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另一边,孔雀园内,随着炸药响声逐渐响起。
暗中混入孔雀园,制造出了这一场混乱的的林霄等人,很快就离开了孔雀园内,静静地埋伏在几处路口和潜逃的关键点,等待着某个捉急忙慌奔逃的鳖进入笼中。
然后,几人一直埋伏到天亮,他们等待的鳖也没有出现。
不止他们没有等待到预想的那只鳖,那些趁乱进去的禁军也一无所获。
孔雀园内的喧嚣早已平息,禁军重新退到园外,蓝氏的仆从正在清理昨夜留下的狼藉,修补被炸的院落和墙角。整个园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提醒着人们昨夜的混乱。
“头儿,我们还要继续等吗?”一名虎贲卫问道。
林霄皱眉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的孔雀园,最终摇了摇头,
“撤!”
几人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埋伏点。
另一边,埋伏得更深的陈实等人,也在林霄离去不久,随之撤离了孔雀园。
所以,林昭这边刚睡醒便知晓了昨晚的结果。
——火烧着了,但人没有抓到。她想要浑水捉鱼的戏码,失败了。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失望,毕竟,变数无处不在。司马先这人本就难缠,这个结果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唯一的感觉就是,略有点棘手。
她原本打算趁乱逼司马先离开孔雀园,只要他踏出蓝氏的庇护,林霄以及陈实的人就能在半路截杀。届时,还能趁着混乱,将司马先的死顺理成章地栽在南越头上。
如今司马先像乌龟一样不肯出孔雀园,计划这一环就落个空。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输了。
就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可能会暴露吴庸这枚关键棋子。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将吴庸拿出来溜溜了。四大氏不是一直在催促她将吴庸的存在曝光吗?那她就正式向四大氏亮出吴庸这枚棋子。
林昭虽然不清楚,司马先和蓝氏有什么勾连,但她很清楚吴庸这枚棋子对四大氏的吸引力,只要四大氏看到了吴庸,哪怕为了后续她手中这枚关键棋子,蓝氏也绝对会将司马先主动送上。
届时,司马先依然会到她的手上。是杀,是关,不过她一念之间。
虽然如此一来,便不能把司马先的死栽在南越手中,但没了司马先这枚中间棋子,勾氏哪怕想继续摇摆,一时之间也很难搭上北周新帝。
她的目的依然能够达成。
打定主意,林昭便没有让林霄等人继续盯着孔雀园,打算等勾氏的禁军撤掉之后,便书信一封给蓝穆,让他亲眼见一见吴庸。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后,眼看着勾氏扛不住压力,终于撤掉了孔雀园的禁军。她正打算唤穆兰,暗中将自己的信递过去,就见武勋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又出事了?”
她放下手中的信,抬眸看向武勋。只要他脸上呈现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有事。果然,下一秒便听到武勋道,
“殿下,中郎将派人来报,兆城一夜之间出现了一股流言,说殿下为了搅乱南越朝堂,故意编造出了一个吴氏遗孤出来,传的有鼻子有眼呢。”
林昭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直接问道,
“林霄呢?”
“中郎将已经去查消息的源头了。不过——”武勋顿了一下,随即方才道,“中郎将说,这个消息传得非常快,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沸沸扬扬的,不像是普通人出手。”
“自然不是普通人!”林昭直接道,几乎是武勋说出那个流言的瞬间,林昭就猜到了出手的人,要么是司马先,要么就是四大氏,要么是两者合作了,总不可能是勾氏。
勾氏绝对是最不希望吴庸出现在公众视野,绝不会自己放流言给吴庸造势。所以只能是司马先或四大氏——前者想搅局,后者想逼她亮牌。
但不管是谁出手,这对林昭而言,都未必是一件坏事。
林昭其实也已经在考虑让吴庸亮相了。
吴庸这枚棋子很特别,她要让勾氏清楚地看到他的存在,又不能让勾氏趁机杀人灭口,所以他的亮相必须非常谨慎。这也是为何,林昭会先和四大氏合作的原因。
在这南越,只有四大氏的力量,能够确保吴庸性命无忧。
可是,光四大氏知晓吴庸的存在还不行,万一勾氏来个出其不意,直接将人杀了呢?所以,吴庸的存在,还必须公开化,让整个南越都知晓,还有这样一个吴氏遗孤的存在。
只有这样,吴庸的安全才能真正得到保障。
但要想让吴庸公开化,直接宣布太刻意了。流言的出现,反倒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如此一来,吴庸的亮相就变成了她的“被迫自证”,即便勾氏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所以,面对武勋的焦虑,林昭直接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缓声道,
“让林霄回来吧,不用查了。”
武勋一愣:“殿下?”
“这是好事!”林昭放下茶杯,眉眼间反而透出几分轻松。
“好事?”武勋彻底糊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昭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事以密成,事关吴庸,最后关头,她不想出变故。
武勋站在那里,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属下先退下了?”
林昭将自己写给蓝穆的信拿出来,直接放在一旁烧毁,听到武勋的话,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如今,她这边还暂时不需要动作。让流言这个子弹先飞一会儿吧。
趁着这个机会,她刚好可以与吴庸、田甲两人见一次面。
接下来的戏,还需要他们配合呢。
*
廷狱。廷,平也。治狱贵平,故号廷狱。
所以,不管是西雍、北周还是南越,国家最高司法体系顶端最高规格监狱,都叫廷狱。
廷狱环境自然不可能太好。特别是关押重刑案犯的牢房,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个石砌的坟墓。狭小、低矮、密不透风,唯一的床铺也不过是那满地的稻草,根本阻拦不了潮湿地面的阴寒。
而此刻,廷狱里面还关押着一个特殊的人物,此人正是四大氏、勾氏和司马先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寻找的人,也是林昭利用灯下黑战术暗中藏起来的关键棋子,吴庸。
不过,当下整个廷狱里面没有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只知道这人是个杀人犯,名字叫张武,牵扯到一起杀人案件中,被兆城的巡防校尉陈实,以“涉嫌杀人案、窝藏逃犯、偷盗官府财物”等多重罪名,当场擒获,收押廷狱候审。
这是他进入牢狱的第七天,还是第十天了?吴庸已经分不清了。他静静地看着铁索的监狱门,那里是他能够获取唯一光源的地方。
在这个暗无天日,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地方,也唯有那些守卫狱卒的换班频次,那日复一日需要换油的油灯,能够让他稍微估算一下时间,不至于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然而,廷狱的幽暗环境和无孔不入的寂静,依然就像幽灵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心智。
为了让自己不被疯掉,吴庸只好一遍遍回忆,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明明,他不过是想要复国而已。
他是南越吴氏十王子,熊神之子,也是当下吴氏唯一幸存的王子,勾氏那逆贼窃取了吴氏的王位,对他的兄弟姐妹赶尽杀绝,他既然有机会联系北周那边的人,重新夺回王位,为何不能去做?
可偏偏,田甲这个奴才横插一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打晕了他,擅自破坏了他的计划。
吴庸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好好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他想继续和北周之人联系。
他想坐上南越的王位。
只有这样,自己面对那林昭,才不会一直处于弱势。
那女人也不敢再那般嘲笑他。
所以,几乎是在醒了的第一时间,他就趁田甲不备,拔出刀捅在了他的后背上。然后,看也不看田甲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快速往那营地跑去。
那个和他联系的北周人,没有找到他,或许还在附近逗留呢。
吴庸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结果还没到营地,他就看到一队南越士兵,围着一架马车从营地走出来,马车后面则是一个担架,一个人影的黑影,就那么躺在担架上。担架后面一个士兵扛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勾字。
吴庸退缩了,他很清楚,那些人很可能是勾氏的人。
一旦让他们发现自己,自己必死无疑。
所以,他转身便又朝另一个方向逃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田甲被他捅了,那个说会助他复国的北周人又联系不上,林昭的营地他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彻底成为了一个流浪者。
渴了就直接在路边喝水,饿了就拔路边稻田里面的稻子吃,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稻子是有主的,那些庶民一看到他拔稻子,立马就拿起农具,想要打他。
吴庸便只能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嚼着生稻谷,一边跑。哪怕生的稻谷又硬又涩,难吃的要死,但因为太饿了,也只能强撑着一口水,一口稻子地咽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他明明是南越的王子,熊神之子,吴氏唯一的幸存者,本应该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如今,却彻彻底底,成为了一条丧家之犬。
他笑了,又哭了,又哭又笑的,像一个疯子一般。
就这样,他在兆城的郊外待了十来天。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灰头土脸,满身邋遢,比乞丐还不如。脚底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最后结成厚厚的茧。
只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他会看着烈日下几乎看不到一丝云的天空,想念以前在王宫的日子。
那个时候多好啊!
虽然自己只是最小的王子,母妃地位也不高,但父王宠爱自己,整个王宫的人都讨好他。但凡他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得到。玉石珍馐,应有尽有。那时候别说饿肚子了,脚底磨出血泡了,就是他手上破点皮,都是一件大事。
哪怕是那些兄长,看到他的时候,也是分外友善的。
他们甚至还会带他出去玩,教他骑马。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晚上戛然而止了。父王死了,兄长们死了,侄子们死了,就连姐妹都死了,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当时,吴庸并没有看到那些兄长们的死,他是被田甲匆忙带出王宫的,那些父王兄长的死讯也是田甲告诉他的。所以,自始至终,他其实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一样,总感觉,这一切更像一场冒险的梦,梦醒了之后,一切便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哪怕被林昭抓了,一路从北疆又押回到南越,囚禁在营地,依然觉得不真实。
直到看到那个明晃晃的勾字旗,他才仿佛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敢面对了。
就在吴庸以为自己可能会彻底成为一个乞丐,直至死亡的时候。
他被抓了。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随手在稻田旁撸了一把稻子,想要塞进嘴里。结果,他刚撸完,就听到了脚步声,扭头转身,发现一个老农手里拿着一个竹竿,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吴庸刚想逃,脚底就一滑,直接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成为了廷狱的一个牢犯,连名字都改了,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张武。
这些日子,吴庸不是没有喊过,他不是张武,更不是什么杀人犯。
但每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狱卒就会问他,“那你是谁?”
吴庸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很清楚,一旦真的说出自己的身份,怕是下一刻就会被带到勾氏的面前,和他的父王兄长一样,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他只能就这般,在暗无天日的廷狱里面挨着,沉默的数着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敢再奢望田甲会再派人来救自己。
甚至,都不敢去想,田甲还有没有活着。
就这样,每天听着廷狱里面牢犯们的哀嚎,麻木的挨过一天又一天。
既盼着结束那天的到来,也害怕着结束那天的到来。
突然,咔哒——
监狱铁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在吴庸的耳边响起,瞬间打断了他的回忆。
吴庸猛然抬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但很快,他的瞳孔便瞬间收缩,像受惊的野兽般,死死盯着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瘦弱男人。
是那个绰号叫瘦猴的狱卒。
这些日子,他被关在重刑监狱里,虽然没有受刑,但也不是一无所知。最起码,他知道这个人,看似身形瘦弱像猴子,却是廷狱内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人。
据说,此人最擅长的一种刑罚,就是笑刑。瘦弱的身形没有困住他,反而给了他绝无仅有的优势。只靠一只手,他便能折磨得犯人生不如死。
吴庸早已料到自己可能会死,但依然害怕生不如死的痛苦。
“你…放肆!”眼看着瘦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或许是太惊惧了,吴庸完全忘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直接呵斥了起来。
瘦猴,也就是鲁巷,并没有如吴庸设想的那样对他动手,反而像个影子一样,静静地看着眼前人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张武!”瘦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磨砂纸般的粗粝,“跟我走一趟吧!”
走一趟?
三个字瞬间像毒刺一般,扎进了吴庸的心脏。去哪儿?去审讯室?去刑场?还是……某种更阴毒的折磨?比如说,笑刑!吴庸麻木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惧。
但他最终还是努力维持住了自己最后一丝镇定,努力抑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道:
“去……去哪儿?”
鲁巷咧了咧嘴角,笑容中甚至还带点憨厚,一点都不像个阴狠的狱卒,“放心,是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好地方?”吴庸颇为不解道。
什么好地方?他都已经变成死刑犯了,还能去什么好地方?难道是田甲来救他了?吴庸忍不住看向鲁巷,说出了两个字,“甲叔?”
鲁巷没有回答,只是莫名地看了吴庸一眼,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随即打开牢房的房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吧,莫要耽搁时间!”
情况很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田甲来救他了,他说出那两字之后,眼前人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
可偏偏,这人只看了自己一眼。
可如果不是田甲,又会是谁呢?他都已经落魄至此了,这个廷狱里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谁会想见他,而且还带着一点客气。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过多考量了。
眼前的男人正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走出牢房。吴庸深吸一口带着阴湿和霉味的空气,到底踏出了那牢房的门。总归,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差也不过一死罢了。
廷狱很大,中间的甬道很长,两侧皆是关押重刑案犯的牢房。
房内之人,要么已经受过刑,要么即将被砍头,只能蜷缩在稻草堆里,无声无息,如同已经死去。所以,整个重刑犯区域,虽然关押的案犯不少,却并没有人说话。
鲁巷在前面沉默地引路,吴庸在后面跟着,甬道里死寂得可怕,除了他们两人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便只有牢房两侧上相隔甚远、摇曳欲灭的油灯偶尔爆裂出一朵灯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反而更添诡异。
吴庸一点一点的朝前走着,一步步朝着甬道更狭窄、光线更昏暗的深处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眼看着越走地方越暗,忍不住颤着干涩的声音,再次问道,
“我们去…哪里?”
鲁巷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矮小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影下如同一个引路的鬼魅。
两个经过一道铁门时,鲁巷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开锁。守门的狱卒看了他们一眼,瘦猴摆摆手,那狱卒便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随即,甬道越来越窄,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变得粘稠冰冷起来,带着一种陈年石壁和更深层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直到走到一处黑黝黝的地方,方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
“到了!”
随即,将引路的灯递到他的手上,自顾自的离开了。
啪嗒,是后面铁门落锁的声音。
吴庸提着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离开了牢狱,已身处在兆城一个不知名的巷子里面。就在吴庸心情复杂之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走来。
吴庸猛地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随着来人愈来愈近,灯光逐渐映出了那张急切的脸。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到这些时日吴庸的脑子里总是闪过却总是强忍住不去思索的脸。
吴庸的瞳孔猛然收缩,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抖动,像是得了帕金森。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嘴唇方才喃喃吐出两个字。
——田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