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林昭的动作并没有遮掩。不过一天的时间,建州的众多世族官吏就知晓,在建州一年多的昭王殿下要回洛京的消息。
没过多久,别业就迎来了许多拜帖。
不过,这些拜帖里面的内容,大部分要么是试探,要么就是奉承,林昭直接让崔漱玉、乐舒等人处理了。
不能直接上门,只能向她递拜帖,本身就代表着和她关系不亲近。
林昭自然不愿意多费心思。
不料,就在林昭忙着安排回京诸事时,一张奇怪的拜帖送到了别业门口。那拜帖和普通的帖子完全不同,竟是木头制成,甚至还浸染了梅香,上面更是用清隽飘逸的字体写了两个字——刘瞻。
崔漱玉将帖子呈给林昭时,神色有些微妙:“殿下,是那个人。”她已经从林昭口中知晓,当初将齐仁送过来的幕后之人,正是这刘瞻。
只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以后这刘瞻就再没有出现在建州,要不是刘家人还在,此人更是会时不时派人送来一些小礼物,她们都要以为这刘瞻做了那么多,真的毫无所求。
没想到,她们临去洛京了,这人倒是又出现了。
林昭此刻正在浮光榭里面饲弄着那几盆兰花。一年时间了,当初歪倒萎靡的兰花早已分了好几盆,挨挨挤挤摆了一排,甚至还开出了如小荷花一样的花朵,花瓣翩然欲飞,跟它的名字“荷塘月色”极为相衬。
不过,饲弄花这件事,一向是个精细活,特别是兰花,本就是个娇贵的物种。稍不注意,水多了少了,给的肥多了,可能那花就要烂根、黄叶,甚至直接变蔫巴。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养过一盆绿植,还是一盆绿萝。按理说,那玩意放到墙角,它都能疯长的货,可偏偏被她一养,直接烂根死了,堪称植物界的杀手。
也就来了这里,有仆从指导,林昭才能过一过养花的瘾。
可就算这样,她养的兰花其实也不咋样。就这一年,已经被她养坏三盆了。崔漱玉她们以为她不知道,还暗中让人将她养坏的兰花调换掉,想要营造出一种她养花很厉害的错觉。林昭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没出声只作不知而已。
总归,兴致来了,玩一玩就好了。不会扫兴,何乐不为。
想到这里,林昭用小木铲轻轻松了松盆土,又用指尖试了试湿度,确认无恙,才将铲子放下,接过崔漱玉手中的木帖。
帖子刚到手上,一股梅香便袭来,清冽而不张扬,和她当初刚到建州时,刘家送来的那坛梅花雪水几乎是同一种气息。倒是好巧思,够风雅。
林昭笑了笑,将木帖展开,随即一行字呈现在她眼前
“突闻殿下即将前往洛京,恐洛京风云不小。瞻有一言,或可为殿下解忧。”
还以为此人多有耐心呢,她在建州一年了,都不来见她,只时不时刷个存在感。没想到,她这边刚放出要回洛京的消息,就坐不住了。
“让他来见孤吧,孤就在此候他!”
崔漱玉早就猜到,林昭会见这个叫刘瞻的人,所以,听到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不过,想到他们调查的资料,此人和那齐仁竟然还是儿女亲家。可即便如此,这人出卖起齐仁来,也是毫不手软。而且,当初他将齐仁的家眷出卖给他们时,甚至连女儿都没有告知,可见是个狠戾的。这样的人,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想到这里,崔漱玉建议道:“殿下,可要叫穆兰一起?”
“不必!”林昭摇头,“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此人三番两次送礼于孤,当初更是将齐仁这个贤王心腹送给了孤,所求必然不小。在所求达成之前,他是不会对孤不利的。”
崔漱玉想了想,的确如此,便收了心思,找人通知刘瞻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脚步声很稳,不急不徐,一下一下踩在木阶上。明明,那人是初次登门,却表现得不像是客人登门,反倒像是主人散步归来。
林昭坐在案几旁,半倚靠着,听着这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忍不住嗤笑一声,敢在她面前这般慢悠悠走路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倒要看看,此人有何凭仗。这般想着,她便直接闭上眼,静静地等着刘瞻上来。
脚步声在亭榭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地对她揖了一礼,
“刘瞻,参见昭王殿下。”
林昭这才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她并没有立刻将人叫起,反而眯着眼打量着他。
这一年她在建州也不是真的没有调查过刘瞻,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给她各种送礼的人,还送了齐仁这样一份大礼给她,哪怕是为了有所准备,她也不能真什么都不做。
可惜,她让林霄调查了许久,也只调查到一些表面信息。就连建州这边的刘家人,包括他的儿女,对刘瞻也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常年在外,探访名山大川,行踪不定,很像史书笔墨中徐霞客一般的世外高人。
而眼前的刘瞻,也的确符合世人心中的高人形象。一件靛蓝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脚踏木履,手持羽扇。就算一直在行礼,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未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刻意挤出来的笑,倒像是那笑天生就长在脸上一般。
“你就是那个送了孤好几次大礼的刘瞻?”林昭不紧不慢地问道。
“正是。”刘瞻点头。
“起来吧!”林昭淡淡地说道,随即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又吩咐侍女上了一壶菊花茶。秋日,饮菊最适宜。
刘瞻也不客气,一撩袍角,便直接坐了下来。随即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不过,当他看到茶杯里面泡着的不是寻常的茶叶,而是一朵金色菊花,还是忍不住赞道,“好茶,不愧是西雍昭王殿下,传说中的天兆之子,就连茶水都别具一格。”
林昭注意到了西雍二字,她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哦,这么说,刘先生对其他地方的茶,也很是了解。”
刘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殿下好耳力。”他放下茶杯,既然已经暴露,也不打算遮掩了,直接道,“瞻确实去过不少地方,喝过不少地方的茶。茶嘛,喝得多了,自然就能分出好坏。”
“哦?”林昭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啜饮一口,“那先生觉得,哪里的茶最好?”
这是一句非常明显的试探。刘瞻抬起眼,看着林昭。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就像两把刀鞘相击,片刻间便发出无声的清响。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继续含笑回答。
“好与坏,自然是各花入各眼。不过——”他抬眸再次看了眼前的昭王一眼,“瞻倒觉得,北周的都安滋味最美,虽说煎茶不如西雍如今的饮茶清爽宜人,可若加入花椒、茱萸等物,那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林昭摩挲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向眼前人。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她的意外。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依然笑意吟吟的男人。都安,那可是北周的都城。一个建州的小世族家主,竟然公然在她面前赞美都安的茶滋味回味无穷。是真的都安的茶,让他回味无穷?还是都安这个地方,让他回味无穷呢?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眼前这个人,压根不是太子或者其他势力的人,他甚至不是西雍的人,最大可能竟是北周人。
北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北周了。虽然这一年来,司徒旭没跟她断过信,北周当下的情况也一直源源不断的摆在她的案几上。但宇文墨已死,就连曾经造成原主核心悲剧的司马先都死了,在还未登上雍国的帝位之前,北周并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而且,这一年,北周的局势虽然持续焦灼,但并没有多大变化。
新帝宇文御依然坐在帝座上,虽然帝座依然摇摇欲坠,曾经的继后之子如今的晋王宇文旈,甚至公然在朝堂结党,晋王之母当下的北周太后,也帮着儿子对宇文御的帝位虎视眈眈;而北周蛮北,曾经的二王子如今的燕王宇文宣,则打着攻打蛮夷的名头,公然练兵。
当然,作为新帝的宇文御,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帝位被撬动,与晋王燕王两人斗得厉害,以至于整个北周如今就像一个还没有点燃的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子就能爆炸。
但总体而言,北周目前还算稳定。
只没想到,她竟然在建州又见到一个北周人,还是个在雍国潜伏了最少十几年的间谍。更有趣的是,一个潜伏十几年的间谍主动曝出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接二连三给她送礼,连齐仁这样的大礼,都丝毫没有犹豫地送给了他。
那么,他幕后之人是谁?北周新帝?北周晋王,还是燕王?
最重要的是,幕后之人想做什么呢?
林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了眼前这个名叫刘瞻,抑或只是化名刘瞻的人一眼,“先生倒是有趣,不知道先生背后是北周哪个王?”
刘瞻没有意外眼前的西雍昭王能立马猜出他北周间谍的身份,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敢丝毫没有震惊的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直白的问他,他到底是谁的人。
刘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方才抬起眼,迎上林昭的目光,笑着问道,“昭王殿下觉得,瞻该是哪个王的人?”
林昭没心思与他打哑谜,直接道,“先生若是来与孤打哑谜的,那便请回吧。”说着,她端起茶盏把玩起来,一边轻轻搅弄着那淡黄色的茶水,一边慢悠悠地继续道,“孤近日忙着回京的事,没那么多闲工夫。况且——”
她抬起眼,“先生见孤要回洛京,便急着来见孤,怕也是怕一旦孤回了洛京,便再也无法见到孤了。既如此,先生真的要将时间花在打哑谜上?”
刘瞻笑容一顿。他倒不是非要打哑谜,只是这十几年潜伏在建州,扮演着这洒脱不羁的形象,早已习惯了这般说话,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改过来。
“昭王殿下说的是。殿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瞻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不识趣了。”沉默了片刻,他到底再次开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但语气却郑重了不少,“不知昭王殿下可知北周齐王?”
林昭把玩着茶盏的手停了下来,“齐王?”
这回答又出乎了她的预料。刘瞻口中的北周齐王,正是当初的北周四王子宇文化,那个据说在就藩半路遇到“匪徒”下落不明的人。据说,北周新帝一年多都没有找到这个齐王的踪迹,如今北周朝野上下已经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就连当初判定这是一招金蝉脱壳的林昭,都觉得那齐王可能是真的出了意外。毕竟,在这个时代,如果人真的坠崖了,是真的很容易尸骨无存的。
结果,这个所有人都默认的“死人”,如今竟然“出现”在她面前。
“孤若没有记错的话,北周齐王已经失踪了一年多,如今,北周朝野上下更是默认,齐王已死,甚至连葬礼都举办了。”林昭说到中间那个死字时,微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听说北周新帝在葬礼上哀恸不已,可是感动了不少朝臣。结果先生告诉孤,你是齐王的人。”林昭嗤笑一声,“先生莫非想用个死人来糊弄孤?”
“不敢!不敢!”刘瞻摇头,“殿下应该知晓,我等是带着诚意来的,如何敢糊弄殿下呢?至于齐王殿下——”他抬眸看了一眼林昭,“殿下应该猜得到,当初情况有多危险,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哦~”林昭没有多说什么,等着下文。
刘瞻意会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殿下可能不知,新帝登基后,燕王在蛮北拥兵自重,晋王与太后联手把持朝堂。新帝奈何不了他们,便只能拿齐王开刀。齐王无奈这才想要就藩避祸,谁知新帝竟连藩地都不让他去,半路便派人截杀。齐王无法,只能假死脱身,隐匿踪迹。否则,他不‘死’,就真的得死了。”
“如此说来,北周齐王未死?”
刘瞻点头,“正是,这些时日,齐王殿下一直隐匿行踪,等待时机。”
林昭不置可否,“可这与孤又有何关系呢?”说到这里,她目光落在刘瞻脸上,似笑非笑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道,“莫非,先生想让孤告诉世人,这北周齐王还活着?”
刘瞻心惊了一下,真让林昭将消息透出去,对齐王可不是好事。不说新帝宇文御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齐王灭口,就是齐王如今暗中的布局,恐怕也会付诸东流。
“昭王殿下莫要说笑!”他连忙将其归为玩笑,随即端起茶杯,掩饰性地饮了一口。看着茶杯里泡得泛白的菊花,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一瞬间,也跟着菊花一样发白了。早知道,眼前的西雍昭王不是简单人物,可刘瞻没想到此人如此棘手。
他本以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已足以打动眼前的西雍昭王。可方才那一瞬,他还是被那句话惊出了冷汗。
想着眼前人这一年来在建州的所作所为,刚来建州就抄家、整军、收拢民心,从乌头毒中捡回一条命后不但没有消沉,反而直接把建州把控在了手上,顺便把贤王留下的底牌吃得一干二净了。虽然这里面有他送的齐仁的原因,但也足以说明,这个西雍昭王极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他先前的那些示好,似乎并没有让眼前人多领情。
威胁之语,张口便出。
如此人物,齐王殿下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嘛?
刘瞻有点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