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很快兆城的暗涌就被人按下去了,出手的人,除了勾氏,也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见鱼已经咬饵,林昭便没再管,总得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今日刚从建州送来的。
信件里面,崔漱玉清楚明白的告诉她,建州的旱灾已经一天比一天严重,小麦绝产已经不是最要命的事情了,最要命的是缺水。
想到崔漱玉在信中所言:
“殿下,建州那条最大的河,建河的河床已经浅到只能淹没脚脖子了,有些远的支流直接见了底;深井的水位也是一日低过一日,即便还有水,打上来的水也浑浊不堪,仅够日常;不少村庄赖以生存的溪流山泉,只剩下浅浅水流,当下的建州百姓,担忧的已经不是粮食,而是缺水。
可荣遥依旧控制着整个建州,甚至开始限制百姓出村,再如此下去民怨恐如薪下暗火,若再不舒缓,恐会形成星火燎原之势。我等准备好了一切,虎贲卫也已在庆州,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林昭很清楚崔漱玉信件里面的意思,这是在暗中催促她下决定呢。
而现在,也正是将此事曝出去的时机。
在等待四大氏以及勾氏这些大鱼主动上门的日子,她刚好可以同时点燃建州这把火,围观一下武德帝和朝堂被这把火烧得手忙脚乱的反应,并等待那个最恰当时机的到来。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崔漱玉等人下了“建州旱灾曝光令”,让崔漱玉准备好的虎贲卫等人,在洛京制造建州旱灾爆发的流言。
同时,考虑到仅凭虎贲卫在洛京煽风点火,可能无法将消息立马传达到武德帝耳中。林昭想起了那个头铁耿直的御史许安,此人上次和亲时为她说了不少话,看着不太像是太子贤王等人的人。
而且,这人本就是御史,有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的权力,很适合做她的工具人。
想到这里,写完崔漱玉的信之后,林昭又写了一封密信,让乐舒直接送到洛京昭王府留守的校尉刘辉手中,让他匿名将这个消息递给许安。
至于如何递,想到现代的日记,她立时便有了主意。
还有什么比一个建州人“真情实意”的控诉,更能打动人呢?至于这人是真是假,只要建州旱灾是真的,武德帝哪还有心情就追究?
如此的话,内容上她还可以稍微夸大,搞得震撼一点。
越想林昭越觉得计划可行,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写到了密信上,让刘辉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
三天后,洛京,许家宅邸。
这是一座非常狭小的一进院,院中除了一颗桂花树,以及一套的木案几,再无其他东西。可即便如此,租下这座小院,也花了许安作为御史薪俸的三分之一,洛京房贵,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年轻的御史许安丝毫不在意这回事。
因为他本就不是什么物欲极高之人,自从被陛下钦点为御史之后,脑子里更是被陛下的厚恩所占满,满脑子只想赴汤蹈火,以保君恩。每日都在兢兢业业的寻找民间以及百官的各种问题,势必要还朝堂清明,连自己被整个御史台排挤了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关注这点小事呢。
这日,他刚写完一篇弹劾荣王骄奢淫逸的奏折,因为肚子饿了,正打算让老仆给自己上晚膳。谁料走出房门,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自家的老仆刘伯。
小院不过几十平米大小,根本不可能藏人,正当他想着,刘伯是不是出事时,小院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人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正是许安遍寻许久的人。
奇怪得是,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看着像衣物一样的东西。
“刘伯,怎么回事?”许安疑惑的喊了一声。
老仆刘伯是个已近六十岁的老人,虽然老眼昏花了,但也看得出许安的疑惑,立马就将那团衣物一样的东西,递到许安面前道,“大人,刚刚一个孩童突然将这东西塞到老奴面前,叫都叫不住。老奴没办法,只好拿回来了。”
许安皱眉,直接走上前将那衣物一样的东西打开,随即瞳孔一缩。这根本不是什么衣物,竟是一封用粗布写的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甚至缺了好几个笔画,但意思却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建州大旱,粮食绝收,百姓哀嚎!
布里面还裹着好几张边缘发黑、质地粗劣的纸,那纸上的字倒比布上的字好看许多,但依然带着一种凌乱之感,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全都是让人十足心惊肉跳的内容。
“六月十五,天还未降雨,麦苗因干涸枯萎……
六月十六,吾等想要去找县令大人,今年的干旱显然不同寻常,怕是要早做准备,谁知却得知,刺史大人下令,未免干旱引得山匪更加猖獗,建州暂时徐进不许出。临村一老人欲去英州投亲,没多久便被抓回,打了六十大板,当场毙命。
………
六月三十日,村内的小溪再不见水流,只剩下村中深井,每日每人半碗水,再无多余,村中已许久不见炊烟了。肚里是空的,灶膛是冷的,村人已经麻木,每日祈愿上天,只求降雨。吾虽然好一些,也不过勉强饱腹而已。
吾忍不住再次去了一趟府衙,得知大人已经催促刺史上报朝堂,心方安稳了一些。
………
七月五日,恶日依然毒辣,不见丝毫雨下,吾带着妻儿来到了府城建州,可朝中依然没有丝毫动静,每日城中都有人因缺水而死。吾儿更是渴得连哭的声响都发不出了,只张着嘴,眼巴巴的看着吾。吾不忍看他如此痛苦,花了家里最后一点金银,贿赂官吏,终于弄来了一碗水。
本以为可以让吾儿畅快的喝一次,谁知吾儿见有水之后,直接将碗抢了过去,猛灌了一口。水刚下肚,便突然身子一弓,哇的口吐鲜血,浑身颤抖起来。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吾怀中就这么没了性命。妻子怨吾,恨吾,杀了我们的孩儿,自此关在房中,再也不愿见我。
吾寒窗苦读十载,耗尽钱财,本以为终有一日能像圣人所言一样,修自身品性,以道事君。可如今,建州大旱如此,朝堂毫无作为,完全视我等如草芥,弃我等如敝履。
吾恨——”
那恨字力透纸背,彷佛里面藏着一双血色的眼睛。
许安一点点看着,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胸中涌现了一股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愤怒。
他闭上眼,彷佛能够直接看到一个疲惫的读书人,颤颤巍巍得写下这么一个个的字。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面对那干旱这样的灾难,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呼喊上天,呼喊天理,也没有人搭理他。
最终,他留下了深深的两个字,“吾恨——”
谁能想到,建州旱灾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了,偏偏,朝中竟然没有一人知晓。这里面明显是有猫腻的,否则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而且,许安猛的想起,月前的确有太常寺的人说,北边似乎有少雨,可能会出现旱灾。近日,洛京好像也的确出现了一股流言,说建州似乎出现了大旱。
但这股流言很快被淹没了,他就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怕是有人特意压下了消息。
那些人走投无路,这才冒险找到了他。
许安只是不知变通却不是蠢人,能瞒下建州大旱如此大一件事,让天子丝毫没有觉察,想也知道这里面牵扯的绝不止建州一系的官员,肯定还有洛京的官员参与了。
而且,这人绝不是普通官吏。
普通官僚,怎么可能这般快速的压下洛京的消息。
可那又如何?
圣人云:“见义不为,无勇也”。
既然自己知晓了这件事,就绝不可能让它再被人轻飘飘的遮盖掉!
想到这里,他连自己出来是因为肚子饿都忘记了,拿着那些东西,立马又打算快步回自己的书房。
一旁的老仆早已深知自己主人的性格,见他神色决绝,忍不住道,“大人,这些东西来源不明,万一是假的呢?而且,那人直接将包袱给老奴,明显是别有用心,大人还请深思一下啊!最起码,也应该先探查一二。”
许安脚步一顿,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老仆。
他自然知道刘伯是为自己好,此言也合乎常理。但他忍不住将目光又落在自己手上,看着最后那个“吾恨”二字,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份好意。
“刘伯,我明白你的意思!”许安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有点昏暗的天空,声音有点嘶哑,“但你应该知道,我自小父母双亡,早已在这世间了无牵挂。这些年苦读圣贤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践行圣人之言。况且,刘伯你也曾做过流民,遭过灾,你应该很清楚,这种大灾之下,多等一天便意味着多死不知道多少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我还畏畏缩缩,谨慎查证以后才将此事上报,如何对得起我身上这身御史衣服?又如何对得起圣上对我的亲口提拔?”
说罢,他直接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加坚定道,“若它是局,是假,大不了赔上我这一身官袍;可若是真,我若明知而不告知陛下,便是那见死不救的帮凶。所以,不管怎么样,这风险他都必须冒!”
说罢,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走进书房,铺纸研墨。
他要上奏天子,严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