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前世番外+地府相遇:史书是情书
前世。
沈相殁于一个无比平常的夜晚,发现他出事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仆从进书房唤沈相更衣上朝,却发现相爷伏在桌案上,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宫内,百官正在早朝,回禀的宫人通告第一遍,无人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帝也不相信,直接起身追问:“说清楚,丞相怎么了?”
“丞相昨夜殁了!”
站在玉阶上的皇帝轰然倒下。
被文武大臣和女官围着关切的姜明昭,晕了一刻左右才恢复神志,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那个消息不是真的。
但是下一刻,太子满脸是泪的跑了过来:“母皇,儿臣要去相府……”
姜明昭胸口一痛,眼前又是一阵阵的黑,昏天黑地的,忍得身子微微发抖,这才忍下了撕裂般的痛,振作起来。
她不信。
昨日傍晚还与她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国事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就不在了……
少年姜晏发现了母皇的悲痛,支撑着不停发抖的母亲上了马车,一路直奔相府,车马才到巷子口,便渐渐缓下了速度、进不去了。
长安城的百姓听说相爷突然殁了,自发前来奔丧,或哭或跪的百姓堵了相府外一条街。
满街哀戚一声声传入车内,都在传递着一个不敢面对的真相。
“母亲——”姜晏听着车外的哭声,眼里掉下大颗大颗的泪,心中哪怕有一分的侥幸,如今也荡然无存。
姜明昭推开他的手:“不亲眼见到,朕不信!”
拥堵的街道很快被赶来的禁军清理,姜明昭以及跟随而来的百官车马陆续涌入丞相府邸。
姜明昭挥退了想要相陪的儿子,独自一人走进了停灵的房间,一步一步,从十二岁的相遇,一路走到了今日,年年月月的回忆闪过脑海,那个深入她骨髓清风朗月般的人,此刻面无血色地平静躺在床上,再无声息。
姜明昭身子如落叶般飘落,跌在了沈砚清的身上,抱着冰冷不复滚烫的身体,失声痛哭。
她还不曾说出心意,她还没揭破那一夜夜缠绵的真相,她还没告诉他晏儿的真实身份,她想要的万邦来朝还没完成,她的盛世繁华还没让他看见,他怎么就走了!
沈砚清——
你怎么能走——
一代权相的陨落,在这个时代轰轰烈烈。沈砚清的丧事堪比国丧,太子以孝子身份亲自治丧,文武百官都来奔丧,女帝从第一天起便住在了相府,谁也不见,据说在整理丞相的遗物。
直到这时,朝堂内外才看清女帝对沈相的真实态度,那些与沈砚清作对了一辈子的人突生后怕,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怕极了皇上秋后算账。
姜明昭在沈砚清书房,将他出事前正在批阅的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的水利、西北的粮草、东征的军饷、南北的商贸……全国上下数不尽的民生经济,她不顾反对的壮志宏图,他都呕心沥血。
姜明昭抚着这些折子不停流泪,生平第一次后悔起来。
若知道会失去他,她定放缓脚步不让他这么劳心劳神;若知道会有这一日,她宁可触怒他也要把人捆去后宫精心照料。
这些年,她压抑着阴暗的心思小心翼翼,连贪婪的注视都怕被先生发现,若知道他会这样猝然离开,她定不会顾忌那么多。
如果第一夜她就揭破窗户纸,让他知道一切不是梦,是不是就不会抱憾终生?
姜晏忍着悲痛处理沈相的丧事,在定下丧仪的前一晚,被母皇唤去。
姜明昭要把沈砚清送去皇陵,她的陵墓边。
姜晏震惊:“那一处,是留给沈相的?”他自记事起就知道母皇与沈相关系微妙,似君臣似牵制,互相忌惮。
女帝的皇陵从动工开始就有两处墓穴,外界都猜测,另外一处是给太子的生父,只不过这个生父是谁,女帝如今并不愿公布。
姜明昭看着肖似沈砚清的脸,除了悲痛没有任何情绪,对于儿子的震惊也没有任何心力再去计较,整个心都已经灰了。
“是,只有沈砚清,他是你父亲。”
姜晏脑中轰然一声,闪过这些年受沈相教导的无数画面:“他一直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不,他不知道。”姜明昭望着烛火怔怔落下泪来,“他不知道,但对你倾囊相授、视如己出。朕当时觉得一切都挺好,说与不说没什么差别……如今才知……何谓意难平……”
姜晏突然明白母亲的悲痛,丧事期间,再不敢打扰她。
送走沈砚清那日,本应该按流程扶棺哀悼的皇帝,趴在沈砚清的棺木上哭得几乎晕厥,被太子全力搀扶,再三劝说,这才松开了抱着棺木的手,准时起灵送丧。
丧事结束,姜明昭病了一个多月,身形消瘦,意志颓靡。
她的雄心壮志在看到沈砚清桌案上挤压成山的公务时,散了。
这片江山,她打,他守。没了他,她打下来谁来守?守住了又给谁看?
半年后,攻打岛国的征关大将军大获全胜,把庆国版图上最关键的海上要塞成功拿下,从此,庆国实现了周边小国尽数归顺称臣的一统,姜明昭的强国理想彻底实现。
征关大将军班师回朝,长安城一片欢庆。颓丧大半年的姜明昭在军队进城的那日,站在城墙上,看着威风凛凛的黑甲军,看着夹道欢迎满脸欢庆的百姓,盛世繁华落于脚下,心里的斗志突然重燃。
沈砚清不在了,她的理想与责任不能灭。她要带着他的那份遗志,继续曾经的脚步,实现他们共同的多年志向:开庆国万世太平!
但沈砚清的去世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变得形单影只的姜明昭开始反思是不是真的打仗太多,朝廷这些年损耗巨大。以前有智谋无双的沈砚清兜底,如今她要自己谨慎独行。
逐渐颓丧的女帝突然又重振旗鼓,并且丝毫不减从前睿智。沈相去世了,女帝就仿佛沈相上了身,不再舌战群儒支持武将征战四方,而是开始治理民生,开启休养生息的步调。
这个转变,正好符合庆国当前的局面,不仅稳定了周边被吞并的小国与庆国融合,还让多年征战的庆国逐渐治愈伤疤,开启繁荣的经济发展。
太子三十岁那年,女帝五十八岁,她禅位太子做了太上皇,独居揽月宫养病。
新帝将一双儿女送到太上皇身边陪伴,姜明昭便带着两个小孙孙上课教书,一边回忆着年少的时光,一边将那些年沈砚清教给她的东西,教给了她的孙女和孙子。
孙女姜承祀真像沈砚清啊,她经常看着承祀出神,有时候看到承祀管教弟弟的模样,突然就落下泪来。
承祀也能感觉到皇祖母看自己的目光,有一次又被那样看着,便说:“祖母总是看承祀,但又不像在看承祀。”
姜明昭没想到孙女这么敏锐,想到心中的人,出神片刻才说:“承祀很像你的祖父,容貌像,性子也像。”
“承祀的祖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沈砚清,是你父皇的先生,是我们庆国天资卓绝的宰相。那些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不顾他的反对穷兵黩武,也许……他也能看到承祀与弟弟出生。”
姜承祀听得似懂非懂,回去立刻查找沈相其人生平……
半年后,姜明昭病重,弥留榻间,皇帝一家悲痛围在床边,听着母亲口中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公主姜承祀突然抓住祖母的手,俯身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一直心有遗憾无法安然离去的太上皇神色松了松,嘴角带起一个弧度,竟然安宁下来,没过多久便安然逝去。
“承祀,你与皇祖母说了什么?”
承祀说:“我与祖母说了一些自己的发现,关于祖父的。”
比如永熙元年,祖母初登基,大内采买人员更替,从此进上用品都经沈相过目,而祖母说过,那年起,她第一次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四时各月尽合心意。
比如永熙十三年,祖母有孕,沈相顶着质疑重回明德堂,祖母生产发动,沈相在朝阳宫一夜,确保母子平安后,回到前朝主持大局。而祖母出了月子,沈相便主动离开了明德堂,没有半分留恋。
祖母说她执意征战各国违背沈相的教导,但承祀查到的是东征军未动,粮草已筹措;征西凯旋,抚恤令紧跟而至,一次次的保驾护航,让祖母的征战四方不受阻挠。沈相嘴里在反对,行动却是一次次支持与守护。
“孙女遍览史书,从未见过如此‘辅政揽权’的权臣,只祖父一人尔。”
谢运川回到地府找到真正的沈砚清时,正好看到他在三生石上看到这一段。
这是他第二次追着原主来三生石了,心中有种隐隐的预感,没有催着沈砚清去喝孟婆汤,而是陪在他身边。
“史书变成你的情书,沈相,你是纯情党第一人。”
沈砚清从伤感中回过神,听到谢运川的话神色不好意思了一下,对他行礼道谢:“多谢使者帮忙,让我脱离混沌。”
谢运川有些感慨地扶住他的手:“你们几个人精,上辈子几乎过得完美无瑕,我真没做什么,只是我生于后世,历经多个世界,对礼教规矩比你少了一些束缚。”
沈砚清点点头,确实,那些规矩他以为约束的是自己,两世对比才发现,被荆条捆身的不只是他,他捆了自己也捆了皇上,让彼此都困顿一生,至死意难平。
“她是不是早就转世了?”想到这,沈砚清很想再看一眼皇帝,可思及已经过去的无数时光,大约作为沈砚清和姜明昭,再无相见之日了吧。
谢运川望了一眼远处的漆黑:“那也不一定。”
话落,沈砚清还没看明白,一道明黄的身影就从远处的无尽黑中快速飘来,如一道残影,撞入了沈砚清怀中。
“先生!”
是姜明昭。
“陛下!”沈砚清震惊不已,情不自禁抱住怀里的人,“陛下……真的是你……”
姜明昭抱着他又哭又笑,如重获至宝:“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找了你千年……翻遍了与你相似的无数转世,却怎么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
颜华的身影出现在谢运川身边,她为他们解释道:“姜明昭乃紫薇殿的帝王,死后可入住紫薇殿享后世香火。这千年来,她一直在找她的皇后,快把地府人间翻过来了,没想到沈砚清居然进了痴男部。”
谢运川心中一转,明白过来:“皇帝陛下没想到沈相对她用情至深到执念入魂,所以从没来这找过人。”
刚松开沈砚清的姜明昭,听到这话望向她的沈相,眼神闪动,说不出的惊喜感动与悔意。
“我真的没想到……”
沈砚清微笑着抹去她眼泪:“是我的错,是我一藏再藏,害怕被你、被人发现。”
姜明昭亲耳听到他真的承认了,兴奋得立刻又扑上去抱住他:“不,是我的错,明明承祀告诉我过……可我还是没来这里看一看……”
她死前,孙女的话让她有了先生也曾爱她的希冀,但希冀只是希冀,她怎么都不敢想,这份爱会成痴男部里那样缠绵千年无法散的执念。
现在知道了,这感觉,比当年皇位掉在头上还惊喜万分。
沈砚清看着喜不自胜的姜明昭,心里涌出无限爱意,不禁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姜明昭皱了皱鼻梁,对着他笑得阳光灿烂。
“走,我们会紫薇殿,我带你去见母后晏儿还有祖宗子孙们。”
沈砚清应好,又来和谢运川告别。谢运川看着开心的小夫妻,笑着祝福,祝福完眼睛一转,揶揄道:“回去见家长的话……哀帝看到自己挑中的帅哥成了女婿,是不是有热闹了?”
沈砚清脸色一僵,姜明昭霸气护夫:“他敢!以后我和砚清日日在他面前恩爱,有本事他转世投胎去,别蹭我们的子孙香火。”
沈砚清理了理袖子,温文儒雅:“他敢起什么心思,我愿意仗义直谏一回。”
谢运川看他这动作,仗义直谏?武力的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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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的爱,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平时看不见,读其一生才见端倪。
第一个读懂的是另一位女帝陛下。
……
看到有想看番外的,满足~
新故事要明天开始了,直接进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