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昭明六十八年,洛京,夏,崔府
夏日的蝉鸣依旧聒噪得很,可此刻,整个崔府的人却根本感觉不到这一点,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明光院里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牵住了。
这个老人,便是一辈子未婚,已经被天子恩封为三公之一的崔漱玉崔太师,一个和陛下一起亲手构置了这个昭明盛世的人。
此刻,崔漱玉已经昏迷三天了。
这些日子,明光院外,医工进进出出,却没有什么作用。弟子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既焦急又没有办法。
只能在蝉鸣的噪声中,眼看着自己的老师既不醒,又迟迟不肯咽气,徒劳地煎熬着。
没一会儿,一仆从又将一名医工引了过来,是宫里的太医令。谁料,太医令看了一眼,把了一下脉之后,退出后,依然还是那句话,“太师这是执念未了。”
众人其实都清楚,她在等谁。她在等陛下呢!
问题是,谁也无法确定,太师能够等到。毕竟,如今陛下远在都安,她们虽然派了人快速地将消息禀了上去,可仅从都安坐快船回洛京,便要差不多三天的时间。
便是将消息递过去了,陛下也未必会有回音啊!那可是陛下啊!
所以,太师真的等得到吗?
然而,心中虽然这般想着,现场却没人敢先揭露这个残酷事实。
*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喧嚣声,随即,一群禁军涌了进来。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时,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布冠的人走了进来。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过来的。
看到她的面容,众人立时跪倒在地。
“陛下——”
此人正是当今天子林昭。
没人理会围在外面的人,众人只觉一个晃神,天子就走进了房间。
*
林昭快速走入正房,却在即将转入卧房的那一瞬顿了一下,方才迈步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她就闻到一股混着药味和暮气的热浪。
这种暮气,林昭已经很熟悉了,当初武德帝去世的时候,她闻过;后来,韩晶、武铁、李元、穆兰,林霄,乐舒,林明珠、司徒旭、钱玮,武勋,楚越等一个个人去世了。
她在他们身上都闻过。
如今,躺在她面前的人,变成了崔漱玉。
崔漱玉此刻就躺在前面的架子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在胸口,只一双手搭在外面,衰老,瘦弱,手指皮肤上的肉薄得似乎都能将里面的血管透出来了。她老了,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脸上都是皱纹,头发也全部都白了,看不到一根黑发。
不过,即便如此,她的发依然梳得很整齐,这就是崔漱玉。
林昭缓慢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像只是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只呼吸很浅很浅,浅到让人甚至恍惚觉得,眼前人是不是已经去了。
所以,她还是来迟了吗?
直到,她胸口的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林昭方才走到床边,声音微颤地轻声唤了一句,
“漱玉。”
眼前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林昭随即坐了下来,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声音加重了一点,“漱玉,是朕!”她俯下身,再一次加重声音道,“朕来了!朕来见你了!”
*
崔漱玉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朵云,浑身轻飘飘的,格外轻松,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自从年纪一点点变大之后,精力不足再加上各种小病症,她便再也没有这么松快过了。特别是进入八十岁之后,随着腿脚的不便,她更是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块困在轮椅上的石头。
崔漱玉轻轻地飘荡着,沉迷在这种轻松中,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她怕是要死了。
她其实并不害怕死亡,人一旦沉入老年,逐渐体会到那种满身的沉重之感,其实是不会再害怕死亡的。特别是看着身边自己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死亡便更加不可怕了。
她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等到那个人,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陛下!她的君王。
她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跟陛下说呢!
她想感谢陛下,若不是陛下的到来,崔漱玉不是今天的崔漱玉。
她想告诉陛下,崔漱玉有多么庆幸,庆幸当初的自己,最终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她想告诉陛下,自己做到了,她并没有辜负陛下的期待。
可惜,到底没法实现了。
崔漱玉忍不住想到,内心未必没有一丝遗憾。不过,想到陛下好好的,这一丝遗憾,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就这样吧!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就在她这般想着,准备放弃无畏的等待,进入那一片温暖的光团里时,一声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听在她耳边却格外清晰。
“漱玉,是朕!”
那声音崔漱玉太熟悉了,是陛下,是陛下的声音。
陛下来了!
陛下还是来见她了!
她欣喜若狂,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去的欲望驱使着她快速地往回走。走着,走着,身体的沉重再次向她压来,彷佛刚刚的轻松不过是幻觉。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巨石一样,难受得紧。眼皮更是彷佛被缝在了一起,根本撑不开来。
可耳边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朕来了!朕来见你了!”
崔漱玉使劲想要撑开眼皮,哪怕就像愚公移山一样,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
终于,那沉重的眼皮,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丝光亮,透了进来。
她在那光亮中看到了那最熟悉的人,林昭。她的陛下,她的君主!
同时,也是这个世间的神明。
崔漱玉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笑了起来。
“陛下——”
她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句。
林昭看着她睁开了眼,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漱玉!”
“真好!陛下,你来了!”
林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嗯!我来了!”
崔漱玉看着眼前的人,陛下还是那么年轻,明明不过比她小几岁,却依然停留在二三十岁的模样,时光压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岁月似乎都格外眷顾她。
也是,陛下本就不是凡人!
只恨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不能永久陪在陛下身边。
“陛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崔漱玉突然道,声音很轻,就像是从远方飘来的一样,带着临终之人的飘忽。
林昭心中一痛,点了点头,“自然,当初你步入昭王府,虽然身上衣服已经泛白,却浑身笔直挺身而立站在我的对面,像一竿宁折不弯的竹子,淡然自若。当时我就想,这就是我要的伙伴呢。”
“陛下,其实,当初的我,并没有表面表现得那么淡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极度紧张。”崔漱玉轻笑道,“当初,姐姐眼看着被囚禁无路了,我寻找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办法解救姐姐。去见陛下,不过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说罢,她看向眼前自己的君王,“可之后的岁月,每每想到这件事,我便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最后踏入了当初的昭王府。臣这一生,能够得遇陛下,真的是天大的幸事。”
“我也很庆幸,你最终还是踏进了我的府邸。”林昭道。
崔漱玉再次笑了起来,她还想跟陛下说很多话,说当初他们在建州的事情,说乐舒,说穆兰,说林明珠,说这些年来她们君臣一起合作,改革律法,开创女子科举的默契。说那些涌现的科技,那些开创性的变革,说她每每夜深人静睡不着心中的庆幸,庆幸自己拥有这样一位旷世君主。
但崔漱玉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她眷恋地看着眼前的人,哪怕目光已经有些散了,却依然努力聚在林昭那张她看了六十多年的脸上,“陛下,你曾对漱玉说,要漱玉做一根烛,以微末之光,为殿下引来万千星火,漱玉想问陛下,漱玉做到了吗?”
林昭喉咙一哽,却笑了一下,毫不犹豫道,“当然,漱玉,你是大雍最好的中书令,也是我最好的伙伴。至始至终,你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甚至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那就好!”崔漱玉听到这句回答,再次笑了起来,飘着声音道,“如此,漱玉就安心了。我也很开心,能够跟随陛下…一起开创这…昭明之世。只可惜——”她停了一下,轻轻喘一口气,方才继续道,“陛下,臣……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漱玉——”林昭难得眼眶通红了起来,抓着崔漱玉的手忍不住握紧了一点。
感受到了那份难过,崔漱玉无力地回握了握手,紧紧注视着她的君主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伤感,“陛下,臣就先走一步了!”说毕,她期盼一般道,“陛下,若有来生,臣愿意继续做陛下的臣子!”
“好!”林昭快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回道,“我们来生再一起做君臣。”
“真好啊!”崔漱玉又一次笑了起来,浑浊的双眼,彷佛再次闪现亮光。她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人,说出了自己最后的祈愿。
“惟愿…我的君主…余生无忧!”
说罢,她便笑着,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林昭握着那无力的手,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静。她的前半生经历过很多死亡,有仇敌,有朋友,有亲人。登上帝位之后,死亡依然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先是林菀的突然暴毙,然后是林霄、乐舒,司徒旭、青衣、王直、桃娘等人,再后来,楚越、武勋,钱玮,林明珠,穆兰,身边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逝去。
穆兰死时,林昭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跟她讲,她就那般躺在椅子上,突然倒下去,离开了,那般的让人猝不及防。
如今,连崔漱玉也走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和她一起,畅谈过往了。
林昭只觉得心空落得厉害,彷佛破了一个大洞一般,有什么东西从脸上落了下来,她忍不住摸了摸,发现竟然是眼泪。她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准确的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便没有流过泪。如今,她竟然泪流满面起来。
“陛下!”近侍递上帕子。
林昭顿了一下,接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随即,站起身,最后看了崔漱玉一眼,她依然和刚刚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唯一的区别就是,那原本轻缓的呼吸,彻彻底底没有了动静。伸手替崔漱玉理了理散在枕上的白发,又将那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
转身,离开了卧室。
外面,蝉声依然聒噪,却早已被哭声掩盖。明光院内,跪满了人,有崔家的后人,有崔漱玉的弟子,有听到消息的旧部,也有敬仰她的人,此时,这些人全部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着这个场景,林昭闭了闭眼,随即对着一旁的随侍郑重道,“传旨,太师崔漱玉,道德博闻,慈惠爱民,刚柔相济,有经天纬地之材,谥号:文。”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画像入星阁,陪葬帝陵!”
此言一出,满院哭声更甚了。文这个谥号,可是当下对文臣最高的赞誉啊!更别说,陛下还将太师画像入星阁,入帝陵。星阁可是陛下特意建的功臣阁,迄今为止,也就乐尚书、林将军、秦王司徒旭、穆将军四人入了阁。
如此浩荡皇恩,几乎是人臣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