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今日,洛京的夜注定是不平静的。
虽然已经宵禁,但不管是荣王府,还是旁边的贤王府,还有不远处的王氏府邸都灯火辉煌,完全没有休息的趋势。
从武正出现在荣王府大门那一刻开始,林昭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因为她此刻还未调查出武正的身份,所以并不知道武正为何会有这样一个动作,只能结合前面的动作初步猜测,她这个三兄很有可能有勾连北周人的打算。
唯有荣王府附近的废人林琏,在武正再没有出来后,猜到了一切。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若非那张让人熟悉的面无表情的脸,乍一看,倒还真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林琏正在喂鱼,他的面前是一个灰瓷鱼缸,里面装着一条漂亮的红色鲤鱼,鲤鱼巴掌般大小,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直径约半臂长的鱼缸里,张嘴吃着林琏投喂的饵料,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哪怕是吃撑了,也照吃不误。
“真是个贪婪的小东西,是不是,外大父?”林琏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奴仆的灰褐色衣服,脸上皱纹遍布,看似老态龙钟,脊背却依然挺得直直的。如果林昭此刻在此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人竟然是曾经在南疆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将军齐清,不过,相比在南疆时的意气风发,此刻他明显老了许多,连带着最喜欢捋的胡须,如今都剃了,只剩下细细的胡渣。
很显然,当初林琏被废之后,齐家的抄家流放,到底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毕竟,当初为了不留后患,武德帝可是将齐家流放北疆的,而北疆,恰好是秦王司徒家的地盘。
当初,他们齐家本就是在司徒家口中夺得南疆,虽然那是武德帝的意思,但秦王司徒丰又怎么可能不记仇呢。就算他本不记仇也必须记仇,因为天子要他记仇。况且,秦王本就不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真心胸开阔当初就不会追着武德帝反卫朝了。
如今,齐家落到秦王的嘴边,可想而知日子有多难过了。秦王甚至没有做什么,他只表达了一个态度,流放过去的齐家人,短短半年就少了一半。若非后来他们想方设法搭上了北周拓跋氏,告知了他们杀楚王宇文墨的真凶是昭王,后续死的人只会更多。
可即便搭上北周拓跋氏,也不能让齐家从北疆那个泥潭里面脱身开来,天子亲自颁发的流放旨意,还是以谋杀亲王的重罪流放的,就算司徒家不打压他们,北疆的其他官吏也会对他们严加看管,密切监控,他们齐家但凡有一点异动,面临的可能都是全家被诛。
要想让他们放松监控,唯一的办法就是齐清这个曾经的大将军死了。齐家虽然人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习惯了享受的人,资质平庸,齐清一死,齐家基本垮掉一大半。
但齐清怎么可能主动去死呢!他可是跟司马懿一样充满野心的人。
但他只有“死”了,齐家才能彻底安全。
恰好北周拓跋氏想要报仇,而他也想要从北疆脱身,两者一拍即合,再加上他作为曾经的南营大将军,哪怕被抄家流放了,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后手。
齐清直接制造了一场坠崖意外,让自己明面上死了,然后扮作北周使者拓跋虎的仆从进了京,随即通过地道进了贤王府,成为了贤王府一名不起眼的洒扫老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暗中,贤王依然喊他外大父,正如此刻。
只是,此刻这声外大父,听在齐清的耳边总让他有种刺耳的感觉,毕竟,那武正也是荣王的外大父。可就在刚刚,他们设计了武正的死亡。
但很快,齐清就将心头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他本就不是善人,善人也坐不上大将军这个位置,相反,他一向心狠手辣,手中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万的人命。若非武正有荣王外大父这个身份,且同样遭遇了流放,武正的死根本不可能引发他的触动。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外孙贤王可不是荣王那个蠢货,别人挖好的坑直接就跳下去,贤王心思深着呢。如今齐家带罪流放,自己又已经是个“死人”,他想要让齐家翻身,不管怎么样,目前也只有依靠贤王这一条路了。
归根到底,当下的他,和面前被贤王看作荣王的缸里鱼,也没啥区别。生死都彻底掌握在眼前人手中。
刚刚林琏说那句话,除了在讽刺荣王过于贪婪,即将踏上他为其设计的不归道路,又何尝不是在敲打他这个外大父呢。从失去南营那一刻,他和武正就再没有多大区别。
归根到底,还是他的权势太小了,若他站在了那九尺高台,带上了那十二旈的冠冕,这世间还有谁敢说他有罪,流放他们齐家?恐怕只恨不得直接跪下来,请求他的原谅吧!
可惜了,他到底晚生了好几十年,没有生在雍国公那个时代,让一个屠户之子上了位。
想到这里,齐清垂下眼睑,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
随即,从身旁的陶罐里捻起一撮鱼食,学着贤王的模样,撒入缸中。那大红鲤鱼一看,立时摆尾,朝着齐清的方向游来,浮在水面的碎末吞入腹中。吃完之后,一个摆尾又去接林琏投下的鱼食,正如贤王所言,贪婪得很。
“殿下说的是,这鱼果然贪婪得很。”齐清沙哑着声音附和道,但很快,他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荣王到底不是真的鱼,殿下,他真的会上钩吗?荣王虽鲁莽,却也并非任人摆弄的蠢货。再说了,他怕是已经知晓武正是殿下的人,又怎么会再次相信,乖乖入局?”
他并不清楚荣王的性格,对贤王这个计划,总有几分无法安心。毕竟,他们现在手中的牌太少了,若荣王不上钩,贤王如今又被拘禁,光凭他手中那点人根本无法成事。怕是连广成苑,他们都靠近不了。
林琏投喂鱼食的手顿了一下,他自然明白齐清这个外大父表达的意思,不过,他对此并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三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老三,他的势力是最为薄弱的,也是发展得最慢的。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借助武贵妃和林明珠两人,不断讨好武德帝,试图借此靠近那个位置,足可见他的野心有多大。哪怕是比起自己,怕也是没少多少。
当然,作为皇子,除非残疾,否则不可能真对父亲这个位置没有野心。
但林璋经过这一年父亲的偏袒,怕是早就把那皇位视为自己的禁脔。如今,林昭一回来,他便接连受挫,如今,父亲更是在明示自己身体不好的情况之下,执意给林昭加冠,一副明显要把皇位传给他的模样。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林璋又怎么可能坐得住呢。
他绝不会就此甘心。
若没有机会还好,一旦有机会,林璋绝对不会放过。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一年憋屈在王府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
“无需担忧,孤了解这个三弟。如今的林璋,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只要给他一条路,哪怕明知道有诈,他也会乖乖踏上去。”林琏垂眸看着鱼缸,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个计划不会被人知晓。”
“殿下的意思是?”
“将武家全部灭口!”林琏语气平淡地说道。
齐清心中却忍不住一震,连喂食的动作都停了,“殿下——”他以为自己听差了,忍不住重复道,“殿下要灭了武家?”
林琏没想到齐清反应这么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外大父为何惊讶?武正已死,武家留着对我等也没什么价值,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况且,他也不信任武正,那毕竟是荣王的亲外大父,虽然他手上掌握了武家人,可难保武正留了后手。
况且,武正已死,害怕杀外大父这件事暴露的恐惧,已经在林琏心中植下。正如他刚刚所说的,武家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反而容易成为他整个计划暴露的隐患。
他自然要除掉。
当初建州一案,若不是他在知晓自己私采金矿一事暴露之后,依然心存侥幸,没让舅舅齐仁直接将荣遥、周芒等人全部灭口,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结局。
这样的教训,林琏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且,他的王位已经被废,也再不能承受第二次失败了。
齐家如果没有了价值,贤王是不是也要把他们齐家全灭了?齐清忍不住这般想道,但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没错,老夫这就去安排。”
“杀人之前,先把当初为了取信林璋的那个人质放回去。”
“人质?”齐清初时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林琏说的是武正的孙子。按照他们原本与武正商定的计划,这孩子此刻应当已经“失踪”才对,唯有如此,才有理由取信荣王。如今,贤王让他把人放回去,莫非——
齐清心头一沉,“殿下莫非怀疑,武正背叛了我们?”
“有没有背叛,并不重要了。”林琏淡淡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听到这句话,齐清心中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恐,他这个外孙用完人后,竟是一点缓和的活路都不打算给人留下啊,甚至连是否背叛都不顾,全部都当背叛了算。那武正孙子什么都不知道,又还幼小,明明是可以活下来的。
按照他们的计划,荣王必会调查此事,他们会引导他找到那个小孩,坐实武正被威胁一事,然后让那小孩被救回荣王府。自此,即便武家覆灭,那小孩也能活下来。
可如今,贤王竟连武家一个小孩都不打算留,如何不让人胆颤?
然而,还没等他从惊恐的情绪中走出来,林琏吩咐的话又来了。
“做得干净一点,不要让人查到我们。”
“是。”听到这句话,齐清不敢再继续说什么了,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缸中,看着那尾红鲤贪婪地吞食,直接快速地离开了。
林琏没有再说话,看着齐清逐渐远去。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外面,林琏方才喊了一句,“暗一”。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立马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地喊道,“殿下——”
“跟上去,孤想知道孤的外大父,会不会心慈手软背叛孤?”刚刚齐清的犹豫林琏看得一清二楚,他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虽然建州的私兵窝点被林昭一把端了,但林琏手中却并不是真的全然无人可用了。他这人向来走一步算三步,又怎么可能没有备用方案呢?就算齐清不带着北周那边的合作回来,他也照样可以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是曲折一点而已。
“是!”名叫暗一的黑衣男人点了点头,快速地跟了上去。
很快,整个书房便真正只剩下林琏一个人了。林琏看着灰瓷鱼缸里面的鱼,没有人喂食了,这鱼立马懒洋洋地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鳍,搅起几粒细沙,连游都懒得再游一下,倒不像一条鱼,反而像一条龟。
林琏轻轻地叩了叩鱼缸,鱼才仿佛受惊了一样,猛地摆尾游了上来,因为游得急,甚至在水里激起一串水花,溅了出来。
林琏看着那点点滴滴缀在案几上的水珠,紧绷的脸色扬起一抹极小的弧度,“这年头,贪婪从来不是错,毕竟,世间谁不贪。”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缸中的鱼能听见,“错的是贪婪,却太蠢,且不够狠。”
窗外,夜色愈发沉了起来。有更夫在敲梆子,二声,二更时分了。
林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冷的秋风立马吹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但很快又顽强地重新燃了起来,甚至比刚刚还明亮了不少。林琏望着大雍皇宫的乾安殿的方向,那里,似乎依然还有光在闪烁,昭示着天子还没有进入睡眠。
“父亲,这场冬狩局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儿也打算参与进去。”
想到这里,林琏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当然,这个弧度也就他自己知道,如果此刻有人在这里看林琏,他的视线中看到的依然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贤王。
就算被废又怎样,父亲明显不打算留着太子了,只要林昭死了,下一任天子必是他。若早知道父亲会对太子如此不满,他压根不需要在建州做那么多动作,导致自己一招不慎被林昭抓到了把柄。
当然,现在也不晚就是。终有一天,那乾安殿会属于他的。
林琏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走回案前。
烛火再次跳了跳,似乎不习惯此刻的平静,林琏走到灰瓷鱼缸旁边,再次看向里面的红色鲤鱼,鱼没有动。它沉在缸底,显然是在等着下一把鱼食。
他将手伸进水中,捞起那只贪婪的鱼,直接放在案几上。
没有水,鱼明显不安起来,想要跳着回到鱼缸。可林琏早已将鱼缸搬到了地上,它跳了半天也没有跳进鱼缸里面,反而每一次跳跃,最后都被林琏送回了案几上。
跳到最后,鱼再也跳不动了,缺水让它呼吸急促,只能静静躺着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林琏就这么看着那鲤鱼,在案几上,一点点的,脱水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