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武德帝将玉玺放在林昭批折子的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林昭身上移开,落在屏风的画上。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泰山的景色,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上面有一处登封台,那是始皇和汉武帝封禅的地方。
他曾经也梦想过,自己打下北周,一统南北,到时候和这些先辈帝王一样,在泰山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可惜,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如今,更是时不我与!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看向林昭,这个他心目中固执又彷佛真的身带天命的逆女。说实在话,当初林昭中毒之后,他都差点以为,这个女儿要死在建州了。
可偏偏,天命似乎真的对她格外厚爱,就连身中乌头这样的剧毒,她都活了下来。
“朕的身体,确实不太好。”过了许久,武德帝终于开口道,依然没有看林昭,“是年轻时候征战留下的旧伤导致的,太医说是痹症。自从确诊了之后,朕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也时常在朝堂走神,有时连昨天批过的折子都不记得。”
“朕老了啊!”武德帝感叹般道。
林昭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听着。痹症?年轻时的旧伤?她一个字都不信。若只是痹症,何至于召道士炼丹?何至于囚禁皇后?而且,虽然武德帝说他恍神健忘是因为他一直没有睡好,但依然保有怀疑。林昭可不相信,一个天子会因为一场病,自我折磨到这个程度。更别说,武德帝这种曾在生死场上走了好几回的人了。
就算人老了,会怕死,她也不觉得眼前威严的武德帝会如此。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问了也白问。
而且,他这番话也叫她更加相信,武德帝的确病情严峻。
武德帝看着她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态度,忍不住再次嗤笑起来,“怎么,听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父亲放心,”林昭轻声说,“这件事儿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武德帝肯定道,“你才刚回洛京,你告诉了其他人,如何图谋朕屁股底下的位置。”
看着林昭依旧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突然以一种仿佛开玩笑的口吻道,“你不是一向都在盯着朕的位置吗?怎么,莫非你要告诉朕,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打算如朕所愿,当一个摄政王了?”
说着,他目光倏然锋利如刀起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逆女,一字一句问道,“林昭,告诉朕,你改变主意了吗?”
“没有!”林昭几乎想也没想就答道。
说完,她看向案几上的那枚玉玺,玉玺就在她刚批阅的折子旁边,折子上她随意批阅的那个安字,墨迹已干,只缺少一枚印章了。以往,盖章这个活是不属于她的。
而此刻,林昭却直接将那枚玉玺拿了起来,在旁边的朱砂印中轻轻摸一下,随即重重按压在折子上。很快,一枚象征着帝王,上面显示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的玺印就这么出现在折子上。
武德帝立时瞳孔一缩,看着眼前的逆女,眼神满是不善。
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有人拿自己的玉玺如此放肆。
玉玺是什么?是天子权柄的象征,是号令天下的神器。自秦始皇制传国玉玺以来,这东西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着“受命于天”的正统。
任何除帝王之外的人,触碰玉玺,就是在挑战皇帝,通常只有一个下场,诛九族!这是一种绝对的禁令。而这个禁令,是前面的帝王用无数的鲜血,树立起来的。
可眼前这个逆女,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拿起了玉玺,沾了朱砂,盖在了奏折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好像她做过无数遍一样。
但真正让武德帝意外且刺痛他的,不是林昭拿起玉玺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她拿着玉玺时的姿态。那种毫不迟疑,理所当然,对皇权的丝毫不畏惧,就好像她天生就该驾驭它而不是被驾驭一样。
他盯着那方玺印,又抬眼看向林昭。武德帝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林昭,你该知道,单凭刚刚这个动作,朕就可以杀了你。”
林昭却恍若未觉一般,将折子放在一旁。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武德帝的目光。她很少如此近距离看武德帝,以往的时候,武德帝都是要么藏在阴影中,要么高踞宝座上,有时还有玉旈遮掩着他的面孔,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也就这十几天,武德帝偶尔会让她磨墨,两人的距离近了一点。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直视武德帝。因为那是天子,是帝王,旁人是不能直视天子,直视帝王的。一旦如此,便会被帝王察觉。
所以,真正算起来,这还是林昭第一次如此细致观察武德帝的眉眼。武德帝长得并不差,甚至谈得上俊美,哪怕他已经老了,身材也保持得不错,算是一个老帅哥。可以想见,他年轻时候,面容肯定不错。或许达不到宇文墨的程度,但绝对中上。
丹凤眼,一双眼睛尤其锐利,特别是现在,里面就像藏着万千兵戈一样,充满着威势。然而,帝王虽然依然威严,眼周的泛起的皱纹和脸色的斑点,却出卖了他的年老和虚弱。
“父亲,我只是在回答刚刚的问题。”面对眼前武德帝迫人的目光,林昭缓缓开口道,“父亲刚刚问我,是不是已经改变主意,打算当一个摄政王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一旁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极了现代秒针的走动。武德帝看着眼前的镇定自若说出答案的逆女,突然有点恍惚。
好像几十年前,父亲似乎也曾问过自己,一定要杀了那些兄长吗?能不能不杀?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哦,对了!他不像这个逆女,有机会摸玉玺。所以,他直接几剑削了他书房里面的一棵松树盆栽的侧枝,只留下最后一个主枝,并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跟自己争抢地盘,哪怕是同气连枝的兄弟。”
然后,看也不看父亲,直接提着剑走了。
只是后来,眼看着老头一日复一日衰老,又对自己苦苦哀求,武德帝到底留了安王和懿德长公主下来,算是让老头有点安慰。
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有站在老头位置上的那一天。似乎遇见逆女的事,他都很能共情父亲,这或许就是报应。
二十年前,他是父亲的报应!
二十年后,逆女成为他的报应!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怒气收敛了起来,“你倒是胆子大,朕还没死,你就敢碰朕的玉玺。”
“儿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林昭道。
“实话实说!”武德帝重复了一遍,随即忽然笑了,“说来,自朕登基以来,还真没几个人敢在朕面前实话实说呢,朕的臣子总是口口声声的表着忠心,说着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目的的话;朕的儿子们更是,无一不看朕的脸色说话,就连太子也不例外。至于朕的女儿——”武德帝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已故的明康公主,但很快便若无其事道,“大多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唯有你——”
他看着林昭,目光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敢当着朕面前摸玉玺,还敢实话实说的人。”
林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武德帝并不在意,他仿佛很自然的问道,“你知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林昭摇头,“儿不知。”回答得很干脆。
她确实不知道。雍高祖的死因在宫中几乎是一个禁忌话题,文华殿的博士们从不提及,武德帝自己也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
她只知道雍高祖在武德帝登基后没几年便去世了,死因含糊,坊间流传过好几种说法,有说是被武德帝囚禁之后,郁郁而终死的,有说是自己一个人想不开,自杀的。甚至还有说,是被武德帝直接毒死的。
总之,说法千奇百怪。
“他就是被病折磨死的。”武德帝淡淡道,就好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你祖父那时候已经病了很久了。从你大伯父被朕杀了那一天开始,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到底是嫡长子,不像朕,怕是死了都引不起他一点情绪。”
林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朕才刚刚登基三年,还没有彻底铲除司马氏的势力,朝中还有不少人暗中支持你那些被朕杀了的伯父们,宋王谢三家虽然表面上拥戴朕,暗地里也在观望。朕每天睡觉都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当时,朕最怕的就是你祖父死了。因为一旦他死了,朕就必须服丧,很多事情都只能停下来。可偏偏,朕派了最好的太医去照看他,还给了最名贵的药材,他还是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咽了气,从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慢慢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林昭联想着那个场景,不知为何,记忆竟转到了长姐去的那天。当时,也是不到半个时辰,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姐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逐渐变凉的尸体的。
生命的逝去如此的猝不及防!
武德帝并不知晓林昭的思绪,他的诉说还在继续。
“因为这件事,朕不得不再次向宋王谢三家妥协,将青城、白城、石城暗中给他们,换取他们的绝对支持。以至于哪怕到了现在,这个毒瘤都还不能剜掉。
说实在话,朕是怨恨他的。可每一次怨恨,朕都会想起他临死之前的场景。
那样一个强势的人,临死之时,眼睛睁得老大,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遗憾离开这个人世。”
“每每思及此,朕就怨恨不起来。甚至会想,他在最后一刻,到底想对朕说什么呢?是想让朕好好守好江山,还是希望朕饶了你那几个没死的伯父一命。抑或,想骂朕心狠手辣,不得好死。
可惜了,人死无法复生,这件事永远都没有答案。”
说罢,武德帝顿了顿,看向林昭,“这就是人的宿命,不管你天命在身也好,不管你王侯将相也罢,终究免不了一死。你的祖父死了,死在十几年前。朕也会死,或许很快,或许几年之后;而你,林昭,你也一样,也会死。而且——”
他的声音蓦然变得冷硬起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很少有善终的。你祖父算不上善终,朕也可能没有,至于你——”
他抬眼,看着林昭,“你若真想要这个位置,最好也想清楚这一点。”
“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想再一次让我知难而退吗?”林昭抬头,沉默了片刻,问道。
武德帝摇头,“不,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死亡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哪怕是作为天子也无法抵御对它的恐惧。所以,朕想让你帮朕找一个人。”
这话题扭转的有点猝不及防,哪怕明知道武德帝不可能毫无目的说这么多东西,林昭也忍不住心生震惊。她抬眼看向武德帝,想知道是谁能令一个天子亲自跟她说帮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