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此刻,林昭已经来到了礼棚入口处。
这处临时搭建的建筑本就距离码头不远,即便她有意放慢了步伐,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到了近前。
林昭驻足,在外面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布局。
虽然是临时匆匆搭建成的,但整个礼棚空间布局却非常周到妥到,里面不仅案几齐整,席垫洁净,甚至还在每个案几上放置了南越特有的瓜果美酒。各色瓜果放置在冰盘上,既能保持水果的新鲜,又能让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气,让整个空间清爽凉快起来。
礼棚内还站着好几名侍女,见到他们来了之后,立马便躬身行礼,姿态也格外恭敬。
“昭王殿下!”
林昭点头,直接道,“无需侍奉,在门边候着吧!”也省得等下丢命了。
侍女们立马应声。
林昭这才打量起眼前的礼棚来。说实在话,如果不是知晓这里的竹子早就被浸了油,即将发生一场对她的局,光看眼前这般细致妥帖的布局,林昭倒真想安然入内,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迎着着兆江吹来的凉风,在这码头上来一场难得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她看了身旁的穆兰一眼,穆兰点了点头,随即便向后招了招手,很快一队精锐便带着盾牌,快速得来到礼棚处,沿着礼棚布防起来。礼棚四面本就站着不少南越护卫,林昭的人手一加入,立马就让这个小小的地方,变成了没有任何人敢靠近的严肃之地。
林昭这才举步踏入那礼棚。
她并没有立马走入那主位,而是看向礼棚的四周。为了避免里面光秃秃,礼棚顶上也布置了不少帷幔。这些帷幔林昭都让陈实做了手脚,看着普通,其实是一种火浣布,由石棉制成,具备很强的防火性,可谓是古代人的防火黑科技。
不止如此,搭建礼棚的四个支柱,林昭也让陈实做了处理,虽然依然都是竹子,但里面灌了湿泥土,可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火势。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小手段,她最大的后手在主位下面,那个被垫子遮掩的地方,其实是一块活板。只要礼棚一被燃烧,林昭就能携带着穆兰,打开活板,进入栈桥下逃生。栈桥之下的支撑柱,已经由林昭的人秘密改造成了一个临时逃生通道,直通码头的一条小船上。
如今,就看是司马先的人厉害,还是她这边的反杀得快了。
想到这里,她带着穆兰缓步走上主位,甚至还颇有闲情得拿起一枚龙眼,慢条斯理得拨开外层的壳,品尝了起来。吃完龙眼,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得喝了一口茶水。
林昭并不知晓,远在一边的暗处,正观察着码头一举一动的乐舒,看着她的动作,几乎心跳如鼓。
“殿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喊出声,话才出口便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玄衣身影,一步步走向那个精心伪装的陷阱——就像当初在梦云谷,看着女儿随昭王走入险地一样。
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母亲、姨母、姨父,她身边几乎每个亲人的死亡背后,都隐藏着这种无能为力的伤痛。这些年她拼命赚钱,抓取司徒氏这个靠山,就是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噩梦。
偏偏,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乐舒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尽自己最大的能耐,完成林昭布置的任务。想到这里,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此人正是武征给的南营士兵之一,在军中做了大半辈子的斥候,目力极佳,被人叫做老徐。
“怎么样,看清了吗,那人可能藏身的地方?”乐舒声音极低的问道。
老徐并没有立刻回答,只用眼睛不断逡巡着码头纷乱的人流与江面林立的船只间,片刻之后,方才收回视线,低声道,“目前,据我观察,三处地方最可能被司马先藏身。不过——”
他抬起手,精准得指向江面上一艘略微有点破旧、看着极其不起眼的小船道,“那个小船,藏着司马先的可能性最高。”
“小船?”乐舒眯着眼,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船混在众多避火、观望的船只中,毫不起眼。“为何这样说?”
“我观察了它很久,自从那货栈发生爆炸之后,不少船都开始远离码头,想要避开麻烦,只有那条小船岿然不动。”说到这里,老徐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没有动的小船,附近也不少,但那艘船身处的位置最为刁钻,避在几艘大船中间,码头上的人看不清它,船上的人却能一眼就能看到码头那边。”
“而且——”他声音微微往下沉了沉,“货栈爆炸前,我便看到一个疤脸男人从那小船上走了出来,四处查看;爆炸发生后,那疤脸男人又探出了头;巧的是,就在刚刚,昭王往那礼棚走的时候,那疤脸男人又现身了。他每次一出现,看的方向都差不多,偶尔手上还会奇怪的比划一下。如果我没猜测的话,那人应该是在暗中下命令。”
听到这话,乐舒眼神一变,立马朝着他所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码头不远处,朦胧得看到一个脸上带疤的强壮男人,正借着人群的移动,暗中朝着码头方向移动。
“徐叔,此处高度可疑,你继续监控。”乐舒直接道,随即又扭头便对着身旁的另一个人道,“快,立马把这件事通知林中郎,武校尉两人。”
消息很快被递了出去。
而此刻,礼棚内的林昭,依然在慢悠悠剥着手中的龙眼。
另一边,丝毫不知晓自己已被盯上的小船内,司马先亲眼看着林昭走入礼棚,手中的象牙球立马停止了转动。
“时机到了!动手吧!”他淡淡道。
身旁的人一听,立马走到一边,打了一个手势。
很快,码头上,变故再生!
“嗖——嗖——嗖——“
破空声再起,这一次不是从一个方向出现,而是从三个地方。
码头的一处竹屋、混乱的货栈方向、还有一处则是在兆江所在的方向,随着破空声响起,数支拖着烈焰的火箭,激射而出,目标都只有一处,即林昭所在的礼棚。
火箭几乎没有任何阻挡,精准命中了礼棚。
很快,浸过油的纱、竹子便迅速的燃烧起来。竹子本就浸了油,再加上竹子竹管本身的烟囱式效应,几乎下一刻众人便见那礼棚“轰”地一下,火苗以惊人的速度窜起,瞬间连成一片,眨眼间就将半个礼棚烧成了火海,灼热的气浪轰然扩散,黑烟滚滚升腾!
“着火了!礼棚着火了!”是侍女的声音。几人因为就站在门边,几乎在看见礼棚着火的下一刻,便立马喊叫着冲了出来。
“殿下——快——救昭王殿下——”
棚外顿时大乱!西雍精锐与南越护卫的第一反应皆是向礼棚冲去,试图救人。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哗啦——
水面突然传来动静!
随即,栈桥下出现近百道黑影,这些人俱一副南越人打扮,身穿黑衣,口衔短刃,动作快如鬼魅。他们快速得破水而出,跳上栈桥,立时便和打算进入礼棚救人的西雍精锐与南越护卫纠缠起来。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阻止人前往礼棚救人。同时,阻止人从礼棚出来。
眼看着礼棚周边的人被缠住,码头另一边的虎贲卫想要冲上来,立时,码头方向货栈堆里,又突然暴现了好几十名南越服饰的刺客,同样手持利刃,朝着打算救援的虎贲卫而去。他们的攻击精准而狠辣,专门挑礼棚所在的方向,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死死拖住这群救援的虎贲卫。
此刻,礼棚已经燃了近半,竹木爆裂声震耳欲聋,浓烟滚滚而起。冲天的火焰在烈日下仿佛一支巨型的火烛,在现场每个人脸上都留下明明灭灭的跳动光芒。
惊恐的尖叫呼喊声,兵器交接的兵戈声以及百姓们的奔逃声,呼作一团。
勾珲等南越臣子被几名南越武士们护卫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完了,西雍的昭王若死在他们南越………他们南越日后该怎么办?
可恶的是,那些刺客竟然还是南越人的样子。此事一出,他们就算能够再倒向北周,估摸着也阻拦不了西雍那边的雷霆怒火了。届时,怕是国柞都要动摇啊!
特别是勾珲,更是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喉咙发干,想骂一句什么,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明明前几日那林昭言辞凿凿说是演戏,只需要他配合就行。他这边也配合了,不仅把她要离开的消息传得整个兆城人尽皆知,甚至还联合弟弟勾厉,一起在皇宫里面发了一场怒火。
结果,这西雍昭王竟然要把自己演死了。
早知如此凶险……早知这西雍昭王如此没用……他当时压根就不会答应她。
问题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早知道这回事。如今,人在他们南越礼棚里没了,还死得如此惨烈,烈火焚身,他们就是想撇也撇不清。
惊恐和悔恨的情绪交织,几乎吞没了他,好在他到底是一国国相,也很清楚,当下唯一的破局手段,就是把幕后杀手揪出来了。
林昭死了,刺客还在呢,不管怎样,若能将这些刺客抓住,审出这里面面的幕后之人。最好这幕后之人是西雍自己人,若如此的话,或许……或许还能为南越挣得一线转圜之机!
他立马扭头,对着自己身旁的武士统领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传我令,所有在场侍卫,码头巡卫,冲上去,不计代价,扑杀刺客,首要目标就是擒拿贼首,记住,必须留一二活口!”
说完,又拿出自己的一块随身玉佩,塞到自己最机敏的一名心腹手上,语速飞快道,“你!快骑马前往王宫!务必将当下一切禀报王上,请王上即刻下旨,封闭兆城城门,全城戒严。同时,调动王宫禁卫,务必将这波贼人抓捕归案。”
勾珲做完这一切之后,眼睛便又一次死死得盯着那燃烧的竹棚,盯着那悍不畏死的刺客,和周边与刺客交手的,西雍和南越的护卫们,胸膛剧烈起伏。
偏在这时,燃烧的礼棚内突然传出一阵惊天呐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