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第二日,夜色还未褪尽,晨光微露。
在侧殿地面凑合了一夜的内侍宫女,终于大着胆子从殿内出来,打算先自己洗漱一下,再去准备好东西伺候太子。谁知道,她这边刚踏出侧殿,无意间的一瞥,就看到了正殿的门半开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不自然地歪倒在门槛边。
她的脚步立马顿住了。
跟随在她后面的一个内侍,也同步顿住了脚步,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个内侍,正是当初跟张永说过话的丁原。
他本来是少府府库那边的一个不起眼内侍,可就因为当初跟张永那样说了几句话,又被曹常侍撞见,便被急于阿谀皇帝新宠的府库监排挤,调到了广成苑这边。
结果,谁能想到,好巧不巧,太子一来,他又成为了新伺候太子的内侍。
还偏撞上了太子被圈禁一事。
“阿姐,不如我们上去看看?”丁原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宫女绿眉并没有立马说话,她比丁原年纪大,也经历得多,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不正常的蜷缩身影,很可能是死人。而且,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人很大可能是太子杀的。这宫里的底层宫人虽然生活艰难,但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也就太子一个。
可昨日,太子一直都没有唤他们,除了太子带来的另外一个贴身内侍进了正殿外,没有人进去。那个贴身内侍她也知道,正是太子这几日的新宠。这样的人太子一般都不会杀的,他就算杀也是杀他们这种随时可以补充的底层宫人。
如今,连他都被杀了,足以说明太子昨日心情有多糟糕。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上前查看,如果惊动了太子,那还有命在嘛?
“阿姐?”丁原又唤了一声。
不止丁原在看她,其他后面出来的内侍宫女,都在看她。赵常等太子心腹被提走之后,绿眉就成为当下整个承华殿,资历最老的宫人了。遇到事情,大家下意识便会以她为主。
看着众人的目光,哪怕绿眉不想管这件事,此刻也不得不上了。
要知道,在这宫里,视而不见,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
“我们轻点声,去看一眼!”绿眉道。
众人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朝着正殿方向走去。侧殿位于正殿的前面两侧,距离正殿本就不远,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众人就走到了正殿门口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们都认出了那个不自然蜷缩的身影,正是太子此次带来广成苑的内侍之一,桑林。此刻他正靠着门框坐着,头歪向一侧,胸口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眼睛闭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握着什么又松了开来。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霭霭晨光之下,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在桑林的左胸口。匕首基本大半都已经没入了桑林的身体里,只露出一个镶着宝石的精致的刀柄,在晨光闪着光。若不看匕首的刀身,很难想象出,这把匕首已经收割了一个人的生命。
丁原忍不住蹲下身,伸手去探桑林的鼻息。
没有了,什么呼吸都没有了。
随即,又去摸了一下他的脸,又冷又僵,像一块僵硬的冰,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阿姐,桑林怕是死了好几个时辰了。”他颤着声音道。
就在这时,一个胆子大的宫女透过半开的殿门,觑了殿内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住了,片刻之后,直接尖叫了起来,“啊——里面——里面还有——”
绿眉猛地抬头,看向殿内。
此刻,天色还不算太亮,正殿内的灯烛又基本燃尽了,只余一小盏灯在角落里面弱弱地照着,大概是因为位置太偏,恰好避开了门外进来的风。可这样偏僻的小灯,也照不亮正殿,只能让正殿的黑暗稍微退一点。可偏偏,半开的殿内,引来了一束束晨光,照亮了正殿中央的一小部分位置。
然后,她就看到了,正殿上面案几旁,扭曲如鬼爪般的一只手。
她的心惊颤了一下,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快去拿灯!”她转身吩咐道。
此话一出,立马就有一个宫人跑到侧殿,提出了几盏灯笼。
绿眉快速地将灯提在手里,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入殿内,其他人立马跟上。有人机敏,看了一眼殿内的连枝灯上烛蜡并没有全部燃尽,立马拿出灯笼的烛火,一一点燃。
而此刻,绿眉丁原等人,已经带着灯笼了,走到了殿内最上方的案几旁。随着灯火一点点移进,室内烛火一点点点燃,案几旁的情形也一点点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案几已经歪斜,茶盏碎了一地,上面的笔墨纸砚也落得到处都是,墨色的痕迹溅在地面上,蔓延出一条线。绿眉的视线顺着那道黑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最终落在一个伏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背对着门口,身体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腰腹顶起,头和脚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向了与腰腹相反的方向,像一张用身体做成的弓。他的手臂伸在身前,手腕扭曲,正是她刚刚在门外瞥见的“鬼爪”。
但绿眉此刻视线早已不再什么鬼爪上了,她提着灯笼凑近去,看了一眼那张露出的脸,待看清楚那人脸上的面孔之后,直接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了几步。不止她,但凡看到了那张脸的宫人,几乎都吓白了脸。
“太——太子殿下——”有人颤着声音喊了一句,声音直接变了调。
随着承华殿的灯一盏盏点燃,殿内的光线也越来越亮,直接照在僵躺在案几旁的尸体身上。此刻,甚至不用灯笼,宫人都可以看清楚那张诡异的脸了。
那是怎样一张脸,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似笑非笑,诡异扭曲,恍若恶鬼现身。稍微迟了一步,没有走在前面的丁原,看了一眼之后,直接猛地转身,冲到廊下,弯腰干呕起来。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里不断翻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上顶。
他会有这个反应,不仅是因为太子死时的可怖现状,还有即将可能的死亡这一结局。谁都知道,太子死了,对于他们而言,是一场灭顶之灾。天子一怒,怕是现场的谁,都没法置身事外。
可就算如此,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快速地将事情上报。如今,只盼着上面的人能够看在自己不过是广成苑的宫人,且及时上报的份上,绕自己一命吧!
想到这里,丁原抬脚就想往外跑。
可他这边才刚起步,殿内就冲出了一名宫人,正是绿眉,只见她快速越过丁原,直接冲出了正殿的大门,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没多久,一声凄厉崩溃的喊声,便在外面响起,刺耳、尖锐,直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来人——快来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没多久,外面包围承华殿的虎贲卫,便急匆匆冲了进来。
随即,整个安静的行宫都沸腾了。
*
武德帝是被吵醒的。
自从生病之后,他的睡眠本就浅了不少,夜里总是醒好几次,有时候是因为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有时候则是因为梦见了自己的父亲,曾经的雍国公临终时,那张不受控制,留着口水的脸,而且,那张脸时常会换成武德帝自己的脸。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便会从噩梦中惊醒,心中浮起一份烦躁。
这一晚,武德帝倒是没做梦。但他昨天自发话圈禁了太子之后,昨夜独自坐在殿内坐了半夜,直到快到子时才睡下,根本没有睡多久,晨光就开启了。
所以,当猛然出现了脚步声和张永的喊声,直接将他从睡眠中拉出来时,武德帝心中是窝火的。他睁开疲惫的眼,看着自己眼前的床边帷幔,脸色难看得很。
不过,武德帝也很清楚,若无大事,张永不可能唤醒他。
所以,最终他还是抑住了自己的暴躁,哑声问了一句。
“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平常的时候,听到天子问话,张永应该立马回话的。可此刻,张永站在帷幔外三步远的位置,弓着身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句话。
武德帝皱眉,一把划拉开帷幔,他划开帷幔的动作很猛,帷幔勾住了床头的一只铜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武德帝没有理会,只盯着张永,眼带烦躁道,
“说!”
“陛下,”张永到底出声了,只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承华殿那边出事了。”
“出事?”武德帝想象不出太子的承华殿能出什么事,自己不过是圈禁了太子,提了他的心腹而已,一应供应可都没有降,他只是要废太子,又不是要杀儿子,能出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他继续问道。
“太子殿下——”张永张了张嘴,顿了一下,闭眼,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太子殿下…薨了!”
武德帝感觉自己可能幻听了,竟然有人敢诅咒太子死,他撑着手臂直接坐了起来,看向床外张永这个老奴,眼睛微眯,像极了一头择人而噬的虎豹,话语更不自觉带出了一股威胁,“狗奴才,你刚刚说什么?”
听出了天子话语中的怒火,张永手中的拂尘都抖得有点拿不稳了。可想到那个要命的消息,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刚刚韩太尉来报,太子殿下——薨了!”
听到韩晶的名字,武德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剩下抖动后的余韵了,并没有继续抖动。很显然,刚刚的手抖并不是因为他的病。
既如此,为了什么,不言自明。
武德帝没有说话。
他掀开锦被,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脚底的凉意顺着脚骨一步步往上爬,直接将他大脑残留的睡意,全部驱逐了。
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张永,看了很久,久到张永的额角渗出了汗,他方才再次出声。
“去把韩晶叫来!”
张永听见后,快速地退了下去。
没多久,一头白发、面色黢黑的老将韩晶,就裹着清晨的露气大步走了进来,显然,他早已在殿外等候许久。他并没有靠近武德帝太近,而是在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即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沉声道,
“陛下!”
武德帝依然赤足,踩在金砖上,就那么稳稳站着,即没有让人拿鞋,也没有着人进来伺候洗漱。此刻他寝殿只余了几盏烛火,发出朦朦胧胧的光。他看着眼前韩晶花白的头顶,眼神恍惚,似呢喃般说了一句,
“韩晶,刚刚张永跟朕说,太子薨了,你说,朕是不是在做噩梦?”
韩晶看着眼前的天子,眼睛微酸,忍不住想起当初明康公主死的那晚,那个时候,天子也是这般拒绝相信。可陛下不止是父亲,他还是一个天子,太子之死事关国事。
想到这里,韩晶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睁开眼,嘶哑着喉咙高声道,“陛下,这不是梦,是真的。太子殿下他——真的薨了!”
听到韩晶也这么说,武德帝心中的侥幸再不复存,直接整个人怔愣在了那里。他忍不住想起昨日,自己着人将太子带下去那一刻,太子对他的质问。
当时,太子问他,到底是把自己当儿子,还是一直在当棋子。
太子说出这句质问的那一刻,武德帝其实内心是很生气的,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对太子够仁至义尽了。这么多年来,太子暴虐,肆意妄为,残害人命,可就因为他是太子,是自己的嫡子,武德帝纵然知晓,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无天兆预言,武德帝未必会想要废太子。毕竟,太子虽然不算厉害,但再加上宋王两家,做一个守成之主也未必不可以。而且,他这几个儿子当中,除了贤王比较得他的眼之外,其他的儿子如荣王林璋,四皇子,在他看来都不如太子。
而贤王,虽然聪慧,但短板也很明显。
这个儿子心思太沉了。
可偏偏天兆出现,预言雍国会在他死后四年就灭亡。这让他如何能忍?他好不容易开辟雍朝这个基业,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如此短命?以前不知道还好,即然知道了,自然必须改变这个现实。而要改变,首当其冲的,便是废太子。
当然,只是废了太子而已。
他会废了林瑚的太子之位,但也已经准备好了妥善安排这个儿子的下半生,确保他未来除了皇位之外,荣华富贵皆有。
若太子真的懂他这个老父亲,就应该理解他,自己辞掉这个太子之位。
因为生气,他也就没有回复太子的质问。
可如今,这些人竟然对他说,太子死了!
太子死了?那可是他的长子啊!武德帝心中涌起一股悲恸,痛到让他的心都忍不住颤了起来,随即,右手开始抖了起来,不断细微的颤抖,甚至身体也发抖了好几下。他看着那只不自觉颤抖的手,甚至分不清这是因为生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韩晶注意到了天子身体的颤抖,忍不住喊了一句,“陛下——”
武德帝却没有理会,他直接将那颤抖的右手背过去,走到一旁的椅子旁坐了下来,对着韩晶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太子怎么会出事?说。”
韩晶只得继续汇报道,“臣今晨卯初,突然接到守卫承华殿的虎贲卫校尉急报,承华殿出事了,臣听到消息,即刻带人前往勘验,却见太子殿下尸身都已经僵了。而且,殿下整个人僵躺在殿内案几之侧,身体呈弓形僵直,瞳孔散大,口唇青紫,喉间有暗褐色涎痕,似是中了牵机之毒而死。”
“牵机?”武德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自然知晓这个毒,“可查清楚。”
韩晶点了点头,“殿下身旁的案几上,有一食盒,里面有一碗残留的羊肉羹,医工已经查明了,那牵机之毒正是下在那羊肉羹里面。而且——”
想到太子正殿门外那死了的内侍,以及审讯其他宫人时的消息,韩晶顿了顿,方才继续道,“陛下,宫人说,殿下自圈禁之后,便将他们全部赶了出来,再未传唤。直到今日早上,只有一个名叫桑林的内侍,提着食盒去过正殿。”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的太子,死在了一个内侍手中?”武德帝冷笑了一声,他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内侍,敢杀太子。“人呢?”
韩晶没有辩解,这一刻他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引发帝王的怒气。
只继续道,“人已经死了。那人坐在正殿门外,胸口有刀伤,匕首直没入心,已无气息,似是自杀而死。承华殿的宫人就是因为发现了他的死,这才发现殿下薨了。”
武德帝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在韩晶脸上定了一瞬。
“自杀?”
韩晶没有闪避,“是,匕首是从正前方垂直插入的,而且,承华殿的宫人也提了,当时正殿内除了太子,只有那内侍一人,不太可能是他杀。”
武德帝没有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脚底依然踏着金砖,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直到好一会儿,方才出声道,
“可知,他为何要杀太子?”
“陛下,据宫人供述,那桑林似乎——”说到这里,韩晶沉默了一瞬,有一种不知道如何出口的感觉,但看着虎目死死盯着自己的天子,他最终还是将那几个字说出了口,“是太子殿下的娈宠!”
武德帝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娈宠!”
“是。”韩晶的声音低了下去,“臣特意提审了赵常,也验证了此事。据说,那桑林原本只是东宫的一个洒扫内侍,前几日太子无意间看到他长相清秀,性格又温顺,便把他带在了身边。据说,太子曾多次单独召见过他。”此召见目的为何,两人都心知肚明。
殿内安静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片刻之后,武德帝便出声了,他笑了一声,是一声短促的笑,带着一股嘲弄的味道,在安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太子林瑚的死,深层次的原因还未查出来。但很显然,有一件事已经很明了,他这个长子的死里面有自作自受的原因。否则,那个内侍未必敢如此胆大,给他下毒!
一国太子,竟然死在自己的娈宠手上,简直丢尽了他的脸。
武德帝只要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悲恸就冷了下来,但他还是站起身,对身旁的张永道,“更衣,朕要去看看朕的太子!”到底是自己的长子,哪怕是死得如此荒谬,武德帝还是想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张永早已料到了天子会出去,早已备好了一切,立马吩咐殿外的宫人走了进来。
武德帝站在原地,由着内侍替他系腰带、整衣襟,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只拢在袖中的手,还在不为人知地微微颤抖。
虽然觉得太子丢尽了他的脸,但他只要想到这个儿子死了,依然还是会有一种荒谬之感。那是他的长子,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感情总是特殊的。纵然对这个儿子这些年来的行为愈发不满,他已经决定废了他,也从未想过要他死。
可如今,自己竟然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莫非,这是皇权的宿命。
武德帝忍不住想起那些被自己杀了的兄弟姐妹,当初,父亲面对着自己兄弟一个个死去时,是什么感觉呢?莫非,也是如当下的他这般悲恸?
可惜,人果然是会变得。当初,他那父亲一次次想要阻止他的屠刀落下时,他只觉得偏心。可如今,轮到自己了,他竟有点理解起那个老父亲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只觉得心中感慨万千,看了身旁的韩晶一眼,随即抬脚走出了寝殿。
可正当他要踏出寝殿的门槛,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曹瑞那格外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慌张和惊恐,
“陛下!陛下…贤王府……贤王府出事了!”
武德帝的脚步猛地顿住,死死地盯着眼前曹瑞那张因为过度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脸色直接冷了下来。他才刚接受太子之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又出事了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他语带怒气得问道。
曹瑞跪在地上,只恨不得自己没听到那个消息。要知道,他已经知晓太子死了。此刻,自己这边再报告贤王的死讯,可想而知天子会何等暴怒。
可偏偏这是京中急报,因为见不到今夜值班的张永,那内侍直接见送到了他耳边,还是关于一个王爵的死讯,他就是想拖着不报都不行。拖着,一旦被陛下所知,他只会更惨。
如今,只能期盼陛下不迁怒于他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哑着嗓子悲恸道,“陛下,刚刚京中来人急报,贤王殿下——昨夜也出事了。据说,贤王殿下被身边一个老仆刺伤,刀刃上淬了剧毒,当夜就毒发,贤王府的医工…束手无策,殿下撑到半夜…便薨了。”
武德帝听到最后薨了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曹瑞,恨不得一脚将他踢飞,竟然敢说他的贤王薨了,不要命了。他才刚接受自己的长子太子死了,如今,此人竟然告诉他,他的二子贤王也死了。
一夜之间,他竟然死了两个孩子。
那可是两个孩子啊,更别说,还有一个林昭,如今生死未知。他膝下已成年的子嗣,竟然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大半。而剩下的荣王林璋,那个蠢货、那个冲动、那个连遮掩都做不周全的儿子,如今竟成了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继承人。
把雍国交给林璋,跟直接让雍国灭国,有什么区别?
武德帝忽然觉得很荒谬。他费尽心机布下冬狩这个局,用林昭做饵,步步为营,算尽人心。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结果呢?太子的确被圈禁了,可他竟然死了。还有贤王,他明明给他派了两倍的护卫,圈禁他的同时也保护他,结果呢,也死了。
那个备受天命喜爱的女儿,如今更是生死不知。虽然那正阳道士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可一晚上过去了,林霄依然没有带回来好消息,武德帝甚至很怀疑,那个女儿也死了。
好好的一场局,一夜之间,连失三子。
武德帝心中悲痛,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随即再也忍不住了,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地上。随即,身体骤然一晃,眼前发黑,站立不稳起来。
张永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扑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陛下——!”
韩晶反应速度也不慢,快速地扶住武德帝的另一边胳膊,“陛下——”
曹瑞都快吓死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直接从地上窜了起来,尖声喊道,“宣太医令——快宣太医令——”
张永比他多想一步,想到行宫里那个神秘莫测的正阳先生,立马又截住一个内侍,对他大喊道,“还有正阳先生!去请正阳先生——!”
没一会儿,本来井然有序的寰宇殿,便有点人仰马翻起来。
只这一切,武德帝都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沉,视野越来越黑,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往深处拖一样。然后,他就看见了太子林瑚。太子依然穿着昨日将自己的那套衣服,只衣服上多了不少褶皱,身形也有点狼狈,离他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太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笑了一下,便扭头转身走了。
彷佛他不是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
武德帝想追上去,告诉太子,自己虽然想废了他,但并没有打算杀他。
可却怎么都动不了,也说不出口。
太子走了之后,武德帝又看见了贤王林琏。他被两个看不清楚的黑衣人拖着,好似要将他拖到某个地方。林琏本一直在挣扎,不肯接受这一切,甚至对着身边两人不断怒斥,强调着他是天子,是帝王,凛然不可侵犯。
可看到武德帝那一瞬,他却突然平静了下来,看了武德帝一眼,随手将一个玉印一样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之后,便转身跟着两人离去了。只余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看着这一幕,武德帝直接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