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几人很快就到了西市附近的一处茶楼。
穆兰刚报了奢娘子三个字,伙计便心领神会,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打开了一处名叫“听雨阁”的包厢。那包厢位于二层最偏僻的拐角处,旁边就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位置极为隐秘。
推门而入,立马就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也让林昭几人经过那样一场惊吓之后,躁动不安的心立时沉了下来。林昭以为这包厢是放置了冰块,还颇为惊讶。毕竟,这里是西市而非达官贵人汇聚的东市。
转头望去,却发现乐舒正坐在一个竹质风轮旁,不断用手摇着风轮。
风轮旁边,是一盆几乎已经化了的冰块。随着风轮扇动,风吹在冰水上,带起了一阵阵凉风。很显然,刚刚那股凉风也是这般出现的。
看着这一幕,林昭笑了起来,“你倒是挺会享受的。”
听到这话,乐舒停下了摇风扇的手,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方才笑着道,“没办法,南越之地太潮热了,若不使些法子,娘子怕是还没见到舒,舒就已经被闷熟了。”
和在北疆不同,此刻的乐舒头上不再梳辫子,也没再挂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饰,而是梳了一个南越这边妇人最常见的发髻——椎髻,髻上簪了几只银簪和几片羽毛状的发饰。
身上穿的也是南越妇人常见的蓝色短衣和筒裙,很是入乡随俗。
若不是看到她那双异瞳,怕是都要误以为此人是土生土长得南越人了。
林昭走到那风轮旁,看着那一片片竹子做成的扇叶,虽然不比现代得电风扇便捷还带着弧度,却也的确能够扇出一股不小的凉风。配合着冰块,跟现代得空调冷风有的一拼了。
在某种程度上,古人的智慧,真的丝毫不亚于后世。
若不是能源上没有实现突破,此刻被安置在这包厢的,怕就不是这人工扇了。而且,想到司马先手上的那个象牙球,越是技术受限,古人对人力智慧挖掘,反而越充分。思想深度,也是后世那些沉溺于刷各种短视频的人所望尘莫及的。
甚至因为生死过于无常,安全感太低,对生命的理解也更为深刻。
“好巧思!”林昭忍不住赞道。
“让娘子见笑了!此法还是我前来南越时,相遇一位南越商人时知晓的。冰块昂贵,我等商人不同于贵人,所居之地时刻都能有冰。便也只能通过此等木扇,借几缕凉意了。”乐舒笑着说道,随即引着林昭在包厢的主位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几样清淡茶点。
“这茶楼原是不备冰的,是我想着娘子要来,这才特意让人购买了一些,路上用厚棉絮裹着送来。不过,即便如此,也化了大半,便只能先这般用着了。”说着,又从旁边的一个食盒里面,拿出一叠点心递到林昭面前,“娘子请用!这是舒特意让人制作的,娘子看看合不合口?”
林昭看着这一看就放置了不少蜂蜜的点心,挑了挑眉,“司徒旭告诉你的?”
乐舒摇了摇头,脸上漾出一抹笑容,“舒上次在王府上看娘子用点心时,发现娘子喜甜,便记下了,怕娘子用不惯茶楼的点心,这才备好带来的。”
林昭:虽然这年头贵人喜甜,算是一种格调,就跟后世之人喜欢鱼子酱一样。毕竟,蜜属于奢侈品。可她自己知道自己为何爱吃甜腻的点心。
不过,林昭也没有拒绝乐舒的好意,拿起一块羊羹品尝了起来。这羊羹显然是和冰块放了一会儿,还带着一股子凉意,放入口中,虽然依然很是甜,却带着冰沙的口感,并不腻味,倒是比她在自己府邸上吃的好吃了不少。估摸着光这碟子点心,乐舒费了不少心思。
看着又将几碟子点心,放到林霄和穆兰面前的人,林昭总觉得好像看到了那个初入职场,力求面面俱到,恨不得将所有事情都周全的自己。
“难为你费心,”林昭搁下竹箸,语气温和,“其实不必如此。”
她也没那么娇贵!
乐舒忙碌得身影一顿,眼眶却瞬间通红起来,她看了林昭一眼,随即后退一步,以手拢一下裙子,端正跪在地上,以头磕地,声音略带点哽咽道,“舒只想……多谢殿下!”
林昭默然,她知晓这声谢是为何,上次秦王府那场谈话,林昭虽然驳斥了眼前人的道德绑架。但是从北周杀了宇文墨之后,回到北疆,她还是顺带着和秦王聊了一句那些女子的困境。
作为上位者,她的闲聊从不是什么闲聊。更别说,那些女子会受那般劫难,除了本身根深蒂固的贞操观在人心作祟之外,根本原因还是北周那边的犯边。
对此,秦王府是有责任的。
只短短一句话,便让秦王府做出了动作——直接派人对那些受害的女子进行嘉奖,同时秦王妃还特意设宴,宴请了她们一回。如此,纵然不能短时间内扭转人心中的歧视,却足以改善不少人的处境。
这件事,司徒旭在上次的信中,还小小的提了一句。
她不过一念之间的顺手人情,对于乐舒而言,却重若千钧,是她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权力,就是这等奇妙。
不过,除此之外,眼前之人大概也有夸张的表演成分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林昭就发现了,自己这个新收的属下演技属实了得。最妙的是,她的感激是真的,但想要用这份分寸恰好的激动,这眼眶通红得动人场面,让林昭看到她的感激,从而对她更加信任,也是真的。
毕竟,哪个上位者会不喜欢一个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下属呢?
或许,从林昭的人传信给她,安排此次见面开始,她就已经算计好了这一切。眼前包厢里多出的所有东西,人工扇,冰块,备好的羊羹,都是她表现自己感恩、细心、可用的道具。
而林昭看懂了。
对此,她其实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一丝丝欣赏。
毕竟,她也曾经用类似的方式,算计过自己的上司,让他把自己当成心腹,一步步提拔。在职场中,利益纠葛,女性又处于弱势,偶尔就是需要用一些手段。否则,为何上位的是你,而不是别人。上司凭啥提携你?
而且,如今她身处南越,又有司马先这只狼在旁边暗暗窥伺,一个既有真心,又有手段的属下,于她才更有用。
想到这里,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备的冰很好,点心也很好,我很喜欢!你既然选择成为孤的人,孤自然不会让你失望。虽说孤不能跟你保证什么,但力所能及之事,孤还是乐意做一做的。而且——”
她看了乐舒一眼。以前,林昭总是想,这个世间女子不易,她们被困在一个个后宅里面,又从小被规训,所以哪怕明知道她们是同道,也基本没有对其抱有太大希望。崔漱玉的出现,是个偶然。她太合适了,不管是身份还是性别。
可这世间,又有几个崔漱玉呢。崔漱玉之后,她的府邸来了不少人,却再没有其他女子。
偏偏,她在北疆遇到了乐舒,眼前的人是第一个抓住了她未来女性天子身份,向她提出渴求的人,也是第一个因为她那个身份,主动向她靠近的人。
虽然,这个靠近中带着其他小算计。
林昭却并不在意。
想到刚刚西市上看到的陈阿妹——那个她本以为依然需要被拯救的女子,却靠着自己的力量自救了。在她们两人的身上,林昭看到了女子的主动性,是主动自救,而不是永远做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弱者。这份主动让她动容。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愈发清晰,林昭想更多的激发这种主动性。
“乐舒。”她看向她,目光灼灼,“孤偶尔总会想,若朝堂之上不止男子,还有女子,那拥有那般天兆的孤,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太子,无需被朝堂排挤,也不用辛苦的来这南越一趟?
所以,这个世界,越多的女子得势得权,对孤才越有利。
而且,世事如棋,谁说世间当官的只能是男子?之所以会形成了这样的规则,不过是千百年来,基本只有男子被光明正大得允许在这棋盘上执棋落子,而女子则被以他们定下的女德女戒,困在了后宅而已,彷佛天生就与权力这场棋局无关。
可这世间,女子真的比男子差吗?”
“不。”她没有等别人的答案,直接回答道。
“当日在北疆临行匆忙,如今,孤再问你一遍。”说到这里,林昭伸出手,“乐舒,今天,孤郑重相邀你加入这场为女子争权的棋局,你愿意吗?”
乐舒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怔住了。
明明只是一个少年的手,甚至还没有她一半大,骨节嶙峋,带着常年劳作以及日夜练习射箭的的厚茧。很显然,哪怕已经回了皇室几个月了,眼前的少女依然残留着被抱错时,生活在乡野的苦难痕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此刻却彷佛拥有了无限的力量,让她心胸激荡不已。
她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胸膛,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冲撞,蹦蹦蹦——,跳动得又快又响,在这澎湃的跳动中,一种近乎酸楚的灼热,从心口直冲眼底。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十几岁,看着姨母哭泣,不甘于命运,毅然决然得踏上商旅之路的自己。
她踏出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想要改变姐妹们的命运。她以为那便是这世间女子能够做到的极致了,她拥有了财富,还用财富为自己买来了自由,不结婚的自由,不用困在后宅的自由。
可如今,眼前的未来天子却告诉她,她们还能做得更多,也能够幻想更多,如权柄、功业、青史留名……这些曾经只有男人才能幻想,女人连说都是禁忌的东西。
如今,她们也有了资格。
这是何等惊心动魄,又何等让人惊喜。
乐舒几乎是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林昭那双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最朴实也最真情实感丝毫没有矫饰的一句话,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殿下,舒,求之不得!”
就在此时,林昭脑海中沉寂了许久,几乎快要自闭的系统011突然欢快在林昭的脑子里惊叫道,【啊啊啊——宿主,宿主,你终于又获得了新的信仰值了。热腾腾的,包新鲜的信仰值,就是你眼前的人给你的。哈哈哈——咱们的信仰值终于突破了1,变成了2,再也不是孤零零一颗了!】
林昭眸光微动,深深得看了乐舒一眼,不过却没再说什么,将人扶起来之后,便直接让乐舒坐在了自己左下首。随即坐回主位,神色恢复了平静,
“好,现在我们就来谈谈,南越这场局,你这边如何配合?”
司马先既然已公然在她面前出现,绝不可能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