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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 第345章

吾王万万岁 · 穿越小说 · 1.58MB · 2026-10-16 21:04:57

第345章

  而此刻,洛京,

  虽然没有到夜禁的时间,但冬日日短,天已经全黑了下来。

  洛京的一处暗巷内,两个黑色的人影正相对而立。暗巷里没有灯,只有一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矮又暗。

  “主子说,是时候了。”其中一人道。

  另一边的黑影人,即齐清,倚着墙角,佝偻的身体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艰涩地开口,“今晚嘛?”

  此刻的他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褐,弯腰驼背,浑身脏兮兮,看上去和一个老乞丐没什么两样,就算有官吏从他面前走过,怕是也不会把他和那个曾经在边关叱咤风云的齐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对。”最先开口的人道,若此刻有人凑近便会惊讶地发现,此人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北周人,因为他的眼珠子是蓝色的,天蓝的那种蓝。他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一下头,“主子说了,时机已到。西雍荣王那边也已经送出了口信,昭王已死,太子被圈禁。广成苑现在乱成一团,陛下无暇他顾,此刻是最佳时机。”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齐将军,您只有今夜到明晨的时间,你的家人能不能活着成为北周人,可就全靠你了。你要知道,西雍贤王已废,没有我们北周的扶持,贤王就算想翻身也不可能。”

  齐清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向贤王府的方向。与这边暗淡的巷子不同,权贵所在的贤王府方向,就算是夜晚,也比别处亮堂了好几分。哪怕此刻,贤王已废,他依然坐享富贵,仆从伺候,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不缺。

  而他齐家呢,一朝跌落泥潭,被人肆意践踏,一个个死去。那些人,可都是他一个个看着长大的孙子孙女啊,哪怕是野心勃勃如齐清,也很难不心痛。

  要知道,当初若非贤王做事不谨慎,让昭王抓到了把柄,他们齐家何至于此?

  归根到底,齐清对贤王这个外孙,心中是有恨的。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齐家未来还必须靠贤王才能翻身。可偏偏,原本该和贤王合作的北周人,突然放弃了贤王,转而想扶持荣王。

  而荣王,因为当初栽赃的事情,竟然想让他杀了贤王,就像当初贤王利用武正,栽赃荣王一样。可那是贤王,他的外孙,他们齐家崛起的希望。

  可问题是,如果齐家人都死了,这个崛起又有何意义呢?

  他都已经这么老了,早就生不出孩子了。

  齐清踌躇了起来。

  “齐将军,”见他不语,北周人低声继续道,“您拖得越久,您家人的处境就越危险。拓跋将军已经在北疆那边安排好了,只要这边一动,那边立刻接人,你可得想好。”

  齐清终于开口了,问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你们的人真的会将我的儿子、孙儿都带到北周?”

  “你放心。”北周人肯定道,“我们北周人可不是你们西雍的贤王,用完就将人全家灭口,我们一向讲究诚信,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齐家所有人都会成为北周人,且还能受到拓跋家和独孤家的庇佑。我们北周欣赏人才,齐将军的儿子兴许能够在北周成为小将军也不一定。”

  齐清的呼吸顿了一瞬,不得不说,他被这番话打动了。

  特别是最后那句话,更是直接骚到了齐清的痒处。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当下最大的遗憾就是,如今除了贤王登位,齐家再也没法爬上高处了。别说高处,背负罪名的齐家,如今就算想当个平民都不能。

  若能用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换几个儿孙的一条活路,也算没白活。

  而且,他对自己的儿孙有信心,特别是最小的那个儿子,长得最像他,从小力气就不错,今年才十四,若给他一个机会,定能带着齐家在北周再创辉煌。

  “好!”齐清听见自己快速的开口说道,“我做。”

  北周人笑了起来,将一把小匕首递给他,“这是我等为将军准备的,药已经涂在刃上了。只要刺中,最多半个时辰的功夫,人就没了,绝对不可能有解,望将军好生使用。”

  说罢,提着灯笼快速地走了。只余齐清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看着那羊角灯的暗黄灯光渐渐远去,被夜色完全吞没,最后,整个巷子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齐清在巷子里站了站,也没多停留,很快就朝着贤王府方向走去。

  *

  此刻,废贤王府,依然被一干护卫围着,即是保护,也是囚禁。

  齐清最开始从密道进入贤王府时,脚步比往日慢了半拍,说到底,贤王是他的外孙,他心中不可能不踟蹰。而且,他忍不住想起,当初知晓陛下登基,自己的外孙成为皇子时,那份激动。若不是贤王的存在,他齐家不可能成为南疆齐家。

  但很快,齐清就显得,也正是贤王,把他们齐家拖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想到齐家那些精神下来的儿孙,齐清踟蹰的步伐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精神和往常一样,随即佝偻着背,像一个真正的老仆,一步一挪,朝着贤王的书房走去。

  此刻,书房里还亮着灯。

  贤王林琏正在书房里等他,准确来说,是等候他带来的消息。齐清在阶下停了片刻,听着里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笃~,一下,笃~又一下,在灯火的映照之下,不急不缓。

  很显然,林琏正在对弈。

  自从被囚禁在王府,无法外出,连幕僚都进不来之后,他这个外孙就越发喜欢对弈起来,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对弈。越是深夜,越喜欢穿着一身白色深衣,摆弄着棋局。齐清见他的时候,十次最起码有五次他都是如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抬手叩了叩门。

  “进。”里面传来林琏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清推开门,弯腰走了进去。直到走进了书房,他方才不再假装老人,直起背脊。不过,可惜的是,哪怕他努力挺起脊梁,与原先相比,他的背还是弯了不少,再不复当初在南疆意气风发模样了。

  林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寒暄,只淡淡道:“外大父,广成苑那边消息到了?”

  齐清走进书房,看了一眼林琏手里的棋子,又看了一眼棋盘上棋局。白子看似赢面颇大,实则已经被黑子围了大半,黑子只需要再走两步,整个棋盘大半白子恐怕都会全军覆没。这黑子,不就是他这个外孙吗?

  可惜,世事如棋,却不是真的棋局。荣王虽然愚蠢,也不是真的没脾气任安排的人。更何况,兔子急了也咬人呢,也不知道这个外孙有没有想过,他对荣王的轻视会反噬自身。

  虽然这般想,但齐清也很清楚这个外孙的聪慧,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是,北周那边已经将消息送过来了。”

  林琏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却没有立刻落下,也没有放回棋罐。他停了一会儿,方才淡淡的问道:“怎么说?”

  齐清没有绕弯子:“如殿下所愿,昭王死了。”

  “死了?”林琏捏着棋子的手一顿,随即直直的看向齐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平缓了心中的思绪。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面无表情地问道,“确定?”

  齐清点了点头,“听北周那边传来的消息,昭王是被我们让荣王带进去的北周人,和太子的人一起逼着跳下绝命崖死的。那绝命崖殿下应该知道,除非神人,否则就算是圣人在世,跳下去也只有一个死。“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殿下恐怕不知,当初卫朝政变,都没有打过绝命崖的主意,因为他太险了,只要掉下去就必然粉身碎骨。”

  林琏没有接话,虽然齐清是对的,可经过了建州林昭中乌头毒却没死这件事,只要没有看到林昭的尸体,他都不会百分百相信林昭是真的死了。

  “不是说,让他们务必亲手杀了林昭的吗?为何又让她跳崖了?”林琏冷冷的反问,虽然语气依然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只要熟悉他的人就能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怒气。

  很显然,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满意。

  齐清沉默了一瞬,他自然知晓这个外孙的心病,想了想,到底说了一句话,“殿下,昭王身上虽然有一点神奇之处,但她到底是血肉之躯,那绝命崖高达百米,就算有高人来了,恐怕也救不回她。而且,据北周那边的人透露,他们的人亲眼看见昭王跳下绝命崖。”

  “这么说来,林昭大概率是真的死了?”

  齐清点了点头,“几乎可以确定。”

  “好!死得好!林昭终于死了。”林琏握着手里的棋子,心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明明那棋子应该是冷的,他却只觉得每一颗棋子都发烫的厉害,心里更觉得畅快,就连惯常冷硬的脸上,都微微松动了一瞬。

  “若非因为她,孤在建州的布局怎么可能暴露?若非因为她,孤的王位怎么可能被废?若非因为她,孤怎么会被父亲囚禁在王府中,连出都出不去?还有——”他看向齐清,“若非林昭,齐家也不会被抄家流放,外大父依然还是那个南疆大将军。外大父,你说呢?”

  齐清也很感叹,虽然他恨林琏的无能,但也不妨碍他恨林昭。正如林琏所说,若非林昭将建州的一切揭露出来,他齐家怎么可能沦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

  “是啊,昭王死得好!”

  林琏并没有让自己在这番喜悦中沉浸多久,只片刻便端起手边已冷的茶盏,饮了一口,把胸腔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畅快直接压了下去。

  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后,便再次看向齐清,问道,“其他人呢?林昭既然死了,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特别是孤那冲动易怒的三弟,定会做些什么。”

  齐清:“殿下猜对了,北周人那边传来的消息,昭王一死,荣王殿下就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到了陛下耳中,并将昭王的死推到了太子身上。据说,陛下当时直接就勃然大怒了。后来,昭王的人又在现场抓到了东宫卫率,此人一出现,陛下当场就把太子圈禁了。

  甚至,连广成苑都封禁了。”

  “太子竟直接被圈禁了?”林琏略有点不可置信。虽然他早就知道,父亲早已对太子不满,却没有想到,太子会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圈禁。要知道,太子背后,可知站着宋王谢三家,这三家背后还要许多氏族呢。

  “是。”齐清点头,“据说,陛下当着荣王、昭王属下的面,直接下了口谕。”

  看来,太子是必废无疑了。

  他的心中猛然掀起一股战栗般的狂喜,林昭已死,太子被废,荣王林璋不过是个蠢货,岂不是意味着这西雍的帝位必然是他的了?

  明明书房的灯光并不算太亮,此刻林琏却觉得自己已经身处灯火万千,富丽堂皇的乾安殿,他站了起来,从一侧的百宝架上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玉质印章模样的东西,正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那枚和田玉镇纸。

  不过,和当初它只是镇纸不同的是,此刻的和田玉镇纸同时也是一枚印章。

  林琏拿起和这枚和玉玺一般材质的田玉印章,摸了摸,直接打开一旁的印泥,在一张白纸上重重的一盖。随即,一枚带字的图形呈现了出来。这个图形上面的字,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玉玺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甚至连相似的话,林琏都不敢刻上去。

  事实上,那图形上只有一个字,他的封号,贤王的贤。重点是字的旁边,那两条姿态威武,身边点缀着云纹,彷佛吞云吐雾般的升龙,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

  龙啊!这可是龙!都说帝王是真龙天子。当初那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便被不少人成为真龙。就连汉朝的高祖刘邦,都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偏偏父亲一直觉得他未收复北方,不肯自称真龙天子。

  可他不一样!他比父亲更有野心,也更有配的感。只要他登上这西雍的帝位,他林琏就是名副其实的真龙天子。

  快了,很快,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用这个印玺,甚至用上那枚传国玉玺了。林琏抚摸着上面的龙纹,指腹描过那两条升龙的轮廓,忍不住想到。

  不过,在这之前,林璋这个碍眼的蠢货还得先解决。

  “外大父!”林琏转过头,手中托着那印章,冷冷的对着齐清道,“林昭既然已经死了,太子又将被废,是时候把孤那三弟勾连北周一事,爆出去了。”

  听到这句话,按道理,齐清应该立马去办的。可此时,应该走的齐清却依然坐在棋盘的另一边,看着面前的棋局,一动不动。

  “外大父!”见此,林琏重复了一遍。

  齐清却依然没有动作,他看着自己外孙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暗相间得脸,忍不住想起五年前他见林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南疆的齐大将军,秉陛下的命令回京汇报关于南疆的事务,陛下刚接见完他没多久,作为他外孙的贤王就让人邀请了他。

  那个时候,林琏可不是这般对自己的。那个时候,他对自己极为尊敬,不仅对他关怀备至,甚至还能耐着性子询问他南疆的风土人情,听他讲一讲军中趣事,目光里总是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孺慕。

  那时候他多得意啊!他们齐家出了一名皇子,而且这名皇子一看就不凡,齐家未来必将永保富贵。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为此,当林琏说出司马懿阴养三千私兵的故事,暗示他也想训练自己的私兵时,他立马安排了自己的儿子齐仁由明转暗,去建州专门为他训练私兵。刚好这个儿子最喜欢化名出门行走,明面上没了齐仁这个身份,对他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就这么一步,不仅让他丢了齐仁这个儿子,还造就了后来齐家抄家流放的大祸。自建州事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齐仁这个儿子的消息了,很大可能是死了。最让人心寒的是,林琏,他这个外孙,自他来到了洛京以来,也未提及这个舅舅一句。

  见齐清一直站着,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林琏没再说话。他将手中的印章放回案上,随即转身回到了棋盘另一边,重新坐了下来,随即看了一眼面前依然和刚刚一样没有变的棋局,拿起一枚白子,彻底封死了黑子最后的退路,方才抬头看向齐清,声音平静地问道,“外大父,有话要说?”

  齐清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他抬起头,迎上林琏的眼睛。“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劲拽出来的,“老臣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齐家什么时候才能从北疆回到洛京?”

  “外大父放心!”林琏缓和了神情,缓缓说道,“等孤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清齐家的罪名,当时还,外大父和舅舅们,该拿回来的东西,该恢复的官位,孤都会加倍补偿。”

  齐清却丝毫难以放心,这话说的漂亮,可真等他登基,等他昭雪齐家,要等到什么时候?五年?八年?

  就算按照天兆所言,天子要退位也还有五年的时间。况且,天兆也不一定准。虽然都传陛下身体抱恙,齐清可不认为。一个能够冬狩的天子,身体可能出了大问题。以陛下当下的年龄来看的话,时间可能更长。

  到那时,他们齐家还能剩几口人?

  而且,那些北周人看他不完成任务,真会容许齐家的那些人活着吗?

  况且,他这个外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齐家如今的处境吗?还是不过假做不知?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想到这里,他那一直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停在了北周那一方。

  不过,他没有立马动作。因为他很清楚,当下书房虽然看着只有他和林琏两人,但暗中绝对还藏着其他人手。虽然那人已经尽量减轻了自己的呼吸,但齐清是谁,他可是在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军,他当初第一次以老仆的身份来到贤王府就察觉到了。

  这些人手的身份不言自明。

  所以,要想真的杀了林琏,他必须来个出其不意。

  好在,此刻的林琏就在他面前,与他只相隔一个棋盘。

  齐清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匕首,先一点点把自己的腰掰直。这个动作很慢,因为他的背脊早已在着三个月日复一日的弯腰弓背中,习惯了驼着的姿态。猛然的掰直,就像强行把一根已经弯的树掰直一样,很容易就把树折断。

  更别说,他还必须小心的做这件事,不能让对面的林琏和暗中的暗卫察觉。

  林琏的确没有察觉,但他看着一动不动的齐清,心中却再次升起警惕。

  他并没有遮掩,直接问道,“外大父还有事?”

  齐清本不想继续说什么的,见此,为了转移林琏的视线,他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殿下可还记得,老臣那个不孝子齐仁,你的舅舅?老臣来了这么久,可殿下似乎从未提过他。”

  林琏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滞,眼睛下意识得看向棋盘。

  因此,他并没有看见,对面的齐清身子已经俯在了棋盘上,一只捏着暗藏在袖中的匕首,更是已经准备伺机而动。

  可就在齐清准备刺出的时候,林琏再一次抬起头,看向齐清,他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正打算杀他,只以为齐清关心齐仁的消息,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

  “外大父,舅舅的事情孤很遗憾,当初建州事发得过于突然,孤先是被圈禁,后又被废,随后整个建州都掌控在了林昭手中,孤纵是有意寻找舅舅,也有心无力。不过,孤可以答应外大父,待这件事了,便派人去建州寻找舅舅。”

  齐清坐直身体,脸上有一瞬间的怔然,“你觉得你舅舅还活着?”

  林琏看到外大父这副模样,倒也没做他想。虽然当初齐仁连个消息都没有递给他,导致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被废,他也因此对这个舅舅恨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此刻,胜利已经在望,距离自己稳坐太子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哪怕是为了安抚眼前的外大父,林琏也不在意多说几句抚慰人心的话。

  所以,他难得温声道,“外大父不必担忧,我相信舅舅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只要林璋这个蠢货一倒,孤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届时,寻找舅舅还不容易?”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齐清彻底死心。

  他很清楚,齐仁这个儿子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根本不是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最有可能得原因是,这个儿子早就死了。若非如此,齐家被流放北疆,齐仁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要知道,齐仁可还有好几个儿子还在齐家呢。

  齐清不相信,这样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的事实,眼前的外孙会不明白?

  可明知道齐仁已死,却依然空口搪塞,怎不让人心寒。

  说到底,眼前人虽然是他的外孙,但到底是林氏之子,不是他齐家之人,压根不在意他齐家人的死活。

  想到这里,他再没有迟疑,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手持匕首,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紧的弓一样快速的向着棋盘对面的林琏扑去。

  齐清这个刺杀来得太突然了,哪怕林琏对齐清今日不同寻常有了一些警惕,但面前毕竟是自己的外大父,警惕之心还是收了不少。所以,等林琏闻声抬头的一瞬,刀已经递到了他胸前。哪怕他反应迅速,掀了棋盘阻挡,一侧的手臂依然被划伤了。

  “外大父,你这是何意?”他怒斥道。

  齐清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他虽然知道这匕首上被北周人涂了毒,只要划破了皮肤,那毒素就会沾染伤口,致人死亡。但他还是担心这些毒不够杀死林琏。万一,又出了昭王那个情况呢。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林琏这个外孙必须死。他若不死,以这个外孙的狠辣,哪怕齐家去了北周,怕也是没法安生的。

  一拳打掉棋盘,齐清再次朝林琏扑了过去。

  可他到底老了。

  流放的那段日子拖垮了他的筋骨,那个曾经在北疆提刀杀敌的齐将军已经不在了。匕首递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从暗处伸出的手攥住,随即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向旁边掼去。没多久,齐清就撞在了一旁的书案上,整个人都头破血流起来,手上的匕首更是直接被撞得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外大父,你让孤很失望!”林琏抚着自己被划伤得手臂,站起来,居高临下得看着眼前的齐清,冷声道,就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都难得的带上了失望的情绪。

  齐清没有说话,只仰着头,大口喘着气,紧紧盯着林琏那渗血的手臂。

  林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却并没有在意,他可是实打实去军营待过,参与过一些小摩擦的战斗,这样的手臂划伤在他看来不过是小伤口,根本没必要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是,划伤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外大父。

  “为什么?”林琏低眸,再次冷冷看着躺在地上的齐清,“孤自问并没有薄待外大父,外大父为何要背叛孤?甚至还想杀了孤?是谁指使你干的?你这般做,可想过我阿娘如何自处?”

  齐清依然没有说话,目光死死得盯着那渗血的手臂。

  他在等,等毒药生效的时刻。

  林琏见他不答,心中更怒了,可越是如此,他脸上的表情越是冷静,就连声音都没有了起伏,只剩下一种更冷的平静。

  “孤知道,你怨孤,牵连了齐家,所以刚刚才问了那几个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无孤,你齐家能有那十几年在南疆的好日子?你齐清能从普通的一介武夫做到大将军?你享受着这些的时候,怎么不怨?你齐家在南疆肆意妄为、横行霸道的时候,你怎么不恨?”

  每说一个字,就等于揭露了一层齐清那所谓恨的可笑。

  齐清终于动了。他看着眼前的外孙,承认了这个事实,“殿下说的对,若无殿下,齐家不可能成为当初的齐家。”但很快,他便转折道,“可是殿下,若无齐家,殿下也不可能是当初的贤王啊。所以,齐家并不欠殿下什么。就算欠了——”

  他看了一眼林琏手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开始变黑,也就是说,毒已经入了林琏的体内。看了一眼明显也开始赶到不适的贤王,齐清直接道,“殿下,因为流放,齐家已经死了仅一半的人,你的不少表弟表妹都在流放途中死了。齐家就算欠了殿下的,也足够还了。”

  可此刻,林琏压根就没心情纠结什么欠不欠的问题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情,匕首上涂了毒,他中毒了。

  看着手臂上正不断发黑的伤口,和不断传来的麻意,林琏恨极。明明他冬狩的这场布局,完美的杀了林昭,又圈禁了太子,自己距离太子之位只剩一步之遥。这般的关键时刻,自己竟然中毒了,还是被自己的外大父刺伤中毒的。何其荒谬!

  他向前一步,冷冷的看着齐清,“你竟在匕首上涂了毒。”

  不是在问。

  齐清没有否认。“是。”他说,“北周人给的,他们说,那是剧毒,只要刺中,最多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会中毒而死,没有解药。殿下,不要怪我,北周选择了荣王,我也没办法。”

  原本站立的林琏听着没有解药四个字,身体直接晃了一下。

  “殿下!“

  暗卫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林琏却没有心情搭理暗卫,他看着面前的外大父,只觉得眼前人愚不可及,“外大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杀了林璋那个蠢货,孤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齐家就是天子外戚!”

  “我没有办法!”齐清哑声重复道,“他们控制了齐家人,只有我成功了,齐家人才能有活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殿下,你应该能够理解的。当初荣王的外大父武正也做了相同的选择,不是吗?”

  理解个屁。一贯自诩冷静聪明的林琏,第一次想暴躁的爆粗口。明白从眼前人身上是找不到解药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身旁的暗卫道,

  “送外大父上路。”

  “不用!”齐清喊道,“我自己会走。”说罢,他不再犹豫,看准了地上那掉了的匕首,一个利落翻滚将匕首握在手里,随即毫不犹豫往自己的心间一送。

  只片刻功夫,他便再次倒在了地上。

  不过,最后时刻,他还是抬头看了林琏一眼,艰难得说出了一句,“阿琏,外大父…就…先走一步了。”随即闷哼一声,彻底闭上双眼。

  林琏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得很。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情理会齐清得死了,因为毒发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只这么短短片刻,他就感觉到自己呼吸有点急促起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视线也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书房的烛火明明很亮,看在他眼里却像是在摇摇晃晃,像隔了一层。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股模糊感驱散,但无济于事。

  身体更是开始发冷,他努力把手抬起来,举到自己眼前,发现自己那并没有被划伤另一只手,指甲也已经变紫了。很显然,毒已经开始蔓延到他的全身。

  林琏瞬间恐慌起来,害怕极了。

  他不想死!他怎么可以死呢?他距离太子之位只剩一步了,而且,父亲生病了,再过几年,他就能登顶雍国的帝位,成为整个雍国的天子。

  明明只剩一步,明明只剩最后一步而已。

  要知道,为了这一天,他耗费了多少心力。建州私兵、武正棋局、北周合作、杀死林昭,等待太子被废,让林璋背锅。他算计着每一步,明明除了建州之外,他几乎每一步都成功了,就只剩最后一步,他就能成为最后赢家了。

  结果,他却他中毒了,还是剧毒,无药可解。

  这让他怎么可能甘心!

  不甘心!他不甘心!他要活着,像林昭一样活着!她中了乌头之毒,所有人都说她必死无疑,可她活了下来。既然她可以,他自然也行。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林琏便猛然生出无限的力量,他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一把抓住暗卫的手臂。

  “殿下,你——”暗卫也发现了不对劲,忍不住喊了一句。

  林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已经没有力气多说废话了。

  “快,找人,救孤。”

  明明只不过是几个字,可每说一个字,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最后,那两个字就跟从嗓子眼里刮出来一样。可就算这样,林琏依然不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暗卫脸上,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告诉——他们!”他一字一句道,威胁的话脱口而出,“孤——若——死了——全族——陪葬!!”

  说罢,便再也扛不住,晕了过去!

  暗卫一愣,立马冲出书房。没多久,整个贤王府都喧嚣了起来。整个王府的人都知晓了一件事,贤王中了剧毒!很快,医工便被马不停蹄的送到了贤王府。

  然而,再次醒来的林琏,看着那些围在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医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却能够明显的感到一件事,他怕是快要死了。剧毒正在疯狂的吞噬他的生命。

  不甘心,林琏实在是太不甘心了!明明同样是中毒,林昭甚至中的还是毒箭,却依然十几天都还能活着,还有高人给他解药。可他呢,不过短短几盏茶时间,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生命在走向尽头。

  莫非,世间真有天命不成!

  既如此,为何天命不在他的身上?明明他才是父亲最喜欢的子嗣啊!

  为何!为何上天如此薄待他!

  突然,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幕幻觉一般的场景,他登基了,穿着十二章纹的冕服,端坐在乾安殿上,父亲已死,宋家、王家、谢家和太子都被他杀了,林璋和四弟也死了,他成为了这大雍帝位最后的赢家,就连齐家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为了文武百官第一人。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跪在朝堂之上,喊他“陛下!”

  至于林昭,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因为林明珠的身份根本没有揭露,她依然是明珠公主,甚至还以为宇文墨,成为了北周的皇后。

  一切都那么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好到他恨不得让其成为现实。

  他伸手去触碰那个幻象,想把它抓过来,让里面的自己醒过来,告诉自己现在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那个才是真实。然而,手刚伸过去,那幻象就跟泡沫一样破了。

  他一急,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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