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昭明十二年秋,玉泉山行宫,清宁殿
今年秋的凉意似乎来得早了不少,才刚过仲秋,天便有些冷了。眼看着太上皇坐着轮椅,已经在窗边看那老杏树已经看了近一个时辰了,似乎都快睡着了,已经老了的张永忍不住上前提醒道,“陛下,不若回寝殿休息吧,让医工给你按按腿!”
谁料,武德帝竟然转过头来,用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面竟然罕见地带着一抹纯真,他嘀嘀咕咕道,“什么陛下?你是谁,为什么要如此陷害我?”
说完,便想站起来。
随即方才发现,自己竟然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脸色瞬间闪过一抹惊恐,“啊啊啊——我瘸了,我便瘸了,父亲,阿娘,我变瘸子了!”说着,他直接哭了起来,整个人都往前扑去,似乎想要从瘸子的噩梦中挣脱出去。
张永看着这一幕,虽然经历了多次了,依然心痛无比,一把上前扶住武德帝,忍不住颤声道,“陛下,你不是瘸了,你只是生病了。”
武德帝却听不进去,他一边想要推开张永,一边嘴里喊着,“父亲,阿娘,快来救我,这里好可怕,六郎害怕!”推着,推着,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枯瘦、发颤,上面布满了老年斑,跟他记忆中自己那胖乎乎的六岁小手完全不同。看到这样一双手,武德帝惊叫一声,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张永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其他宫人,一边接住昏倒的武德帝,小心地放回轮椅上,一边让人快去找正阳先生和周太医令。
正阳先生和周龄两人都来得很快。
十几年过去了,和张永一样,两人都老了。发须几乎全白,脸上也遍布皱纹,特别是周龄,老得最为明显,当初还是满头黑发,如今一半都白了,连身体都佝偻了不少。他颤着手,搭着太上皇的脉搏,感受着那虚弱的跳动,喉咙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见此,张永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小声问道,“周医工,陛下怎么样了?”
周龄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刚刚怎么回事?陛下为何会惊惧?”
“刚刚——”张永想到刚刚的事,便觉得悲痛,“刚刚陛下一觉醒来,突然不认识老奴了,还说老奴喊他陛下是害他,大喊着父亲阿娘,还自称六郎。随即看到自己的手,吓晕了。”
六郎,这可是陛下幼时的称呼。陛下的记忆这是退回幼时了啊!
周龄研究了这么多年这个病症,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看着眼前再不复当初威仪赫赫的陛下,他咽下喉头涌上的悲痛,沙哑着声音回道,“陛下脉搏虚弱无力,情况很不好,怕是——怕是——”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没多少时间了?”
“这——”张永只觉得心被人抓了一把一样,连心跳都停了。真的就到这一天了吗?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正阳先生,希望有所转机,“先生,陛下他——”
正阳先生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昏迷的武德帝,随即摇了摇头,“老道也无能为力了,当初,老道就已经跟陛下说过,此病不在四肢,在髓海。陛下能够活到今天,已经算是挣到了。”
张永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可先生当年似乎亲口说,退位之后,少思虑,陛下他——”
“能至少清醒十年,如今,已是第十二年。”正阳先生接着道,“以老道的能力,能保陛下十二年,已经是极限。”
张永愣住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陛下退位,正阳先生便能够一直保陛下呢。
没想到,先生竟然也只能保十年。
如今,都已经十二年了。
比先生所说的十年,还多了将近两年呢。
到底,还是他贪心了。
他跪了下来,看着卧榻上昏迷的武德帝,流下了眼泪。
*
林昭收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她并没有睡,正就着灯火,在看一封司徒旭八百里快马加鞭递过来的奏折,那是一份阐述他们此刻进程的奏折,奏折上,司徒旭告知她,他和林霄、武勋、穆兰几人率领的大军,此刻已经行进到了北周都城都安,拿下北周指日可待。
自那场天幕结束之后,北周新帝和燕王那边,似乎意识到了她的野心,便想趁着所谓的神兵利器还没出来之前,狠狠地打击她。
林昭早已准备了多时,下半年直接派司徒旭等人出马,带着改良的炸药等神器,一举吞了大半个北周,还俘获了北周燕王宇文宣。整场战争,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本来,她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北周全部吞并的。谁料,南越那边传来异动,作为王后的林菀暴毙而亡,四大氏也突然跟她翻脸,竟想将吴庸献给勾厉和解。田甲耗尽心力才将吴庸送到流州,保了吴庸的性命,自己却死在了追兵的箭矢之下。
林昭只好先暂停北周那边的动作,腾出手来先收拾南越这边。而且,她很清楚,南越那边会突然搞这么大动作,肯定是跟北周有关,两方一定是勾结了。
只是南越多水,攻打并不容易,也不适合用普通的炸药等火攻。她只能用升级版的炸药,即水雷,火炮等,光搞出这东西,生产足够的水雷,火炮,就耗费了她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多的时间,林昭并没有攻打北周,也没有攻打南越,只不断收集消息,给人一种畏缩不敢继续的样子,甚至,北周那边回宫,南越这边试探着攻打流州,她都让人回退了几次。
待一切都准备好了,方才直接前往流州坐镇,让南营大将武征、桃娘、穆兰等人一举反攻,杀了勾厉,灭了整个四大事嫡系,亲自为林菀报了仇,带回了她和勾厉的儿子,同时将整个南越收归了雍国旗下。
待南越事了,又休养了一年的时间,耗尽了北周新帝宇文御那边的士气,她方才让林霄等人继续进军北周。如今,战争已经打了接近六个月,西雍这边的军队,已经打到都安了。相信,无需多久,她就能等来北周宇文御的死讯,实现南北一统。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突然,王直匆匆走了过来,告知她,太上皇武德帝昏迷的消息。
林昭放下奏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王直,问了一句,
“醒了吗?”
王直摇头,“据内侍汇报,上皇的情况似乎不算好。”
林昭瞬间听懂了王直暗含的意思,指尖微微一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洛京,看到武德帝的场景。当时,武德帝坐在上首的阴影处,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最大的感觉就是,不愧是皇帝,虎目森然,像一只盘踞在殿内的猛虎。
可如今,这个曾经的虎王,也要死了。
没有了武德帝,以后,这整个天下,她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寡然无趣的感觉,连看看带给她激动的司徒旭的折子,都提不起兴趣了,林昭站起身,离开案几,踱步慢慢地走出乾安殿侧殿,看着外面的星空。没有现代的光污染,天空很亮,星星在夜空中璀璨无比。
“这几日朝会推了吧!”她突然道。
王直怔了一下,“陛下——”
“备马,明日一早去玉泉山。”林昭继续道,“朕去看看父亲。”
王直不敢再劝,连忙点头应下,快步出去安排了。
*
第二日一大清早,林昭便出了洛京。她并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张元,六子并千余骑虎贲卫,一路疾驰,日落前赶到了玉泉山行宫。
因为秋日的原因,行宫内一片斑斓,到处都是秋的盛景,格外漂亮。林昭对这些景色却几乎已经免疫,这些年她几乎每月都会来一趟行宫,陪武德帝一段时间,早已看惯了这些醉人的风景,只瞥了一眼,便快速地走进宫殿。
宫殿内很安静,宫人看见她,无声无息地跪了一地。
张永很快便从殿内走了出来,看着天子亲至,眼眶再次通红起来。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失礼,快速地拿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方才低声道,
“陛下——”
“父亲如何?”林昭问。
“还未醒呢!”张永侧身让路,一边迎着天子往前走一边答道,“陛下,正阳先生和周太医令都说,上皇他——他——”说到这里,张永哽咽,最后那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昭自然明白张永话里的意思,她没有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武德帝的寝殿很安静,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站在一旁的曹瑞、周龄等一干人,林昭看了几人一眼,随即趋近一步,看向躺在床上的武德帝。他似乎比上个月她来看时,瘦了不止一星半点。头发也全白了,带着一点凌乱地铺在枕头上,脸上的老年斑也显得愈发明显起来。他的手露在外面,枯瘦,蜷曲着,再难见当初的强劲有力。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能让林昭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一个衰老的帝王。
不管曾经权势多么滔天,如何万万人之上,该老的时候还是会老的,岁月从不会放过任何人,哪怕他曾经是一个帝王。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当初加冠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将那顶九旈冠冕戴在她头上,看着她浑身紧绷的模样,来了一句,
“怎么,撑不起?”
林昭直接回道,“儿怎会撑不起呢?便是父亲的十二旒,儿也撑得起。”
当时,武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头顶的冠冕移到她脸上,随即道,
“朕会看着。”
可如今,这个说会看着她的人,似乎要死了。
林昭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看了张永和周龄、正阳先生一眼,方才离开了寝殿,走到了一旁的起居室内。在那里,林昭方才看向周龄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若是需要什么稀缺的药材,朕都能帮忙解决。”
周龄摇了摇头,“陛下,臣无能。”
林昭又看向正阳先生,这个曾经救过她的人,“先生呢,可有其他办法?”
正阳先生亦摇了摇头,“老道也已无能为力了。”
听到这两个回答,林昭闭了闭眼,再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随即吩咐张永,武德帝如果醒来,立马通知她。
*
林昭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等,就等了近三天。
她先等来的,也不是武德帝的苏醒,而是林霄和司徒旭等人,攻下了都安的捷报。
“真已经攻下了?”林昭看着眼前的猎鹰,问道。
猎鹰点了点头,此时再没有往日的沉稳,眼中涌动着无限狂喜,“是的,陛下,八百里捷报,昨日上午林将军、穆兰将军和秦王司徒旭分三路攻入了都安,彻底拿下了这座北周都城,擒拿了都城的北周皇族,倒是那北周天子宇文御自焚了,军队那边的捷报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捷报给朕看看!”
猎鹰立马将一个黑色铜管递给王直,王直将东西呈给林昭。
林昭拆开那代表着八百里加急的铜管,用武德帝教给她的办法沾着药水刷那薄绢,随即,看着那一行显现出来的文字。上面的文字并不多,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我军已攻入都安,北周灭,北周天子自焚而死。】
林昭看着薄绢上的“北周灭”三个字,心情格外激动。这种激动,和当初灭南越小国完全不同。当初南越事变发生得太突然,太让人措手不及,灭南越后,她心中除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只剩下淡淡的惘然。
当初林菀嫁到南越一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心中滋生的野心,也是她鼓励的。可如今,这样一名充满野心的女子,却死在了两国纷争中。她的死,跟她还有一定的关系。这让林昭如何好受?
但灭北周不同,那可是北周啊,林昭站起身,走到殿外,看着北方的方向。自晋末之后,南北便一直分裂,北方也一直被胡人统治着,有契丹人,有匈奴、鲜卑等,即便是现在的北周,虽然民族融合了,但到底依然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
几百年过去了,多少人想要将北方拿回来,却无能为力。
譬如,武德帝,年轻时候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可最终却依然没有成行。是他不行吗?是不可为啊!战争这个机器,吞噬的不止是大量的血肉,还有数不尽的物资。
可如今,她成功了!
完成了这个几百年的君主都无法实现的壮举,这让她如何不激动。
光凭这一个功绩,史书再也无法抹平她的存在。
第一次,她理解了汉武帝。开疆拓土,真的会让人上瘾!而开疆拓土和穷兵黩武,其实也不过一步之遥。
而就在林昭心怀激荡时,武德帝的寝殿,昏迷了多日的武德帝也终于醒了过来。他并不记得这一年多的事情了,只有自己清醒时候的记忆,只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呢。一觉醒来,似乎身体都轻盈了不少,就连无力的腿,似乎都有了一点力气。
看着旁边在自己寝床旁打瞌睡的曹瑞,他很是不满,只觉得冒犯,
“曹瑞——”
曹瑞已经守了武德帝一天了,前两天都是张永在守的,只张永到底老了,守了两天便再也扛不住了,只能歇一会儿,换成了他。可这寝殿太安静了,他守着守着便控制不住打起了瞌睡。
结果,他打着瞌睡,猛然听到一声呼唤,来自上皇。曹瑞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上皇都快四天没醒了。只他这边刚睁开眼,就猛然对上一双饱含威严的眼睛,曹瑞猛地惊醒,整个人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床边,“陛——陛下——”
他结结巴巴的看着武德帝,方才意识到一件事,上皇醒了。
昏迷了近四天的上皇,终于醒了。
他喜极而泣,额头磕在了地上,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想把这个消息快速地告知陛下。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便被一道威严的目光盯住了。
武德帝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曹瑞,你刚刚在朕的寝殿里打瞌睡?”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听不出多少情绪,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这是在斥责曹瑞。很快,曹瑞就听到了下一句,“谁给你的胆子?”
曹瑞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武德帝,“陛——陛下,你记得奴了!”想到这里,他几乎喜极而泣,“陛下,你真的记起奴了?”天知道,自上皇失去了记忆,每天醒来都要面对一个状态不定的上皇,他过得有多惊恐。
这句话,就像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一样,瞬间开启了武德帝脑海中那一团团混乱的记忆。他终于记起来了,他原来早已过了清醒的时候,迈入了糊涂的阶段。最终,他还是步入了他父亲的后尘,成为了一团会呼吸的肉。
而现在,他拿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并未颤抖,又看了看面前哭得欣喜若狂的曹瑞,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可能要死了。这份短暂的清醒,不过是上天给他告别人世的一次机会。
说到底,他还是比父亲幸运一点。父亲至死,听说都没有恢复明显的清醒。可他不同,他醒了过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短暂地、完整地变回了自己。
他没有复制父亲的命运。
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也不再追究曹瑞的失礼了,甚至连此刻曹瑞哭泣的模样,都觉得可爱起来,他目光带着无限缱绻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寝殿,随即问道,
“天子呢?”
“陛下就在旁边的侧殿呢!”曹瑞回答道。
“让她过来!”武德帝吩咐,随即又看了一眼寝殿封闭的窗户,对着一旁的宫人道,“把窗户打开,把朕扶到轮椅上去,朕要看看外面的景色。”
还未离开的曹瑞,听到这个吩咐不知为何心中咯噔一声,然不等他多想,人便已经到了侧殿入口了。看着面前虎贲卫守卫的侧殿,曹瑞也没有了其他心思,快步地走了进去,通报道,“陛下,上皇醒了!”
林昭此刻心情正激荡着呢,就猛然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的心有一瞬间的惊喜,“可真?”
曹瑞激动地点了点头,“真的,陛下,上皇醒了,他还认出了奴。得知陛下在这里,上皇便让奴来请陛下过去呢!”
然而,这句话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种情况从来只听过临终前清醒,没听说过半路还能记起过往的。武德帝这是真的到了最后时刻了吗?
而且,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封捷报,刚好在这最后一天,她就收到了这份捷报。或许,这就是命运对武德帝的馈赠吧!毕竟,他一直都很遗憾自己没能完成南北一统。如今,能够亲耳听到此事,或许遗憾能够少一些。
这般想着,林昭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即拿起那封捷报,对一旁的曹瑞道,“走吧,去见父亲!”随即又唤一旁的猎鹰跟上。
武德帝的寝殿,还是她记忆中的那般模样,唯一的区别是,里面的光线不再昏昏沉沉,窗户全部被打开了。除此之外,林昭还发现,寝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她带着猎鹰和曹瑞走进来时,除了闻讯赶来的张永,便只有武德帝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户外的斑斓秋色。宫殿旁正好种着许多杏树,此刻正是一片金黄的时候,在秋日带点凉意的日光照耀下,铺了一地的金黄,格外漂亮。
林昭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走上前,唤道,
“父亲——”
武德帝缓缓转过头,看着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合格帝王的逆女,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见逆女的样子,瘦弱,黢黑,还小,偏偏却格外理智,一本正经地跟他谈条件,甚至还把他气得跳脚。那个时候,他是绝不会想到,最后竟会是逆女接了他的帝位的。
可自从第二次天兆出现后,他心中就只有庆幸了,庆幸自己当初果断地做了那个选择。
“昭儿,你来了!”武德帝声音温和道,“坐吧!”随即,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朕好久没有与你说几句话了。”
林昭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武德帝看了一眼林昭身旁的猎鹰,他黑冰台的首领,此人会在这里,明显是有事情发生了。而且,这件事林昭并不打算瞒着他,甚至迫切想要告知他呢。
想到这里,武德帝又看向一眼林昭,“可是发生了什么?”
“父亲依然那般敏锐!”林昭道,随即拿出那封薄绢写的捷报,声音激昂道,“父亲,刚刚猎鹰亲自递来消息,无病、穆兰和司徒旭已经攻入了北周都安,北周灭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了北周,中原九州,尽归大雍。”说罢,她将捷报展了开来,递到武德帝面前,因为林昭知道,他一定会想看的。
果然,武德帝听到这个消息,分外激动,一把拿起那封捷报便看了起来。待看清上面“北周灭”三个字之后,他瞳孔一缩,直接看向猎鹰,
“可是真的?”
猎鹰点了点头,再次将刚刚对陛下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宇文御自焚而死了!”
“是,陛下!”
确认了这是个事实,并不是林昭为了哄他搞出来的假消息之后,武德帝直接大笑了起来,连叫了两声好,“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他盼这个消息,已经盼了三十年了。能在临死之前,得知这个消息,是何等幸运。特别是看着上面有林霄的名字,武德帝心中更是激荡,要知道,那可是他亲自培育出来的武将。这份功劳,有他的一部分啊。
“无病,不愧是朕培养的冠军侯,果真没有让朕失望。”说完,他又看向身旁的林昭,心中感怀万千,“昭儿,你做到了朕没有做到的事情。”
林昭没有否认,只道,“可若非父亲留下的底子,儿也无法如此快速地吞并北周。”
事实,也是如此。
若没有前几十年武德帝的积累,她不可能那么快接连拿下北周南越。要知道,北周可是一个和西雍疆域相差无几的国家,哪怕经过了十几年的混乱,灭国战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不知几许。这里面,都是武德帝当初克制自己积累下的。
武德帝并没有否认这件事,这本就是他的功绩。他只恨天不假年,让他无法自己完成这一壮举。不过,如今,他的女儿替他完成了,也不算坏事。
这不就是传承的意义吗?一代一代,前赴后继!
想到这里,武德帝扭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林上。这一片银杏树种植的年限并不长,长得也不繁茂,还是一颗颗小树。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小树汇聚在一起,依然凝就了一片片璀璨的金黄。
一阵秋风吹来,卷起了几片银杏叶,飘飘荡荡的,像一个个金色的精灵。有几片叶子更是晃晃悠悠的,穿过窗棂,落到了两人身上。
武德帝拾起身上的一枚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突然问道,“昭儿,你恨过朕吗?”
林昭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恨!”
至始至终,她都未恨过武德帝,毕竟,他只是这个专制时代的一员,她厌恶的是那些礼法对女子的压制。况且,说实在话,武德帝虽然利用她,但他明知道她的野心,却一直没有明晃晃的打压她,已经够可以了。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父亲,而是一位帝王。
或许,她也变了吧!越是在皇帝的位置上坐得越久,她反而越能理解他。若当初换了她身处武德帝那个位置,冒出那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帝位争夺者,她大概也会做和武德帝一模一样的事情。
“朕亦不悔!”武德帝道,“就像朕之前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朕从不后悔。选择你作为继承者,朕也从不后悔。朕唯一后悔的,大概就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当初明知道明珠不是朕的血脉,却从未想过把你找回来。若非天兆出现——”
“父亲,往事不必再纠葛!”林昭打断武德帝,淡淡道。
若无天兆出现,若原主还在的话,怕也只是那几个结局。若不是原主,而是她,恐怕最终的走向也只会如天幕所言,与她如今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是换条路走罢了。
“也是。”武德帝点了点头,“纠葛过去与今无益,不如看开。”
随即,他再次举起那片银杏叶,递到林昭面前,对她道,“这雍国交给你,朕很放心。你比朕厉害,也比朕长寿,必然会成为天兆所言的千古一帝,创下非凡功业。
可有的时候,过于长寿也并非好事。朕也没有什么嘱托你的了,朕小时候院子里面有一棵银杏树,朕是在银杏树下长大的。只可惜,后来朕去了边关,司马氏就将朕院子里的那棵树砍了。后来,朕登上了帝位,便在这寝殿的外面种了一排银杏树。这些银杏树,是朕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现如今,朕就把这些银杏树交给你吧!
树不同于人,能够活很久。就让这些树,代替朕,看着你!”
林昭知道武德帝的意思,长寿总是孤寂的,更何况她是皇帝。她郑重地接过那几片银杏叶,点了点头道,“多谢父亲。”
这时,殿外突然喧哗了起来,是林璋等人的声音。武德帝朝殿门看了一眼,最后对林昭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还有你的那些兄弟,若不犯大错,便留他们一条命。若敢犯上,也不必顾念朕。”
林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武德帝的意思,她站了起来,走到武德帝面前,弯下腰,对他行了最后一个揖礼,随即轻声道,“父亲,儿走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
很快,林昭就带着猎鹰,转身,离开了武德帝所在的寝殿。与此同时,林璋,林琮等人带着自己的儿女,哗啦啦进入了寝殿,瞬间,整个寝殿都是他们的哭泣声。
昭明十二年秋,太上皇崩于玉泉山行宫,年六十,帝上庙号太宗,谥号:武。刚强直理曰武,威强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武”之一字,于他,最是贴切。史称:雍太宗,又称雍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