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为天兆预言的未来天子,当下洛京的头版头条人物,林昭每一个动向无疑都是让人瞩目的!
所以,因为救明康公主,被皇帝关禁闭这件事,再一次如三月初的第一阵风,吹遍了洛京的大街小巷。
底层的庶民百姓们很不理解,昭王明明救了自己的姐姐,这可是好事,怎么就要关禁闭呢?
士人们则不管内心如何想的,面上都拍手称快,在他们看来,一个女子称王已经足够叛逆了,竟然还敢鞭打驸马,简直岂有此理。虽然驸马有错,但也不是昭王私下鞭打的理由。
况且,他们也并不认为驸马有错。不过是把妻子关禁闭,这事私底下可不少人干过。虽说,妻者,齐也,但大部分都是下娶,而非如世族一般强强联姻,自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罢了。
哪怕是一些抱有某种不可说“走通天捷径”心思的士人,听闻这件事心中也忍不住拍手称好。虽然昭王在他们心中已经是个富贵踏脚石,可如果这个踏脚石太聪明,太有能力,他们还是很有压力的。相反,在这些士子看来,皇帝关昭王禁闭,反而能够磨一磨她的性子,届时,他们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拿捏这昭王还不是手到擒来。
唯有那些原本暗中观察,想要暗中风险投资的商人,心情沉重了不少。哪怕高风险也分等级的,本以为这昭王能够以一介女子之身封王,肯定是深受皇帝宠爱的,他们这才打算暗中看看。结果,不过一件明康公主事情,昭王就被天子关了紧闭。这眼看着百分百有去无回的投资,让这些哪怕习惯了商场巨浪的人,也忍不住踟蹰了脚步。
唯有当时上朝,清楚知道真相的那些大臣,心中憋屈无比,又没法跟这些人解释。
毕竟,这里面还涉及巫蛊指控。
和汉朝时期的都城象天法地,“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的浪漫想象不同。此刻,历经多朝沧桑变化的都城洛京,其格局已经初步具备后世中轴线都城的特征,里面的每一个里/坊架构,都呈现出了更为严谨、秩序的气象。
大雍正宫自然位居位于洛京绝对的正中心位置,完美诠释了《中庸》所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是皇权的中心,也是当下雍国权力的源头,以其殿宇的恢宏,轴线上的承天启地,无声的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而以大雍正宫为中心,洛京的格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等级森严的涟漪。
距离大雍正宫最近的地方,自然是皇亲贵族以及各大顶级世家的府邸,譬如宋王谢三家的府邸,譬如林昭的王府,李元的李府,甚至赵家所在的赵府,每一座府邸或大或小,但皆府门高耸,甲士林立,无声诉说着居住之人的尊贵和威严。这些人距离皇权也最近,与皇权同呼吸,也窥伺着皇宫里面的每一丝风雨。
随后再外一环,则是中等世家,小世家以及朝廷中层官员聚集之所。他们是这个帝国的中坚,所居住的府邸虽然没有百年世家的厚重感,却也雕梁画栋,很是奢侈。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哪怕是一些落魄的世家子,只要还在这里占据了一个位置,便足以令人艳羡。
更外围,则是则是富商巨贾、士子、外来地方世族以及为城内显贵提供服务的繁华市肆所在区域。与前面两处的严谨秩序不同,这些地方显然更为喧嚣,也更具活力。前面提的群英荟萃楼,便立在这边东市的一处中心位置,端的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当然,因为这个原因,这里也成为整个洛京各种消息涌动和发酵的地方。
最后,距离皇宫最远的地方,同样距离皇权最为遥远的外郭,自然就成为了寻常百姓,各地行商、脚夫摊贩以及底层官吏们的容身之所。前面所述的那个在官员上朝路上,卖寒具的摊主,便是这里的一员。
而类似于他这样的人,在洛京的外郭,不知道多少。
他们居住的屋宇连绵,却大部分都是一群人挤在一起,宛若洛京的老鼠人。
可也正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天下物资的运转和汇入有了最廉价的劳动力,支撑着这个雍国都城的运转和奢华,让这座城市不至于过于刻板,而是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烟火气,
可若问那些落魄的世家官员们,愿不愿意成为其中一员,他们是绝对不愿的。哪怕在三环吃糠咽菜,赊米度日,甚至在家里没吃没喝饿死,他们也不愿意丢掉世家的风度,和那些贩夫走卒一起,在风雨里挣命,只为一口吃食。
清水巷里面的崔家,就是这么一个执拗的存在。
说起崔氏,但凡年纪大一点的人,怕是都忘不了这个姓氏。无它,因为和别的落魄世族不同,它曾经是前朝卫国毫无争议的第一世族,卫恭帝的母族,后族之尊,不仅煊赫之极。自卫恭帝登基之后,甚至一度权倾朝野。
若非后来出现了林欢这个权臣,对着卫恭帝步步紧逼,后面又来了一个武德帝,更是狼子野心,谋朝篡位,直接将卫朝变成了雍朝,并将崔家相关的官员全部一撸到底,彻底清洗,也没有宋王谢这些世家后来的上位。
然而,权力的斗争,注定是残酷的。一个被当权者忌惮失权的世家大族,衰落起来更是奇快无比。
当时的崔家家主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在武德帝上位,真正的灭顶之灾来临之前,他直接壮士断腕,将偌大的崔家化整为零,星散于天下各州郡,甚至不少人去了北周等地,只留下一支不起眼的嫡支旁系依然在洛京。之所以这样安排,当时的崔家家主未尝没抱有可以再次回到这里的心思。
可惜,世事时移,经过了二十年武德帝的统治,以及宋王谢三大顶级世家的排挤打压,如今这洛京仅剩的崔家人,最后也只能落魄到,挤在这清水巷唯一的一个小宅子里面残喘度日。
甚至,连吃一顿真正的饱饭,都成为了奢侈。
崔漱玉看着眼前的小院子,眼里流过怀念的光。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在她极小的时候,崔家虽然四分五裂了,但他们洛京崔氏还是不缺钱的,她清晰的记得,小时候自己不仅有独立的院子,身边还时刻跟着好几个下人,身上的衣服也是颜色靓丽的绸衣锦缎或者皮毛大氅。
可随着她慢慢长大,身边的下人开始越来越少了,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差。头上的金簪没了,绣花鞋上的珍珠不见了。及至最后,甚至连那座大宅子,都没有保住。他们狼狈得搬入了清水巷这个小宅,洛京再不闻崔氏之名。
兄长为了重振崔氏,不断的点灯熬油读书,花钱营造名望,希望自己被人看见,被朝廷征召。父亲也支持他,大把的钱花了出去,甚至为了凑钱,把崔家最后维持体面的家具,都给变卖了一大半。
可最后,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慢慢的,兄长疯了;父亲也患上了重病,自此缠绵病榻,再也没有起来过。母亲也快速的衰老起来,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完全不复曾经那个顶级世族贵妇人。姐姐为了援助娘家,被姐夫发现,本是要被休的。可因为她家没落得太快太穷了,符合三不去,哪怕刘家想要休,官府也不判离;
姐姐便被那个恶獠以“偷窃”家财为由关在了院子里,再也不复见面,甚至生死都未知。
可即便如此,父亲依然不许她像个商贩一样,出门抛头露面挣钱。
他告诉崔漱玉,“你是我崔家的女儿,一日是我崔家的女儿,便永远是我崔家的女儿。我崔家曾经可是从魏晋开始,就是顶级世族,后来更是卫国的顶级世家啊,家里多少珍珠宝贝,古董珍藏,我们还有自己的田庄坞堡和部曲。你作为我崔家的女儿,怎么能像个庶民商贩一样,去外面赚钱讨生活呢。”
当时,崔漱玉看着眼前瘦得已经脱了形,浑身看着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父亲,看着他眼窝中那点对往昔荣光的荒谬坚持,胸中是说不出的对现实的酸楚和绝望,她忍不住道,“可是父亲,兄长的药已经断了快一个月了。还有你……”说道这里,她喉间涌出一阵哽咽,“你都有半年没吃药了,母亲日日夜不能寐,姐姐更是生死不知,我——”
可她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父亲的咳嗽声打断。他明明那么瘦,却死死的扣住崔漱玉的手,眼睛更是死死的盯着她,里面丝毫没有一丝对现状的担忧,只有对崔家名誉近乎疯狂的维护。
“不必再说了!”他声音嘶哑得对崔漱玉道,“只要我崔明在的一天,我崔家就不能丢掉这最后的脸面。”说完,他看向崔漱玉,灰白的头发灰败的脸上,尽是无情和决绝。“若你真去做了那等奴仆下人之事,哪怕买回来了药,我和你哥也不会喝。”
崔漱玉怔愣在那里,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看着父亲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却还能透过那些发白的痕迹,看出曾经的华贵纹路的旧袍,所有想要争辩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难以说出口的悲凉。
然而,想法虽然放弃了,但崔漱玉日日都会外出,就为了打探她姐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