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很快,关于林昭如何处理明康公主这件事的密信,再次随着白鸽,飞往洛京西郊的玉泉山行宫。
或许是因为山上有温泉的原因,二月末的玉泉山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新蕊初萌,山上不少树木已经长出了嫩叶,早开的杏花、李花、桃花等甚至都开始绽放新蕊,已经初见春天的盛景。就连鸟儿来到这山上,鸣叫声似乎都快活了不少。
不过,很快这玉泉山行宫清晨的宁静美景,就被一队游猎归来的队伍打破了,正是武德帝一行。
队伍显然是刚游猎归来,满载而归,每个人马侧或者马下都挂着或拖着兔子野鸡野鹿等猎物。可要真论收获最丰的,自然是领头奔跑在前面,一马当先的武德帝。只见他全套甲胄加身,甲胄下红色胡服在旭日的照耀下璀璨如火。
明明腰部只挂着箭囊,手上也和众人一样,只带了一把巨型硬弓,踏雪神骏背后却拖着一只壮硕如小牛犊的猎物,正是武德帝想要猎的斑斓巨虎。那只虎显然才死去没多久,可浑身上下除了头部之外却没有一处伤口,明显是被人一箭致命。
头部的伤口也只有一处,一支乌黑锐利的箭矢深深的插入其左眼处,只留下少量染血的箭羽在风中微颤。由此可见,射出这一箭的人,对力量和精准度的把控。
而这个射出这非凡一箭的人,自然眼前的武德帝了。
一大早便猎到这样一只称霸山野的森林之王,于武德帝而言,无疑是一件畅快高兴的事。这让他因为天幕的原因,一直阴沉了快一个月的心情,立马松快了不少。
哪怕刚回到温泉行宫,便看到了张永和他手中的信,也没影响他这份好心情。
一个翻身,利索得下马。他也没管张永,大步走到虎尸旁,丝毫未在意那浓烈的血腥气,手在虎头上摩挲了几下,随即仔细看向它左眼眶上面那支精准射中的利箭——这般精准利落一击必杀的手法,哪怕是他,都好久没有成功了。
想到这里,一种宝刀未老的自豪感,立马涌上武德帝心头,他脸上畅快的笑意更明显了,随即直接大手一挥,给身边的近卫每人赏赐了一壶酒。
“今日朕游猎得很痛快,给诸位每人赏赐一壶美酒。”
“多谢陛下!”近卫们一听,立马齐声高喝道,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神情。很显然,武德帝这个赏赐,很得众人的欢心。不过想想也是,游猎一场,猎物有了,可不就缺一壶酒嘛!
武德帝笑了一会儿,随即瞥了眼也跟着笑的张永一眼,挥了挥手,让众人直接散去了。
很快,整个行宫前庭,便只剩下武德帝和张永两人。
武德帝依然没管张永,自顾自走进行宫前殿,先在女官的伺候下卸了铠甲,更衣换了新的轻便衣袍,又用温热的帕子净了脸,如此简单的洗漱了一遍,彻底将身上的汗味洗去之后。方才踱步走到临窗的一张矮塌上,半躺半坐着,闲闲得看向张永道,“张永啊张永!你个老家伙,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今天怎么了,一大早就候在前庭?火烧屁股了?”
张永对武德帝何等了解,自然知道此刻他天子心情很是不错,这才又说话打趣自己。对此,非但没有心生惶恐,反倒跟得了什么盛大恩典一样,乐呵呵的上前几步,对着武德帝谄媚笑道,“哎呀,陛下这话说的,可是冤枉死老奴了!”
“哦~”武德帝觑了眼前的张永一眼,随即收敛了笑容,淡淡道,“说罢,什么事?”
张永见状立马也跟着收敛了笑,将信捧到武德帝面前,“陛下,还是昭王殿下处理公主府相关的信。”说着,想到今儿个一大早收到密信时,武德帝心中的高兴,张永有意说几句讨巧的话,便又试探着说道,“这信刚到呢,老奴就想着,这昭王殿下的事,陛下可关注着呢,又涉及到明康公主,老奴可不就一刻都不敢耽搁嘛?”也算是说了自己为何跑去前庭的缘由。
武德帝没有意外,淡淡道,“救出来了?”
“是呢!”张永立马答道。“陛下,昭王殿下把明康公主殿下救出来了。”
“哦~那还挺快的?”武德帝语带轻快的说道,随手将信从张永手上取了过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信封初完整的印戳,随即捏住信件一角,直接暴力拆开了整个信面,拽出了信中那张用墨水书写的信件内容。
因为已经知道,明康这个女儿已经被救出来了,所以武德帝对信件的内容已经有所预料,接下来无非是他那个被惹恼的女儿,如何拿捏赵家出气。
乍然被自己逼着做这样一件事,心中铁定窝着火,刚好可以替他把赵家那群人剐一层皮。
谁料,他才刚读了几行,“巫蛊”二字突然出现在密信上。见到那两个字,武德帝瞬时便怒了,原本愉悦的脸也立马冷了下来,手中一个用力,捏着信的手指便控制不住的在上面捏出了一个豁口。
下一刻,信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然而,武德帝明明看到了,却恍若没看到一样。
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巫蛊!
原来是巫蛊,他就说,明康被囚这件事,明明赵程做的很粗糙,他那些儿子们为何没有一个出手?难道一个个都是见死不救的孬种不成,连个没用的长姐都容不下,想要借机杀人?
原来最根本的原因在这里啊!
“巫蛊!呵——”武德帝心中冷笑一声,胸中怒意翻滚。
没有一个帝王听到巫蛊二字,会不愤怒恐惧。这种愤怒恐惧不仅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也是对权力流失的恐惧。
人人都说汉武帝无情,可武德帝很清楚,一旦当人身处汉武帝那样的位置时,便很难免不成为汉武帝:
毕竟,当一个人掌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越久,便越不能容忍有人窥觑他手上的权力。
特别是,那时正是他慢慢体验到老弱无力,最脆弱的时候。
所以,哪怕后面王直说,明康做的那个偶人娃娃,诅咒的是明珠,武德帝心中的愤怒依然没有减少多少。
今天她能因为妒忌诅咒明珠,焉知明天就不能因为对自己不满诅咒朕?
仅这么一瞬,这个女儿在他心中已没有了任何位置和份量。
也就林昭已经将她带出来了,不然——武德帝满心冷漠的想到——他绝不会再为这个女儿废一丝一毫心力。
能够任这个女儿在赵府中悄无声息的死去,已经是他给她安排的最体面的死法。
当然,明康死后,他会让赵家为她陪葬的。
张永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上一刻天子心情还非常愉悦,下一刻天子整个人便好像陷入了极致的怒火中,连手中的信掉在了地上,也不理会。
那双原本还因明康公主长进而欣慰的眼眸,也瞬间碾满冰渣,脸上更是阴森森得可怖极了。
哪怕张永跟着武德帝近十年,见过他无数发怒的时候,也忍不住为之心惊。按道理来说,此刻作为大太监的自己,应该立马上前拾起信件,然后小心翼翼的劝解天子。
然而,他看了看地上那封被丢弃的王直写来的密信,又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似乎在强忍怒气的天子,出于一种长期伺候天子形成的敏锐嗅觉,张永到底没有敢做什么动作,而是选择了像一个石雕一样,躬着身体,将自己缩在殿内阴影中。
一瞬间,整个温泉行宫大殿,陷入了死寂。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很短。
突然,张永听到了武德帝已开始转为平淡的声调,打破了这似乎凝固成死寂的平静。
“张永,信!”
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他不接触那封信了。张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一听到天子的吩咐之后,便立马疾步走到信掉在的地面上,轻轻的将其捏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信竟然被天子捏出了一个豁口。
张永拿着信的手一颤,差点没让信又掉回去。天子到底是多愤怒,才会把信直接捏出一个豁口?
结果,还没等他思考这个问题,信上“巫蛊”二字便闯入了他的视野,张永捧着信的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差点又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好在,到底是十几年的老内侍,张永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很清楚,陛下既然没说,便是不想让他知道。若自己此刻露出任何异样,下一刻怕就是他的死期。
没有心思再想起他了,张永脸上快速的浮出那种紧张过后松了一口气的放松表情,手捧着信,眼睛却看都不看,直接将信呈递给天子,待天子接过信之后,方才夸张的抚了抚胸口道,
“哎呀,陛下刚刚真是吓死老奴了,陛下看着信看着信就生气了,老奴还以为昭王殿下又做了什么,这才惹得陛下如此呢?”
想到林昭这个半路女儿,武德帝的心情反倒好了一点,他随意的阅览了一遍后面的事情,不出意外的看到这个女儿完美的解决了巫蛊隐患。
甚至,他看向王直信中所写“驸马被鞭笞,皮开肉绽;赵老太太心肝俱颤,直接厥了过去”一行字,难得的挑了挑眉,心中闪过一抹快意。
“活该!”他心中冷笑道!这一点上她这个女儿倒是做的挺让他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