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此刻的赵府,正一片混乱呢。
赵老夫人突然晕厥,虽然没多久就醒了,却跟瞬间卸掉了心气神一样,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精神。人虽然还是那个人,外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精神状态却彷佛老了十岁,看起来更糊涂了。
有时候睁着眼睁着眼,还会莫名瑟缩一下,大声嘟囔道,“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报应在我儿身上!”
很显然,赵程可能断子绝孙这件事,着实打击到了她。
周夫人看着这样的婆母,心情很复杂。
她是小世家之女,当初若非武德帝赐婚,她是绝不可能嫁到赵家这样一个人家的。
本以为这赵家也就底蕴薄而已,这年头又不是没有底层老农突然乍富贵的。多少世家的第一代先祖,起初也不过是个赤脚老农?可嫁进来周氏才发现,这赵家的人不止没规矩,还个个胆子都特别大。
譬如她公公赵老太爷,来洛京还没满一个月呢,就敢在整个洛京满大街抢女人,抢了还不算,还非常得意宣扬,他是皇帝的舅舅国舅爷,这西雍国是他外甥的,也有他赵家的一份儿。
好不容易,这个祸害死了。
婆婆赵老夫人大概是先前压抑久了,也开始各种作起来。一会儿撒泼打滚去找陛下,说洛京人都欺负他们孤儿寡母,要武德帝给他们都安排爵位官职;一会儿哭天抹地,对着武德帝一通哭姐姐,明里暗里跟陛下要好处。
结果倒好,好处没要到,把陛下本来对他们的恩封,全哭回去了。
没了官职后,这婆婆总算反应过来了,消停了好几年。
可消停归消停,暗地里的抱怨却是一点都不少,时不时就来一句陛下白眼狼,没良心之类的话,周氏真是听一次,心肝就颤一次。有时候看着身边某些陛下派来的侍从,她都怀疑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有命醒来。
问题是,她还不能不听,因为女则女戒告诉她,孝顺翁姑,是她该做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嫁的赵大老爷是个憨厚老实的
好不容易二弟和明康公主成婚了,周夫人觉得,这下婆婆应该能消停点了吧!但她没想到,因为赵府的搬迁,这婆婆愈发过分了,时不时就指着空气骂陛下,辜负他们老赵家,不给他们住大房子,反倒让他们住小房。
哪怕是老糊涂了,什么都能忘,唯独这件事那是死都忘不了。
甚至还时不时拉着她的手抱怨。今儿个早上,赵伯没来之前,婆母还指着她鼻子说她不中用呢,“若不是你没用,我赵家怎么会搬到一个这样一点大的房子里面。”
当时,周夫人其实就很想对她说,你前近四十年住的赵家村那老宅,怕是连现在赵府的茅房都比不上呢!
况且,他们会被迫搬到这里,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要不是她看不起自己介绍的寒门之女,仗着自己舅妈的身份,去陛下面前撒泼打滚,非要他嫁公主给二弟赵程,陛下会这么对他们?得亏当时陛下封消息封的快,这洛京没几个人知道,怕是二弟都不清楚吧!
不然,他们赵家怕是早就集体去阎罗殿了。
威胁天子,真的,有几条命啊!
可赵老夫人根本不以为意,对着周夫人就絮絮叨叨,“你说说,有个出息的外甥有什么用,不也照样受气。以前咱家的花园多大啊,走一圈都能把我走累腿,现在倒好,就几块石头几个亭子,我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还有那湖,那叫湖吗?咱家以前的水沟都比它大呢。”说着,赵老夫人就哀嚎起来,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真是憋屈死我了!”
周夫人能如何?她只能垂手侍立,脸上维持着惯常的恭敬表情,木然得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左耳进,右耳出。就在她以为今天又要像往常一样,被折磨近半个时辰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随即,一个熟悉的老仆满脸惊慌得走了进来。
周夫人大感惊讶,因为她认出了他,正是二弟身边的管家赵伯。
赵伯原本不姓赵,事实上,这个时期的很多奴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很小就被贩卖为奴,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处。甚至宫里的内侍,宫女,很多都是一样没有姓氏的人。譬如赵老夫人,最开始同样没姓,她是买来的童养媳,还是和赵老大爷结婚后,这才跟着姓赵的。赵伯的赵姓,是他们赵家赐的,即代表着信任,也算是一种荣耀。
这个老仆在周夫人看来一向是老成持重的,脸上很少会出现这样惊惶的表情,除非发生大事!
而且,这件事一定是有关二弟的。
当时的周夫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公主被囚这个消息,她扭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老夫人,发现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阿娘,公主………公主不是抱病静养而已嘛?”周夫人忍不住问道,依然心存侥幸!
然而,赵老夫人压根就不搭理他,对着赵伯喊了一句,“那个打我儿子的人在哪里,老赵,你领着我去!”随即,那是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甚至连婆子们的搀扶都不要了,一骨碌从榻上下来,带着一院子的人就冲到了公主府。
那一瞬间,周夫人眼前一黑,真的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本以为这次,赵家怕是真完了。
可没有想到,昭王虽然放出了狠话,最终还是又饶了他们一命。倒是罪魁祸首,她那小叔子被教训了一顿,直接遍体鳞伤;而糊涂的婆母,也似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不得不说,她对此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只是,周夫人很快发现,自己这口气似乎松早了,她看向眼前的内侍,忍不住重复道,
“公主殿下心绪不宁,所以想见我?”
王直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的笑容,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回夫人,是的。”
周夫人心中疑云密布!虽然两人是妯娌,明康公主嫁进来也有三年了,但周夫人真不认为自己跟明康公主有什么可聊的。她今年都四十多了,和明康公主压根没有共同话题可聊,平日里两人见了,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
不过,公主宣召,周夫人也不能不去。
她迅速压下心底的疑虑,简单梳妆后,便跟着王直来到了林昭的昭王府。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往某个暖阁或者偏殿,可周夫人没想到,内侍直接带着她穿过前殿,来到了后面花园僻静处的一个水潭边。
临水看着游鱼,等在那里的也不是明康公主,而是今早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昭王。那一瞬间,她立马明白了,要见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明康公主,而是眼前这位手段狠辣的昭王。
周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路上的所有猜测和不安都压在心底,脸上更是露出恭敬的表情,趋步上前,敛衽深深一礼,
“臣妇周氏,拜见昭王殿下!”
林昭立马单手虚扶,客气道,“夫人不必多礼。”
随即看向眼前的周夫人。从她到来的那一刻,林昭就在观察她,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紧张和忐忑。
可即便如此,看到等在这里的不是明康长姐,而是她这个不久前才在公主府狠狠鞭笞赵程一顿的人,她也没有惊惶,可见的确是个聪明沉稳之人。
聪明人好,林昭最喜欢的就是和聪明人说话。聪明人,才知道轻重,而且一点就透。
细说起来,林昭眼下能被那些大臣们做文章的就三条:鞭打驸马,气晕赵老夫人和巫蛊。
鞭打驸马,最多算得上动用私刑,她只要将其归结到姐妹情深一时不忿上,哪怕是武德帝也说不了他什么,属于其情可悯的范围。至于气晕赵老夫人,甚至都算不上罪,完全可以算得上赵老夫人心虚;毕竟,有囚禁公主这项罪名在呢。
这里面,最致命最可能爆的还是巫蛊这个雷,虽然罪证已经被毁了,但这件事可不是没人知道。最起码,林昭想起刚刚荣王在明康这个长姐面前,为自己没有识破赵程的诡计开脱的样子,基本可以断定,荣王必是知晓巫蛊内情。
或许,当时赵程所谓的知情人,就是他。
再联想当时赵程的管家,取匣时险些遇害一事………幕后之人出手如此精准,答案只有一个:这人不止知晓巫蛊这个内幕,甚至在公主府有暗子,当时她做的一切都被此人看在眼里。
所以,这件事是不可能压下去的,哪怕现在她暂时把事情压下去了,未来也会曝出来。如今既然有要曝出的倾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一切都解释成一个误会,就像她在公主府里面所言的那样。
但要想达成这个目的,最关键的知情人赵程的口必须焊死。而且,还得确保公主府在这期间绝对“干净”。
否则,再冒出一个偶人来,有嘴都很难说清了。
而且,必须有一个非常有执行力且足够知晓利害的人替她做这件事。青衣自然可以,但现在怕是整个洛京的焦点都是她,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呢,一旦她让青衣去做那些事,很容易被人猜出目的,难保不会出现新的波折。
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眼前的周夫人。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挥手,让王直等人退到一边,随即才缓声对周夫人道,
“夫人可知,孤今早为何放过你们赵府?”
周夫人心头悚然一惊,这般开头,昭王到底要对她说什么,难道她要拉拢他们赵家不成?可这洛京谁人不知,他们赵家就是个空有富贵没权势的空架子,怕是陛下一薨,他们就得滚出洛京了。这样的赵家,真的值得眼前人拉拢吗?
周夫人并不觉得。
周夫人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然后视线不经意就投到了眼前昭王身上。
因为身高的问题,哪怕她已经尽量恭敬低头了,依然能够很清晰的看到昭王脸上神情。那是一种疏离中带着淡漠的神情,像极了每年新年大朝会时,她站在贵妇群里面看到的陛下和娘娘们。虽然那张脸依然很瘦还黑,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斟酌了一下,说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全赖殿下仁慈,臣妇对殿下感激不尽。”
林昭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答案,“可不是孤仁慈。”
说罢,她拾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大雨过后,不管是路边还是潭边的石头,都显得格外的干净,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林昭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一眼天上那依然没有飘散,甚至好像还有越堆积越多趋势的乌云,随即对周夫人道。
“夫人可知,现在的赵家早已立在悬崖边了,而你们却对此一无所知。最重要的是——”她指了指天空,“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呢!”说完,她再次看向周夫人,“夫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周夫人猛地抬头,看向林昭,忍不住道,“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夫人聪慧!”林昭点头。
“可殿下不是陛下派来——”周夫人很不理解,昭王既然放过了他们,这件事怎么还没完,不是说昭王是陛下派来的吗?回去赵府之后,她可是问询了小叔赵程许久,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林昭也没有意外,周夫人知晓这个事情,她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件事。
毕竟,这件事本就是武德帝逼着她做的。
“那为何殿下刚刚那般说?”周夫人忍不住问道。
林昭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石头,虽然看得出尽量打磨过了,但还是一样粗粝,和现代那种铺在城市花园的鹅卵石没法比。“自然是因为这里面还藏着一个更可怕的东西。”说着,她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巫蛊——”
周夫人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差点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了。
她不是赵老夫人那种几乎不识字,压根不明白巫蛊啥意思的农妇,也不像赵程,虽然意识到巫蛊的可怕,却依然抱有天真幻想,觉得不是自己搞巫蛊就没事,甚至还敢拿着巫蛊去威胁恐吓别人的人。
她虽然出生在小世家,家里对女儿的教育要求一直很高。不然,当初武德帝也不会选她。
所以,一听到这两个字,周夫人就知道了这里面的致命性。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林昭不会拿这样的事骗她。也就是说,她以为只是小叔子囚禁公主的这件事里面,竟然还牵涉到了巫蛊。
“殿下——”她声音发颤,面露哀色。
林昭抬手制止了她一看就要求情的话,“你先听我说!”说完,她将手中的鹅卵石一扔,水潭里面顿时溅起一片水花,里面的鱼儿也开始乱窜。“你看,水中的鱼儿也以为自己很安全,可只要孤扔一块石头进去,水面炸开,平静瞬间粉碎,鱼儿也被搅扰。若孤不止投一块石头,而是让人不断的投石头进去,这里面的鱼儿一条都活不了。而现在——”
林昭看向周夫人,“你赵府外面,就有着一群人等在外面,准备拿那件事当借口,对你赵府投这块石头呢。当然——”林昭停了一下,方才静静地说道,“你赵府之所以会吸引那群投石人,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也是这里面的一条鱼。”
“这——”周夫人懵了,所以他们是被连累的?
林昭看懂了周夫人的疑惑,直接了当的道,“巫蛊是明康做的,可罪证,却是孤毁的。现在的问题是——”林昭再次看向又恢复平静,却变得更为幽深的水潭,“因为我们赵姐夫的天真,将巫蛊作为拿捏长姐的把柄,甚至早已将其曝了出去。所以,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甚至孤毁巫蛊这件事了,可能也有人猜到了。而为了对付我——”
林昭目光锐利,再次看向周夫人,“他们绝对会抓住这件事不放,届时——”
周夫人瞬间明白了林昭的未尽之言,这就跟城门着火,殃及池鱼一样,其实,昭王这条鱼才是他们的目标,但他们没有直接杀死这条鱼的办法。于是,选择赵家巫蛊这件事作为点火的城门,想要借此让昭王也烧死。
当然,昭王烧不烧得死,周夫人不清楚,但很显然,作为引火点的赵家是必然会被焚的。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一件事,林昭特意找她,又把这件事说出来,背后定然有原因。
这或许是她们赵家的生机。
想到这里,周夫人立马收敛了神色,爬了起来,随即俯跪在林昭面前,“殿下既然找臣妇,又点明这件事,定是不愿意看到赵家就此湮灭,臣妇求殿下仁慈,指点一条生路,赵家上下感激不尽!此后唯殿下马首是瞻,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不过,林昭看了周夫人一眼,还是缓缓摇头道,
“不是孤救你们赵府,而是你们赵府必须自救。”
周夫人:“求殿下明言。”
“罪证已经被孤毁了。所以,孤已经对赵程说了,那不过是长姐闲着无聊学医术的绢人,他错认成巫蛊了,你可明白!”
周夫人立马明白了林昭潜藏的意思,这是说要死了没有巫蛊,一切都是误会这件事了。只要没有巫蛊,那么起火的引子就不存在,哪怕是那些人想要烧他们赵家,也烧不着。
可…这可是欺君啊?真的没问题吗?
“殿下,这可是欺君啊,若陛下知晓此事,我赵家——”
“天子早已知晓此事!”林昭直接一句话,揭露了这个无情的事实。
周夫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天子已知道,却并未立马下旨怪罪,本身就代表着这件事可以有所转圜。甚至,眼前的昭王,就是天子安排给他们的救星。不得不说,哪怕周夫人深知天子的可怕,但这么多年赵老夫人咒骂天子却没死这件事,还是让她对武德帝存了不少虚幻的侥幸想法。
“臣妇明白!”她郑重道。
林昭可不知道周夫人的想法,她垂眸,“光周夫人明白可没用!”
周夫人并不蠢,听到这句话,联想到林昭前面讲的话,立马明白了林昭叫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殿下放心,臣妇定会确保小叔赵程熟记殿下刚刚说的每一个字,绝不敢忘。”
林昭这才满意点头,“还有公主府,孤可不想它里面再出现什么人偶之类的,可明白?”
周夫人再次骇然,她刚刚的确没想到这回事。可她能保证公主府现在没有巫蛊,难道还能确保公主府未来没有巫蛊吗?万一有人借搜查的名义,把东西带进去,再栽赃给他们?
这在历史上,可没少发生。多少巫蛊案,就是这样定罪的!
周夫人直接说出了她的担忧!
林昭能够想到有人收买下人放巫蛊进去,自然也能想到,那些人可能借查抄的名义诬陷,她又不是没看过电视剧。
不过,针对这件事林昭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所以她直接道,“夫人无需担忧,此事孤自有打算。夫人只需做好那两件事即可,当然——”林昭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妇人,“夫人如果想要攀附权贵,出尔反尔,孤也没办法。就是不知道,赵家人……有没有命享这场富贵了。”
周夫人闻言身体颤了颤,知道这是昭王的警告,立马深深伏在地上道,“臣妇等绝不敢!”
林昭点头,没再多言,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赵程若真贪慕权贵,临时又改口,她如今说再多也没办法。想到这里,她抬眸看了一眼王直的方向,示意他处理后续。
王直即刻会意,小心走到周夫人面前,低声对她道,“夫人,该走了!”
周夫人抬头,看了眼前的昭王一眼,见她不再看向自己,便明白这是昭王的意思。她也没多说什么,再次跟着王直,悄无声息得又离开了昭王府。
看着周夫人远去的背影,林昭脸上的表情彻底敛去,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水潭,拿起一个鹅卵石开始打起了水漂!没多久,青衣便走到她的面前,低声禀告道,“殿下,有人看见,王家、谢家两家的家主刚从宋家离开。”
林昭望着恍惚间又阴沉了好几度的天,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风暴,总归是要来的!接下来就看谁能够技高一筹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有一更大肥章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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