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不过,该有的姿态还是要端的。
所以,刘瞻话说完之后,林昭并没有立时接话,只就这么摩挲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杯中的菊花悬浮在茶水里,在淡淡的涟漪中微微地摇摆。偶尔啜饮一口略微有点冷的茶水,品味一下这菊花茶清香中带着微微清苦的味道。
下首的刘瞻就没法那般从容了。毕竟,从容这个字本身,就必须以足够高高在上的位置为前提,抑或真的无欲无求。而此刻,在这浮光榭,两个条件他一个都达不到。
他不仅有欲求,而且当下所有心神都在眼前的西雍昭王殿下身上,渴望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其所思所想。毕竟,齐王殿下的计划要想成功,很大层面需要倚靠眼前的西雍昭王。
“殿下觉得如何?”刘瞻似不在意般乐呵呵地问道。
“不如何。”林昭放下茶盏,直接回答,“齐王手中那份遗诏是真是假,孤不知道;就算是真的,他能不能拿出来、拿出来了有没有人认,孤也不知道。先生一张嘴,就想让孤拿全部身家性命去赌?”
刘瞻连忙道:“殿下若不信,瞻可以——”
“可以什么?”林昭打断他,“让齐王把遗诏送来给孤看?他敢吗?”
刘瞻哑口无言。
遗诏是齐王最后的底牌,齐王是万万不可能让其脱离掌控的。先不说万一脱离掌控,泄露了消息,被截、被偷、被掉包会有什么后果。就算他真的非常信任林昭,愿意将遗诏亲自展示给她看,她也辨认不出真假。
而且,这玩意就是个烫手山芋。
一旦让当下北周帝知晓了此事,保不准又生出一堆纠纷呢。
“当然——”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和缓了些许。风霜刀剑给了,还得给人点希望,毕竟,她还准备利用这个北周齐王呢,总得给人一点看得见的甜头。
“孤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瞻,“先生此前的送信和齐仁这份大礼,孤都记着呢。”
刘瞻本紧绷的心,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记得就好!他此前做那么多,可不就是为了让昭王记住这份人情的嘛?当然,心里是这样想的,话却不能这样说。
他连忙道,“昭王殿下言重了。齐王殿下对殿下很是敬佩,那些礼物不过是殿下一点小小心意罢了。”
“敬佩不敬佩的,孤不在乎。”林昭摆了摆手,“孤可以和北周齐王结盟,甚至,若以后你们齐王殿下真的有意争夺北周帝位,孤也不是不能帮一把。但结盟的方式不能是空头画饼,齐王想要孤的帮助,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殿下,婚盟……”
刘瞻刚想说几个字,就被林昭抬手打断了。
“刘先生,孤不是蠢人,所谓的婚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中一清二楚。你确定,还要继续跟孤在这里用这些虚言兜圈子?”
刘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只重重叹息了一声。虽然,他此前已经猜到这件事不会顺利,但变成这样的结果,还是出乎他的预料的。
毕竟,在他看来,虽然他们求婚联盟这件事本身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但正如他此前所言,在当下世家当权的时代,即便有天兆在身,昭王想坐上那个位置也几乎不可能。
答应他们的求婚,成为北周的皇后,再逐步掌权,反而是昭王最容易掌权的一条路。以昭王的能耐,成为北周的“冯太后”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偏偏,明明有着捷径,她竟丝毫没有动心的意思。
“那殿下以为——”刘瞻斟酌着措辞,“齐王殿下该如何,才能让殿下看到‘诚意’?”
林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很简单。孤此次回京,处境确实如先生所言,并不乐观。北周与我雍国对峙多年,在洛京安排的暗桩怕是不少吧。尔等都能够为齐王所用,定也有一些洛京的暗桩已暗中投靠齐王。北周齐王若真有诚意,不如将那些人借孤一用。”
刘瞻脸上彻底没了笑,这哪是一用,分明是羊入虎口。
“昭王殿下——”他也顾不上斟酌词汇了,“此事万万不可能。”说到这里,刘瞻猛然发现自己因为急切将话说得太硬了,反而承认了安排暗桩这件事。
话已至此,他只得舒缓一口气,委婉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先帝的确在洛京安排了一些人,可这些人不过是寻常人物,如何能够为殿下所用。况且,自先帝崩后,这些人大部分都投靠了新帝,我等就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也没有办法啊!”
主打得就是一个,我们没有!我们不知道!
林昭没有说话,只摆弄着案几上的茶盏,偶尔拨弄一下旁边的兰花,用沉默来展示自己的不悦。到了她这样的身份的人,发怒,已经不需要真的表现出来了。
刘瞻见此,立马懂了林昭的态度,他握了握手边的茶盏,明白自己若不付出什么,怕是真的无法达到目标。想到近日收到的一个消息,他本是想用这个消息跟西雍这边的太子或者荣王换取更大的利益的。
但此刻,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林昭,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道,“虽然齐王在洛京并没有多少人手,但某这里有一个消息,或许对殿下有用!”
“是吗?”林昭淡淡瞥了他一眼,“先生不妨说说。”
见此,刘瞻忍不住有点苦笑,果然一步落入下风,便步步落入下风。
明明,从最初的梅花雪水,到密信再到齐仁,他每一步都算好了。就连这一次来会见昭王,他也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若非如此,他最开始的步伐也不会从容不迫了。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国王爵,那般故作姿态可能惹怒她吗?刘瞻当然知道。明知而依然那般做,不过是企图以这般姿态,在心理上争一个“平等对话”的立场,而不是以臣属或乞求者的身份,进而实现自己的目的罢了。
可惜了,铺垫了那么多,到底没能如意,只能抛出那个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涌动的思绪,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昭王殿下远在建州,怕是不知道吧,月前,西雍陛下曾秘密召了一批道士入宫。”
“道士?”林昭这是真的惊讶了。
刘瞻点了点头,“正是。这件事西雍陛下做得极为隐秘,我等也是巧合之下发现的。”
林昭神色认真了许多,却并没有说话。
自古以来,皇帝召道士入宫,无非两个原因,要么为了求长生不老,譬如千古大帝秦始皇;要么就是老了,或者身体出了问题,连医工都觉得束手无策了,想要在死前挣扎一下,便开始求助道士修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譬如汉武帝。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为了长生不老。
想到武德帝给她的那封信,他秘密召道士入宫,因为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看来,武德帝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不仅出了问题,怕是问题还不小,不然,武德帝不可能秘密宣召道士。
林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她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刘瞻话说得模糊,只提了道士,这里面肯定还漏了东西。她如果想不动声色将这漏掉的东西彻底榨出来,就不能表现得过于震惊和急切。
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彻底压下心中波澜,她方才看向刘瞻,“先生倒是消息灵通,只是,陛下不过偶尔召见一二道士进宫论经而已,这可算不上多有价值的消息。”她轻描淡写道,“先生怕是不知道,陛下最是喜爱道学,几年前还曾为此召见过如清君呢。”
刘瞻看着林昭的眼睛,试图从那张云淡风轻的眼中,看出一丝慌乱,找出一些她被这个消息惊吓的破绽。可惜,一丝都没有,他什么也没找到。就好像,在眼前的西雍昭王看来,他刚刚真的只是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一样。
刘瞻无法,只得继续补充道,“殿下说的是,可据说,西雍陛下召见的可不是普通的道士,而是以炼丹著称的玄真观道士。”
林昭知道玄真观,这是洛京周边的一个道观,祖师爷玄真子据说已经吃仙丹飞升了,所以,这个道观里面的道士个个都能练一手好丹。至于练出来那玩意到底是啥,就没人知道了。总归,因为这个传说,这个道观是爆了,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甚至连某些高喊着隐居山林的士人,都喜欢跑去玄真观参玄悟道。
按道理而言,武德帝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分有多大的。
可偏偏,他还是将人召了进去。
武德帝的身体到底糟到了什么程度,竟让他不惜走上这条路?偏偏,宫中没有漏出一点消息,就连朝堂上,武德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此事,孤知道了。”林昭没再继续装腔拿调,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清楚。此刻,再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听懂,别人就得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蠢了。
林昭看向刘瞻,“先生今日告诉孤这个消息,孤承先生的情。既然先生展现出了这般诚意,孤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作为回礼,孤这里也有一个建议,北周齐王手中既然有遗诏这样一个利器,何不将其价值最大化。”
“昭王殿下的意思是?”
“将其递到燕王手中。”说罢,她也不待刘瞻继续询问,直接道,“你的主子齐王如今已经是个死人,手中又没有兵力,贸然出头非良策。
巧的是,北周燕王身在北蛮,手握重兵,如今只缺一个光明正大攻击宇文御的借口。
尔等只要将遗诏送到燕王手上,再将齐王被新帝暗害而死一事,告知那燕王,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绝佳理由?
届时,燕王与宇文御交战,旁边又有晋王在一旁煽风点火,两败俱伤,此时,齐王再出来,遗诏已经人尽皆知,可不就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他再振臂一呼,还有谁能阻拦?”
刘瞻听闻,整个人愣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西雍昭王,试图从她眸子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端倪。可没有,完全没有,她竟然真的是在认真建议。
可这计划也太大胆了吧,大胆到让他这个潜伏十几年的老谍子都觉得心跳加速!而且,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整个北周卷入进去?
“昭王殿下,”刘瞻的声音有些发紧,“此事未免过于胆大了!”
“是嘛?”林昭神色淡淡道,彷佛自己刚刚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不是什么足以搅乱整个北周的毒计。
“先生觉得,北周齐王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刘瞻沉默了一会,“兵?”
“不对。”林昭摇头,“齐王缺的不是兵,是时机。他有遗诏,便是天然占据‘大义’。只要遗诏一出,怕是比现在的北周新帝更有资格坐上这个帝位。可遗诏这东西,若不公开,只捂在怀里,就是一张废纸。只有拿出来,让天下尽知,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
可惜,你们齐王势弱,根本不敢公开,就算他拿出来,以当下北周的局势,怕是他拿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死期了。既如此,何不让别人帮齐王拿出来呢。反正,现在的齐王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岂不是正好让人放心。”
听着眼前的西雍昭王,一口一个齐王死人,刘瞻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林昭说得非常诱人。燕王缺一个出兵的借口,把遗诏送到他手上,他不可能不要。至于齐王,齐王本来就“死”了,就是再“死”一段时间又何妨?
他可是知道,齐王手中之所以有所谓的遗诏,并不是真的陛下属意齐王登上帝位,不过是齐王趁着陛下病重,收买了天子心腹内侍伪造出来的东西。虽然也盖了玉玺,字迹也仿得很真,但假的终归是假的,宫中和宗人府等处是没有备案的。
这样的东西,也就能够糊弄一下有心人罢了。
可如果,真的按照眼前这西雍昭王的建议搞一出,有燕王做背书,再宣传一下新帝暗杀齐王的事,这遗诏指不定变真遗诏了呢。
当然,这里面还是有一些问题的。“殿下又怎么能确保,齐王拿到遗诏后,不会将其直接篡改成他自己的名字呢?届时,齐王殿下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就看齐王的动作快不快了!”林昭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只要在燕王拿到遗诏前,让不少人知晓遗诏内容,将遗诏里面传位齐王一事漏出去。燕王就是想改,也改不了。难道他还能杀了所有人不成?”
刘瞻仔细想想也是,是他一时昏头了。
“殿下的建议,”刘瞻深吸一口气,“瞻需要先回去禀报齐王殿下。”
林昭笑了起来,她知道刘瞻心动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刘瞻这边没问题,将她的建议告知北周齐王,以齐王志大才疏的性子,基本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
只要他不拒绝,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既如此,就有劳刘先生了。”林昭端起茶盏,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孤就在洛京,等着先生的好消息。届时,若齐王真成事,孤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联姻这个盟约。”考虑到眼前人的目的,她也画了一个空饼。
反正,大家都是画饼,对方能画饼,她自然也能画一个。
刘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很快便匆匆离去!
他必须快点将昭王的提议,一字不漏地汇报给齐王殿下。虽然昭王暂且没有答应联姻,也没有承诺出兵,没有给一兵一卒,但只这个提议,他这一趟来得就值了。
想到这里,他下楼的速度更快了。
林昭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杯中那已经泡得叶子都快透明的菊花,并没有起身。
穆兰从一侧隐秘出走了出来,腰上卷着的鞭子泛着黑黝黝的冷光,她站到林昭身侧,目光扫了一眼刘瞻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要派人跟上那刘瞻?”
“不用。”
“其他呢?”穆兰继续问道。
“不必!”林昭摇头。
她那计谋,表面上是为了齐王着想,但实际上是在点燃北周的战火。只要齐王采纳她的建议,燕王得了遗诏,有了出兵借口,必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按兵不动,届时新帝宇文御被迫应战,又有晋王在这里面互相挑拨,三方混战,北周必然陷入内乱。
所以,北周那边短时间内已不足为虑,只需叫司徒旭多盯着就是。
当下,洛京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而且,林昭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上,不知不觉,天竟然黑了起来,空中也翻滚着乌云。风大了,吹得兰叶东倒西歪,就连兰花都掉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林昭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又被风卷走。“暴风雨要来了啊!”她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这场暴风雨又会在洛京掀起怎样的风暴。”眼看着那兰花花瓣消失在眼前,林昭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兰,自从当了女子军首领之后,穆兰便更加沉稳了。
“走吧,该回去了!”
暴风雨已来,她也该加快速度回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