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一日后,鸽子落在了建州刺史府后院的一处阁楼上。
阁楼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仆从。
很快,密信被送到了府邸的主人,建州刺史荣遥的手上。
荣遥正在书房用午膳。
此刻的他,比前几个月瘦多了,整个人形销骨立,真就像只剩一副骨架子,连脸上的肉都几乎看不见了,彷佛挂在颧骨上的薄薄一层皮。青色细麻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可即便如此,他案几上的膳食,也少得可怜。
除了一碗饭之外,便是一碟韭菹。便是那韭菹,还是去年冬日剩下来的。
可即便如此,在当下的建州,荣遥的饭食依然尚算可以。至少,他在吃完饭之后,还能畅饮一杯水。而当下的建州,多少百姓,一天想喝一杯水,都没可能了。
至于吃饭,没有水,连麦饭都煮不熟,如何吃?最多也就啃几口干粮或者野菜,再就一口好不容易搞来的浑水,对付一口。
就这,明天还能不能搞来这口水,都不确定呢!
更别说,这次干旱本就导致了上半年粮食绝收,不少百姓家里早就断粮了,连干粮都没有,能活着全靠朝堂发下的救济粮。至于其他人,要么饿死,要么渴死了,要么把自己卖了给世家贵族当奴隶,也没人在意了。
这年头,又有谁,真的管过底层人的生死。
荣遥心底嗤笑,既是笑别人,也是在笑自己,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
老仆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手上捧着洛京来的密信。
荣遥放下筷子,接过老仆递来的密信。
他没有急着拆,只是先拿起旁边的水杯,慢慢饮了一口。等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这才用那双枯瘦的手,将信封拆开。
信很短。
但荣遥看了很久。
久到老仆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大人!”老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虽然不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但可知道,这封信很重要,是洛京来的。
但荣遥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糙米麦饭的味道并不好,因为里面的麦子并没有完全脱壳,麦麸混杂着麦粒煮在一起,很容易刮嗓子。这样的麦饭,要想吃下去,每一口都必须细嚼慢咽。
特别是他的年龄本就不小了,都快到孔圣人所说的,知天命的年龄了。牙齿虽然还可以,但身体的消瘦也让他体弱起来,每一口麦饭咽下去,都是一项大工程。
将最后一口麦饭咽下去,又吃完了碟子中的最后一点韭菹。
荣遥方才看着依然侍立一旁的老仆,问了一个让人丝毫理不出头绪的问题,
“阿成,说起来,你侍奉我,也快三十年了。”
老仆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荣遥不在意老仆的沉默,只看着眼前空的碟子,继续道,“三十年。我从一个寒门子,做到这建州刺史之位;而你也从一个半大小子,熬成如今这把老骨头了。”
老仆低着头,仍不敢应声。
“我记得,你跟我一样,也是忻城人,当年来我家时,我尚在读书,母亲也还在种菜维生。当时,你多大来着?十六?还是十八?”
老仆终于出声了,声音带着干渴后的沙哑,“回大人,那年我十八岁。”
“十八?”荣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转眼,你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了!”
老仆下意识得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有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嘴里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荣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话题陡然一转,“糙米麦饭太硬了,我已经老了,感觉都快咽不下去了,晚膳做一顿蒸饼吧!”
老仆很是意外,荣遥已经吃了快二十年的糙米麦饭了,不管是他还是厨房的大娘,都已经习惯了每餐给荣遥准备一碗糙米麦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荣遥会说,自己咽不下去。
但老仆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
他转身要走,却被荣遥叫住。
“等等。”
老仆停下。
荣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罢了,还是糙米麦饭吧。总归,也差不多吃了一辈子了。”
说完,他又状似随意的补充道,“顺便,让人把于都尉和周别驾请来。”
老仆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出去。
*
老仆一走,荣遥就离开了书房,去了后院。
后院的菜园子还在,只因为旱灾,原本郁郁葱葱的菜园,只剩下干结的泥土快,别说菜苗,连草都枯萎了。只剩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方块,愈发像官府绘制的田亩册子。
荣遥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片枯死的菜园。
八月是蔓菁的好时节。年幼的时候,一到八月,母亲就会在菜地上种上大量的蔓菁。这玩意长得快,又全身能吃,有好几个冬天,他几乎每天都吃它。
后来,他成了亲,娶了妻子,当上了官吏,总算摆脱了蔓菁。菜园里面出现了其他新的品种蔬菜,譬如葵菜、菘菜、芥菜,他反倒有点怀念起蔓菁的味道了。
只两人越走越远,荣遥反而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看了一会儿眼前的菜园,他扭头朝着菜园左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自从菜园子缺水不能继续打理之后,他的妻子,曾经那个他曾温柔的唤她芸娘的女子,就几乎在这间供佛的屋子里,闭门不出了。即便是他来了,她也丝毫不搭理。
荣遥看着眼前的芸娘,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身细麻衣,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只一根银簪子插着,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跪坐垫子上,喃喃得念着经文。
那经文,荣遥都无需细听,便知晓,必是《华严经》中的忏悔偈。“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以往,每每看到这一幕,他都只会转身而去。
但这一回,荣遥走进了这间被妻芸娘当成佛堂的屋子。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
说是屋子,但其实,这本身是一个庭轩。后面,被芸娘封了窗户,这才变成一间独立的屋子。所以,里面的空间着实不大,也就一椽大小。
室内挂着一个佛像,是毗卢遮那佛。
芸娘就跪在佛像前,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比他记忆中瘦多了。
荣遥走到芸娘身后,两人的距离近了,芸娘口中念诵的经文,也愈发清晰了起来,“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她的声音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柔和,但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像利箭一样射向他。
面对芸娘,他以前是怨过的。
他怨芸娘不理解他。
他们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几十年,有过青涩的年代,也有过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日子,甚至后来还生了一儿一女。虽然,两个孩子最后,都离他们而去。
但即便经历了这么些波折,芸娘也从未怨过他。
可是,那样的日子,太苦了。一个寒门子,没有靠山,家世没落,永远都只能处在底层,成为被人欺凌的对象。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他的女儿,不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明明已经嫁人,可就因为他无权无势,那家人看轻她,她才刚生产,便逼着她抑郁而死。一切只因为,他们想和另一个小世家结亲。
儿子幼年便夭折,他本就只剩下这样一个子嗣,结果还是死了。
就连外孙女,都莫名其妙不见了。
荣遥绝望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所以,他逐步开始养名,像晋朝那些名士一样,把自己变成某种行为标杆,暗中大肆宣传。什么孔融让梨,什么庾子舆孝感退水,谁不知道那是沽名钓誉,不过众人心知肚明罢了!
以前,他看清楚了这个真相,却总想改变世界,处处受挫。
后来,他利用自己的清醒的认知,顺着世道而行,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可偏偏,这样的他一步步成为了众所周知的如清君,成为士人推崇的典范,一步步往上爬,从一介小吏成长为了刺史。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他,甚至连皇帝都对他极为客气。
可芸娘却说他变了,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君子。
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愤怒。
他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是为了给孩子报仇啊。同时,也是为了芸娘,为了让她不必再那般卑躬屈膝;也是为了实践当初,母亲对他的期望,成为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为什么芸娘不能理解他呢!
的确,他的确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与各种世家勾连,甚至后来还攀上了齐家,上了贤王的船。成为了贤王私下在建州做手脚的主力,开采金矿,豢养私兵,偷藏兵器。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本就如此,身前你有多大的荣遥,背后就必须承受多大的黑暗。
明与暗,从来都是一体的。
可芸娘却总是执着得认为,他应该当一个好人,一个君子。
无论他怎么解释,她都不认同自己。
荣遥与她争吵过,辩解过,语重心长交谈过。
他渴望芸娘给他支持,一如既往的与他相濡以沫。他甚至希望芸娘也像于剪周芒他们新娶的夫人一样,炊金馔玉,蓄养各种奴仆,肆意挥霍着他手中的银钱,变得不像自己。
同为夫妻,一起堕落,何尝不是一种白头偕老。
可偏偏,她总是那么清醒,清醒得让他连想自欺欺人都不可能。
芸娘从未怨过他,她只是与他渐行渐远而已。
后来,更是辟了这间佛堂,整日开始念诵起了《华严经》的忏悔偈。
荣遥知道,芸娘为何念这个篇章,她是在为自己忏悔吗?不,芸娘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有什么可忏悔的。她是在为他忏悔,为他赎罪呢!
以前,每一次听着这些忏悔,荣遥都只想躲开。
但这一刻,他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