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昭府邸被围这件事,宇文墨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看着陆虎脸上浮现的喜悦神情,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兴,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忮忌之情。和陆虎认为林昭完了不同,他只一秒就从武德帝的这番动作中,看出了天子对这个女儿的维护。他根本不是为囚禁她,而是在保护她。
不过一个才刚找回来的女儿,武德帝就如此维护她。
而自己呢?为质近十年,父亲却几乎对他不闻不问,连信都没有来过一封,呵~~
他抚着手里的瑶琴,这是一把仿古的焦尾琴,红色的琴身尾部,有一段肉眼可见的焦黑,就像琴身上久久不能愈合的伤疤一样。可奇怪的是,这个伤疤的存在不仅让琴的音色得到了提升,还让整把琴从常见的俗顿时成为了稀有的“雅”,格调自此再不相同。
宇文墨很喜欢这把琴,于他而言,这把琴彷佛就是他自己。
可林昭的出现,就仿佛一巴掌打醒他,告诉他,那才是真正的名琴焦尾琴,而他不过是仿造的货。是的,哪怕真假公主里面的假公主是林明珠,但没有人知道,林昭的出现也让宇文墨有了自己才是那个“赝品”的刺痛感。
最重要的是,同样是曾被抛弃的“皇家弃子”,她却已经回来了,并且拥有了他梦想中的一切。
而他呢,只能在这西雍国,靠着算计和隐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艰难求生!
只要一想到这,宇文墨就忍不住面孔扭曲,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也随之无意间发出一阵难听刺耳的声音。
“公子?”陆虎不解的看着宇文墨。
宇文墨并没有解释什么,他缓缓的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心情,待睁开时,神情已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双绿色瞳孔的眼底寒光依然清晰可见。
“武德帝围昭王府,看似惩戒,实则保护。他是不是还下令彻查郑才一案?”
陆虎没想到宇文墨连这个都猜到了,“是的,公子,属下正要说呢!”说着,他觑的看了宇文墨一眼,小心翼翼道,“天子刚刚下旨,着令三司一起查郑才一事。公子,此事属下虽然做的隐秘,但难保——”
难保什么?自然是难保被查探出来。陆虎可不敢小觑三司的审案能力,况且,他当时虽然做了遮掩,但谁知道有没有人看见。自从杀了郑才之后,这些日子他就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他倒不是害怕自己没命,主要还是担心宇文墨。陆虎本就是宇文墨救下来的人,当年若非公子好心给了他一点吃的,陆虎觉得自己早就饿死了。所以,他可以为宇文墨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可若因为这件事暴露,导致宇文墨身处危机,他即便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宇文墨并没有错过陆虎脸上的担忧,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的表情。这些年的质子生涯,早已把他的心磨成坚石,即便是陆虎这个守护了他快十年的护卫,宇文墨也很难说对他有什么感情。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护卫,他还是缓声道,
“不必忧心!”说着,宇文墨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审这个案子了!”
陆虎一愣,他没有明白宇文墨的意思。“公子……难道………”
他以为宇文墨又有什么新计划。
宇文墨并没有跟陆虎多说什么,这件事他本就没有跟陆虎细谈,他需要陆虎做的,不过是个合格的杀手工具人而已,能不能领悟全看他自己。他垂眸,目光落在琴弦上,最终只淡淡道,
“后天荣王要大婚了,昭王不可能缺席!”
随后,也不管陆虎不解的神情,直接话锋一转,冷声问道,“郑家那边如何了?”
陆虎连忙回答道:“回公子,郑家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萧夫人自府衙那边回去之后似乎就………病了!”
“病了?”宇文墨蹙眉,“可看见她请医工?”
陆虎摇头,“并未!”
“那就好,此人可是我们计划的关键。”
说着,宇文墨眼眸半阖,随手将断了的弦挑了出来,轻轻一扯,砰的一声,弦便彻底断了。可他却彷佛没看见一样,细长的手指按住琴弦,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只用这少了一根弦的琴,却弹出了一段杀伐之音,堪称雍朝版本的十面埋伏。琴音的急促和他此刻平静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曲调一歇,他便启唇,似随口吩咐道,“去吧,郑才的那封自比嫪毐的“求爱信”,也该让她这个母亲看到了。”相信,萧夫人看到那封他儿子留下的致命信件,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毕竟,左右都是个死,与其坐等灭族,不如先疯癫一回,拉几个仇人一同下地狱!
“求爱信”这个关键词一出,陆虎心中豁然开朗。这可是他亲眼看着公子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他亲自拿去,让郑才一笔一划复刻的玩意,那里面的话有多致命多恶心,他一清二楚,一旦真露出去,绝对能让整个郑家完蛋。
蓝先生还笑话他拿那玩意回去交差,却根本不知道,公子这里面还暗藏着这等密谋呢。
不过,想到蓝鸣,陆虎忍不住疑惑道,
“公子,此信一送,岂不是要暴露我等,那蓝先生?”蓝鸣可还在郑家,萧夫人又不是傻子,他们送那样一封威胁的信过去,摆明了就是告诉她,郑才这件事后面,他们才是真凶。届时,自称郑才好友的蓝鸣,自然不可能好过。
宇文墨不用看就知道陆虎欲言又止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幕僚而已,只要他能顺利回到北周国,多的是人来投靠他,蓝家,在北周国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力,不过是个普通中等世族。甚至,要不是当初他娘在北周身后无靠,他父亲费尽心机提拔蓝家,蓝家连个中等世族都勉强。
蓝家既然是凭借着他娘得到了那般的造化,如今为他牺牲,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况且,想到司马先给自己的信中所言,蓝家最近频频和他那大哥太子之间得互动,谁知道蓝鸣接下来会不会也背叛他。
“看他的命了。”宇文墨冷酷道。
陆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脸色冷了下来的宇文墨,终究还是闭了嘴。
不过,想到他们早已安排好的计划,陆虎没多久还是忍不住又出声道,“公子是想要郑家在荣王大婚时动手?可我们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郑家啊!而且,荣王大婚之时,不管是洛京还是昭王府荣王府,都必然守备森严,就凭郑家的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靠近,更不可能——”
——杀昭王这三个字,陆虎并没有说出口。
宇文墨抬眸,瞳孔中掠过一抹幽光,“郑家人不行,吾自然要让他们行!”说着,他微微的笑了起来,“黄媪这件事也是时候拿出来用一用了,咱们这位昭王可不是什么圣人,你说,她如果知晓黄女官背后是谁在指使,会如何做呢?帮我们也是在帮她自己啊!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陆虎闻言却脸色骤然大变,急忙道,“公子,不可啊!那可是我们如今能够牵制那家的最重要底牌,是准备用来帮助公子脱困回国的。此时动用,到时候我们——”
“原计划里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陆虎点了点头,“荣王府那边也不是问题,那管事听说杂耍班子只求表演不要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就好!”
“可是,若两个计划——”
宇文墨直接抬手打断了陆虎的话,“好了,不必多言!”
“谁说两个计划不能同时进行呢!”说到这里,宇文墨笑意愈发盎然道,“这两个计划一起实施,或许还能碰撞出更好的效果呢,至少如此一来,吾反而能更显得无辜。而且,哪怕有一个计划失败,失败计划造就的混乱,也能为第二个计划的成功创造机会。”
“可一旦出现了差错——”
世间怎么可能有百分百确定的成功,难道不正是这份冒险和挑战,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趣了吗?想到这里,宇文墨不再看陆虎,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随即静静拿出手帕,捂着嘴轻轻的咳嗽了起来,脸色也因为咳嗽而开始泛红起来。
看到这一场景,陆虎原本着急的神情,含在嘴里即将吐出的话,瞬间被他咽了下去。
他能够理解宇文墨对昭王的恨,当初那兰亭会集,若非她持续逼迫,公子也不会强行大量用药,落得如今这样的咳疾。如今这个咳疾,已经不是一场表演了,直接成为宇文墨身体的痼疾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领命下去了。
看着陆虎离开,宇文墨终于不再掩饰,直接将手中的帕子,扔在一旁。微风吹起帕子一角,可以看到上面出现了红梅一样的斑斑红点,刺目惊心,显然是他咳出的血迹。
宇文墨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最近,他总有一种感觉,林昭不该出现,事情本不该如此的。
兰亭会集的那场试探,他不该一败涂地,甚至反噬其身。他暗中在这洛京布局多年,福安翁主这枚棋子从未失控过,在外人看来她一直对他痴心一片,可自从赏花宴她和林昭接触之后,事情就变了。
本被他攥在手中的棋子竟然脱轨了,最重要的是,他费尽心机安插在她身边的暗子,也失了踪迹。他甚至不用去打探,就能猜到那些人的下场。
这一切的挫败,竟然都指向一个人:昭王!
这个发现,无疑又给他增添了一条必杀林昭的理由。
他抬手抵唇,咳嗽了一声,随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的血丝,脸上再次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绿色的瞳孔中却满是癫狂神色。自从那种感觉出现后,他内心便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只要杀了昭王,杀了她。
一切,便会回归正常,重新回到他的掌控。
想到这里,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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