些抗拒。
其实不是的。他大多时睡在书房,偶尔和卫姝同处一室,也是歇在罗汉榻上。卫姝也愿意给他掩护。
但他不能解释,他答应过卫姝,维护她正妻的尊严;也唯有宋盈玉这里歇歇,卫姝那边歇歇,不偏不倚,才能安母亲的心。
沈旻什么都无法说,只能略显强势地按住宋盈玉的挣扎,轻声哄道,“阿玉,别动。”
同沈晏一样亲昵的称呼,让宋盈玉妥协了,慢慢柔顺下来,放软僵硬的脊背。
沈旻得以一寸寸将人收入怀里,紧密相贴,下颚抵住她纤薄的肩,侧脸贴着她的侧脸,这样宋盈玉便看不见他面上的沉重。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宋盈玉逐渐心软,环住他的腰,“二哥哥,遇到烦心事了么?”
“是啊。”听着她柔软清甜的呼唤,沈旻止不住情意涌动,耳鬓厮磨,仍觉得不够贴近。
宋家行将倾覆,但宋盈玉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处心积虑,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比如,让父皇不要处置宋家;又比如,保护她免受伤害。
“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
宋盈玉被他亲得痒,轻轻躲了躲,“怎么又收紧了?”
说谎会摧毁信任。从前他对宋盈玉说过,后来却再不愿了。“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是最后一次。
沈旻沉默片刻,只能道,“府中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宋盈玉也静默了,将半张笑脸埋在他肩头,片刻后说了一句,“卫姐姐一定知道吧。”
那声音很是细微,像是自言自语,又因为被衣料遮挡而显得瓮声瓮气,但沈旻还是听清了。
卫姝确实知道。他无法否认,只能揽紧她单薄的脊背,“你安心养胎便好。”
宋盈玉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还对他展颜一笑,“我知道,我不会随意出门,二哥哥放心。”
沈旻无法直面此时宋盈玉的笑靥,又将她按回肩头,“若有事,可与王妃商量。她很好相处,你不必拘束。”
宋盈玉又是沉默,而后道,“好。”
时间不够了,春桐在卧房门外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召您入宫。”
沈旻身体一顿,将宋盈玉抱得更紧,最后揉揉她的后脑,利落地站起了身。
“我走了。”
宋盈玉起身相送,两人经过罗汉榻,上面放着绣绷,绷上卡着柔软的红绸布,布上绣着一只小橘猫,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两年宋盈玉不爱出门,绣工见长。
太医说,她肚里的是个小郡主。看得出来,宋盈玉很是期待这个孩子。
他也是。
想和宋盈玉再说些什么,但杨平还在等待;大局到了关键节点,亦不可放松。沈旻最终决然转开头,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沈旻醒来时,有两分怅然。他抬手缓缓捂上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今夜的梦,太清晰了。
不再是昙花一现,亦不再云遮雾绕。梦里沈旻的每一分思绪,每一丝情感,都纤毫毕现,充盈在他心间。
他全不想关心太子的事,只在黑暗里默默想着:原来梦里的沈旻和宋盈玉,情路也如此波折么?
也不知道,那个宋盈玉与沈旻都期待的女孩儿,最后出生了没有,长什么模样,是否穿上了娘亲亲手绣的肚兜;被父皇召见的沈旻,什么时候回府,他活得那样矛盾,可有机会告诉宋盈玉,他并不是对她无意?
太子谋反,宋府倾覆——同在京师,甚至同处天潢贵胄的圈子,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宋盈玉。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卫姝。他该嘲笑沈旻愚蠢么?
可他们,都那么喜爱宋盈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