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而此刻,被太子和武贵妃两方惦记的对象,林昭却并不在昭王府,而是去了隔壁不远处的明康公主府邸。
公主府邸和她当初离开洛京时,几乎没有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府邸两侧的白色帷幔,可能略旧了一点;屋檐下的白绢灯笼,开始泛起了微微的黄。光影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细细的黄沙。
林昭没有理会身旁慌忙行礼的内侍侍女等人,直接穿过几个仪门,就来到了公主府的正殿,也是明康公主停灵的灵堂。
她并没有立马踏入进去,而是打量着里面的一切。灵堂内,棺椁依然安静的摆在正中间的位置,棺椁前面是明康公主的神位,两边长明灯照耀着上面的字,最外一层则是依规格摆放的祭品。殿内两侧,白色的帐幔飘荡着,在殿门半掩,烛火幽微,夜色空寂的情况之下,竟让人感觉出了一丝阴森之感。
突然,一声呜咽声传来,林昭目光一凝,忍不住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随即,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身影,蜷缩在灵前一角,只露出半张脸。
林昭立马认出了她,明康长姐当初最喜欢的侍女,阿茶。
“阿茶。”她唤了一句。
那蜷缩在一旁的身影听到这句轻唤,却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忍不住抖了一下。隔了许久,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灯光下苍白的脸。那双眼带着一点呆滞,又有一点麻木,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
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只喃喃了一句,“公主,你在哪里?”
林昭看着这样的阿茶,沉默了半晌。她并不是不知道阿茶的情况,其实,早在南越的时候,王直就曾在一封信里提过,自从明康公主死后,阿茶似乎越来越神情恍惚了。有的时候一沉默就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有的时候,甚至会对着空气喊“公主”。他试图让医工检查,却没有任何作用。
当时,她正处于危机时刻,吴勇这枚棋子意外暴露,勾氏明目张胆的监视她,外还要司马先在暗中做手脚,需要她做决定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很快就被她忘在了脑后。等她后来在建州安定了下来,试图做干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阿茶已经彻底疯了。
即便她后续写信给周夫人,让她请了多个医工,都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却依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扭过头,不去看阿茶,缓缓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灵堂。
大概是她进殿时不小心带进了风,随着她的进入,殿内的长明灯也随之晃了晃,将明康公主的牌位也照得摇摇晃晃起来。
林昭来到在明康公主的灵位前站定,手轻轻摸了摸那神位上的明康二字,明明只是两个字而已,她却仿佛又看到了明康公主近在眼前,眉眼带笑地看着她,手里一边端着一碟甜腻腻的糕点,一边拿着一蛊温补的药膳,一时之间,竟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长姐,我回来了!”她轻声道,生怕搅乱这个幻影。
然而,任凭她多小心,那幻影也很快像被撞碎的星光一样,飘散了开来,让她想抓都抓不住,最终只能徒劳无功的抓了一把空气,指尖只剩下神牌上冰冷的林慧二字。
最后,林昭干脆坐在了灵前的蒲团上。
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她想告诉长姐,她报仇了,一箭射中了宇文墨的脾脏,让他和长姐一抔鲜血流干而死。不仅如此,宇文墨死了,她也没有放过他,直接利用他的死,将北周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告诉长姐,这一年她除了报仇,还做了很多事情。她去了一趟南越,促进了西雍和南越的联姻,当初在花宴上坦然阐述自己野心的福安,选择了成为南越的王后。年初的时候,她已经凭借着雍国公主的身份,正式嫁给了南越王勾厉。
可惜的是,当时她身处建州,不便回洛京参加婚礼。
不过,她并没有撤掉在南越的眼线,再加上还有吴庸和四大氏的存在,一直没有断过南越的消息。福安不愧是福安,她很厉害,不过短短半年多时间,据说就已经完全掌管了勾厉的后宫,甚至已经开始将触角伸出了后宫,摸向前朝。
她想告诉长姐,为了夺取建州的金矿和那些私兵等,她明知道建州旱灾一事,明知道这场旱灾会死上万人,明知道荣遥等人会隐瞒旱灾一事,直到隐瞒不下去。但她依然任由事态发展,除了提前揭露,基本没有做什么。
人命成为了她的棋子,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那些建州人死去。
最后,楚慈死了。而她,最终也如自己所愿,去了建州,杀了人,祈了雨,当了一回神棍救世主一样的角色。
当时,几万人跪在祈雨台下,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喊着她的名字,眼中全是信仰。当时,她虽然不断在自己的心底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系统的功劳,她也不是他们眼中那个真正可以呼风唤雨的神明。甚至,心底涌上了一丝荒谬之感。
但到底还是不同了。
林昭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那些人日复一日在她的别业面前,把她当成神明一样磕头崇拜;听着那些人对她的赞美声音,听着孙谦等人时不时夹杂的一句,建州那个村子,又给她修了一个生祠;甚至,有的村落还给她搞出了庙宇,为她冠了一个天神的名号。
她的心态,似乎也慢慢产生了变化。
她变得自负了许多。
明明知晓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明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荒诞的,但当一件事被人重复了几百几千几万遍之后,她好像也有种自己就是所谓神明的感觉。她好像,也觉得自己是非凡的,是天命所寄,正如小说里面的主角一样,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受了多重的伤,最终都会化险为夷,甚至更进一步。
所以,明知道这个世界有毒这一回事,当那支弩箭朝她射过来时,她依然选择了将计就计,甚至还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支射到肩膀的弩箭而已,不可能出问题。
结果,不可能出问题的事情,最终还是出问题了。
她中毒了,乌头之毒。
若不是侥幸,再加上系统不知道做了什么,延缓了她的毒发,如今的她早已经化为一抷黄土。没有奇迹,没有天命,有的只是侥幸和系统的功劳。
说起来,当初长姐会出事,也有她自负的原因。自负自己知晓剧情,一心想着怎么破坏宇文墨的计划,却忘记了她本就是剧情的变数。
结果,就这么让宇文墨,王昭仪等人钻了空子。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表面理智,其实极易自负的人。
林昭忍不住回顾过往。
当初,她杀萧夫人,杀王昭仪,真的只是为了复仇吗?她有没有在这场连续的杀伐中,夹杂着自己的私心。若没有,当初杀宇文墨的时候,她为何偏要在他死后,又利用一番。还有司马先等人,她一个个把他们都消灭了。说到底,真的是为了南越联姻,还是为了永绝后患。
最后还有荣遥等人,荣遥该死,但他不一定要死在她手里,受尽毒的折磨。可她还是做了,让他煎熬的死去。真的只是为了给楚慈报仇吗?为那些死在金矿的矿奴讨公道?现在回想,或许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荣遥看穿了她的野心,而她不希望任何人用那种了然的眼神看她。
她来到这个世界,带着系统(虽然没啥用),手掌剧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极端的自负。
若非如此,当初去北疆杀宇文墨,她不会明知是虎穴,却偏要亲身前往;南越遇刺,她也不会轻易定下自导自演以身为饵的计策;建州那一次遇刺,她也不会明知道有风险却依然选择将计就计。说到底,她的每一次冒险,每一次都是在钢丝上跳舞。表面上看是“勇气”,骨子里其实都有着“自己是主角必定能赢”的自负。
归根到底,她和林明珠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林明珠的自负只用在搞出那些现代发明上,偶尔露出一些东西出来;而她的自负,则深埋在骨子里,轻易不会让人看出来。
不过,现在说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昭很清楚,哪怕让她重来一次,她的选择依然不会变。她想要活着,越是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越长,便愈发想要活下去,哪怕用的是别人的身体,顶替的是别人的身份。
她有野心,且想要权力。不仅仅是因为天兆预言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不争就是死;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希望这个世界出现更多崔漱玉、乐舒、穆兰这样,可以为自己的命运做主的女子,让女子的未来除了内宅之外,也可以像男子一样,读书、参政、经商、去为了权势和利益勾心斗角,选择背叛或者忠诚,而不是连摸到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是因为其他理由,譬如她渴望解救这个世界的底层人,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亦或者加速这个世界向科技向发展,或许未来可以避免百年耻辱。
这些其实,都是她给自己戴的道德高帽。
仅仅因为,她就是喜欢权力本身,喜欢高高在上,喜欢那种端坐高位、一言决人生死的掌控感;喜欢那些不喜欢的人,却不得不在她面前低头的爽感;喜欢自己的名字被千万人传颂,带着敬畏或恐惧。
从一开始,从她在乾安殿与武德帝对峙、为自己争取王爵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选了这条路。这也是一条遵从她本心,选择的路。
说来,如果天兆真的是后来透露出来的历史,那么,那个被人赞为千古一帝的女子,怕也不是原主,而是她。准确地说,是另一条时间线的她,并未认亲回到洛京的她。
也就是说,不管是她有没有回到洛京。
最终,她还是走上了那条路,那条遍布野心,攀登权力之路。
林昭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有拉弓磨出的茧,有握笔留下的痕迹,也有当初祈雨时为了滴血留下的浅淡疤痕。她当然有最好的医工,可以调配出最好的药品,去除掉这些痕迹。事实上,宫中一大堆这种东西。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并不是伤疤,而是她的功绩,是她的荣誉勋章。它标志着,在这一条攀登权力的路上,她杀过人,沾过血,正一点点掌握着越来越多属于自己的权柄。
“长姐!”林昭终于开口,“如果你活着,会怎样看待现在的我呢?”
可惜,这个问题,终究不可能有答案。
整个灵堂里面,只有长明灯偶尔的摇晃,和另一边阿茶偶尔喃喃自语呼唤的声音。林昭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她穿过祭台,走到明康公主的棺椁前。石头做成的棺椁,带着一股冷意,就像当初明康公主死后尸体的冰冷。
棺椁上覆着彩绘,还有一条绣满了神鬼以及人们畅想中死后世界景色的绢帛,指引着死后的亡灵前往幻想中的极乐世界。她指尖轻轻的拉了拉那绢帛,纠正那被风亦或什么东西弄得偏离的弧度。
随后,她收回手,退后两步,对着灵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不是活人对死人的礼,也不是妹妹对姐姐的礼,而是被救者对救命之人的礼。
“谢谢你,长姐。”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没有让我死在那场婚宴中。谢谢你,给了我继续攀登权力这条路的机会。也请你放心,从今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我的成就也有你的一份。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只草编的蚂蚱。蚂蚱并不大,编的也不算精致,却是她亲手编就的。为了编它,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学习。
而她之所以选择这个作为给明康公主的礼物,是因为曾经听长姐说过,她小的时候,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与她玩,只能自己像个木偶一样,寂寞地在房间里,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树,云,鸟,任由情感宣泄。
草编的蚂蚱很粗糙,但它是自古至今几乎所有底层孩子都玩过的玩具,代表着天真,喧闹,无限的热闹,是长姐孤独的童年所不曾有的。当时,偶尔在马车上,看到一群孩子拿着草编蚂蚱,在街巷里面追逐打闹时,林昭就想将将这个送给她。
虽然明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林昭还是希望,明康公主可以从这份礼物里面感受到这份热闹。
放完草编蚂蚱之后,林昭没再继续停留,她再次看了角落里喃喃自语的阿茶一眼,很快便转身,走出了灵堂。
殿外,周夫人已经候在了门外。
除此之外,身旁还站着一人,曾经的驸马赵程。看得出来,这几年赵程过得很不好,整个人都颓丧得很。即便是夜色下昏黄的灯光,也掩盖不了他眼底的黯淡。
林昭知晓他为何会这样。自从长姐死了之后,再加上赵老夫人已经瘫痪,武德帝便彻底将赵家撇在了一边。以前,年节还有的赏赐,以及偶尔的宴会宣召,统统没有了。
赵家本就浅薄,在洛京没有任何立足之处。以前,赵程还可以凭借着天子外家的身份,凭借着驸马的身份,在洛京作威作福。
现在,整个洛京谁不知道,赵家早已被天子厌弃。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是世家里面的纨绔子弟,也基本不搭理他了。
赵程自然也没法好过。
这世间就是这样,上位者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摆出厌弃的态度,就足以软刀子割肉,将一个人从天堂打入地狱。
不过,这与她何干呢?
这一切都是赵程该得的,既然当初敢那般欺辱长姐,就应该预料到自己如今的结局。没有要他的命,已经是她当初初入这个世界,心慈手软了。若当初那件事发生在现在,她必会第一时间杀了赵程。
就算满朝非议,又能奈她何?
林昭眼神漠然地掠过赵程,重新回到周夫人身上。
相比赵程肉眼可见的颓丧,周夫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恭敬。想到这一年多,都是她在照管明康公主府,打理着长姐的祭祀等事宜。刚刚她也看了,长明灯上的灯油基本都是满的,祭品也齐整完备,瓜果都没有少。
虽然灵堂里面守灵的只有阿茶一人,但她在信中也解释过,每一次阿茶守灵时,都格外厌恶别人在场。为了不刺激阿茶,她便只能让她独自待在灵堂里面。
属于特殊情况。
所以,林昭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周夫人,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周夫人,准确地说,周莹在心底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她虽然还不知道林昭目前已经获封镇国昭王,但今天太子和荣王一起迎接昭王这件事,几乎已经传遍了整个洛京。能在离开洛京一年多后,归来时让太子和荣王同时在城门口相迎,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昭王殿下的分量,比离京时更重了。
更别说,这些年昭王殿下的功绩,早就人尽皆知。促进南越联姻就别提了,单建州那神乎其神的祈雨,就足以让人对昭王殿下敬畏三分。
这样一个人,她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周莹心里清楚,天子没有收回隔壁的宅子,已经是看在已故仁康太后的最后一丝情分上。但这份情分很稀薄,已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一旦他们再做出任何让天子亦或昭王殿下不悦的事情,这最后一丝情分便会烟消云散。
而且,他们赵家需要昭王,需要继续维持和昭王的关系。
否则,即便是天子心底还存着这最后一抹稀薄的情分,这洛京的权贵也一样可以通过悄无声息的手段,让他们再也无法在洛京继续待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愈发恭敬起来,“殿下严重了,这是臣妇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说完,想到此刻灵堂内的阿茶,昭王殿下怕是已经见到了,她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殿下,阿茶之事,医工说她是忧思过甚,神思郁结,药石难医。臣妇请了好几位洛京的医工看过,都束手无策。”
林昭沉默了一瞬,她刚刚其实也思索了一下,该如何安置阿茶。阿姐临死的时候,让她好好照顾阿茶,足以说明阿茶在她心中的地位。可偏偏,阿茶疯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阿茶因为长姐之死疯的,她就算知晓此事,也无法解决。
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会想办法,延请太医为阿茶看看。短时间内,她想守着长姐,就让她守着吧。衣食供养不可缺,日常照料不可少,其他随她。”
周莹立马应了下来。
见此,林昭没再说什么,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也累了。最后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灵堂中透出来的长明灯的灯光,以及在夜色中随着秋风时不时摇曳的白灯笼,便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穆兰正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林昭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匾额。
随即放下车帘,轻声道:“回吧,回昭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