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南越在调查神谕案这件事上,并没有大张旗鼓。但林昭还是从馆驿里面莫名消失的南越护卫和侍从那里,感受到了这股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而且,如果林昭没有猜错的话,此次勾氏怕是还借机又清洗了一波对自己不忠的人。
林昭看着眼前待自己越发恭敬,回答问题也滴水不漏,却明显不愿意多说话的南越侍女,又看了一眼馆驿外面明显多了近一倍的驿馆护卫。
她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一个事实,她被半软禁了。
不过,林昭并不在意,她自己本身就带了五百的护卫进城,几乎将整个馆驿团团围住。那些馆驿的南越护卫和侍女,最多起到一个监视作用罢了。
只有她不动才叫软禁;如果她想出去,没人能够拦住她,哪怕是勾厉也不能!
不过,为了避嫌,这几日她都没有走出过馆驿。
眯眼看了一眼远处被自己射得已经有点嘈乱的箭靶,又甩了甩自己那多番拉弓之后,略有点疲惫的右手,林昭伸手从侍女手中将准备好的帕子拿了过来,擦了擦脸上手上因为运动快速曝出的汗,随即直接若无其事一般,叫侍女给她备膳。
午膳很快备好,和前几日一样,今日她的膳食也不是一般的丰盛。主食是南越特有的一种米,即菰米,淡青色,形状细长,带有一种独特的香味。
其实,在周朝时期,不止南越有这种菰米,中原大地同样曾经广泛种植过菰米,它甚至还是周朝六谷之一。但随着水稻麦子的推广,菰米产量低的劣势就变得格外明显了,也就被踢出了六谷之列。及至现在,哪怕是作为西雍昭王,林昭也很少能吃到这种主食。怕也就是南越这种不愁粮食,水域广阔的国度,才能继续种植这玩意。
看了一眼主食,林昭又看向案几上的菜肴。南越这边准备的菜肴虽然份量不多,但也极为丰富,有呈放在芭蕉叶上的炙鹿肉、芹菹雁羹、香茅露鸡、煎鲭鱼,甚至还配了一小碟酸藠头捣成的酱汁,一小碟折耳根,帮她去油增味。
此外,或许是觉得她喜欢荔枝,果品上基本每日都会有一碟荔枝。
而饮品,则是南越这边特有的一种藤叶煎煮后晾凉的淡绿色浆汁,林昭品尝了一下,只觉得清爽冰凉,很像薄荷的味道,非常适合在南越六月这种潮热季节饮用。
不过,南越的天还是太热了,不过六月就让林昭有种热闷得很的感觉。
特别是这几日,艳阳高照,整个天空几乎看不到一丝丝云,蓝的白晃晃得,射在大地上,搞得整个世界都彷佛被蝉鸣声笼罩一般,躁得很,哪怕屋里面有冰,她也压根没有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其他便给了穆兰和另一边无所事事一般的武勋了。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昭抬眸,很快就在门外看到一个人影,正是林霄。
一看林霄脸上的凝重神情,她便知道,这是终于有消息了。
林昭直接抬眼,让两旁的侍女们都退下,随即又看了一眼穆兰和武勋。两人会意,立马将大厅两边的门窗都打开,随即一人坐在一个窗框上,目光警惕得扫视着外面可能的窥探。
南越潮热闷湿的空气从洞开的门窗外快速的涌入,瞬间吹散了厅内原本由冰营造的一室凉意,身周的空气又开始变得燥热起来,连呼吸似乎都沉重了几分。不过,此刻林昭已经顾不得了,她凝视着快步走进来的林霄,直接沉声问道,
“如何?可查到北周来人的底细?”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消息。事实上,从踏上南越兆城的那一刻,林昭就一直在打探北周来人的相关信息。只是她毕竟初入南越,并没有足够的人手,再加上南越这边的人有意掩饰,所以她一直以来,只知道一些表层的信息。
譬如,北周这边的确来人了,据说还是北周帝亲自派人过来的,来的还是一位宇文氏的皇室宗亲,只还没等她来到南越,那人就快速得离开了北周,奇怪得很。
按道理,知晓她会来南越,那人怎么着也应该在南越再停留一下,摸一下她的底牌啊!可偏偏,此人就彷佛百分百确定哪怕是她来了南越,对南越这边偏向北周的局势也只能无力回天一样,竟没有任何犹豫和担忧,就这么离开了,连个照面都不跟她打。
偏离开的日子,还就在她进入兆城的前两天,着实凑巧。
林昭认定这里面铁定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却无法判定,到底是什么问题。直到猎宴上出现了神谕事件,她心中那模糊的疑窦才骤然清晰起来——北周之人离开或许不是真的离开,而是为了隐匿。那位所谓的北周皇室宗亲,很可能只是个表面的幌子。
真正主导这场北周南越棋局的人,可能早已在这个过程中,隐入了暗处。
神谕事件的发生,就足以说明这件事。虽然“大雍兴,勾氏亡!”几个字,因为过于清晰指向北周反而令人觉得怀疑,觉得可能是陷阱和栽赃。毕竟,聪明的人都爱多想。
但幕后的黑手可能就是利用了聪明人的这种心理,将自己从嫌疑人的范围中摘除的。
正如,有的时候,越是表层的真相,反而越可能就是真相。
退一万步想,就算不是北周做的,林昭也可以趁机将线索往北周上面引。只要让勾氏相信,北周虽然能给他更多的利,但暗地里却意图掀翻他的王位,什么暗中协议、长远利益,都将顷刻无足轻重。
没有一个帝王能够容忍别人动摇他的位置,再大的利益都不可能。特别是如勾厉这样弑主篡位上去,脚下根基本就不稳的帝王,一旦他落下去,面临的就是整个家族的全部覆灭!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们西雍将成为勾氏唯一的选择。接下来的谈判,那她此行的目的,也能全部成功。
所以,从猎宴回来之后,林昭立马就让林霄派禁卫出去,暗中打探那北周来人的消息。只这里到底是南越,而他们西雍的人和南越人不管是在语言还是风俗上,都存在非常大的差异。
哪怕林霄派出了机灵的六子,扮成所谓的南越人,也没有探听到多少消息。因为肤色完全不同,南越人常年受烈日暴晒,但凡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黄色的。而她带来的禁卫们,但凡把衣服脱掉一点,裸露出来的肌肤,哪怕不是白的,也不可能黑黄。
其实,如果能够联系上西雍布局在南越的暗子是最好的,这些人在南越潜伏不知道多少年了,肯定能够为她探得更多消息。她明明写了那样一封充满利诱的信给武德帝,按道理武德帝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就算不给她更多南营军队的调度权,也应该给她一些南越的暗子联系方式。
可偏偏,都这么久了,那封信就跟泥入大海一样,再无回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偶尔,林昭甚至会想,是不是武德帝压根没收到她的信,问武勋,武勋又信誓旦旦地说,信早已送达了洛京。
没办法,林昭只能用自己的人手了。
好在,她此次进入兆城也考虑过这种状况,带了几名从武征那里要来的士兵。这些人常年生活在流州城,与南越人打交道,倒是能够很好的融入进去,这才没让她彻底成为睁眼瞎。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用眼神催促林霄,她必须尽快知道隐匿在兆城的对手信息。
林霄看懂了林昭的暗示,他直接上前两步,压低嗓音道,“殿下,的确查到了一些眉目。北周前段时间的确派来了一位宇文氏的人来南越,此人名为宇文明,据说是当下北周帝的旁系堂弟,获封国公爵位。据说,此人不好权术,却极善享乐,特别好华服美食。
据说,他初到南越兆城时,便与南越王一见如故,南越王连设了三日宴席款待,那几日南越王宫日日欢声笑语,笙歌不绝,期间南越王更是捧上了各种奇珍异馐,让宇文明大为开怀。
而且——”想到昭王让人打探此人的目的,林霄抬眼看了看林昭,“殿下,据我们打探来的消息,那宇文明是在我们来兆城的前两天离开的。为了恭送他,南越王不仅送了大量的奇珍异宝作为赠礼,还安排了自己的亲卫上千人一路护送至北周边境。”
林昭静静得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得点了点,直到此刻方才出声道,
“也就是说,宇文明是真的离开了南越。”
林霄点了点头,“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据我们的人,从护送那宇文明等人来南越的一名低阶卫卒探知到的消息,北周此番来人中不仅有宇文明,据说还有一个副使。但那人似乎水土不服,来南越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几乎没有露过面。”
“没露过面?好一个没露过面!”林昭重复了一遍林霄最后的那几个词,立马笑了起来。这么明显的不露面,摆明了是有猫腻。
果然,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个招摇过市,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宇文明,就是北周抛出来的幌子;而那个所谓的水土不服,病得恰如其分,藏在幕后,几乎从未露面的副使,恐怕才是此次北周布局的后手。
毕竟,有这些BUG在前,此人想要隐入暗处,简直易如反掌。
“可知此人是谁?”她缓声问道。
林霄摇了摇头,神情愈发凝重起来,“殿下,我们的人探听了许久,都没有得知此人的相关名姓。那人神秘得很,听说当初也就刚来兆城时短暂露过一面。随后的日常衣食药物,都是亲信送进去的,绝不假他人之手。怕是除了当时迎接北周使者的那些高官,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迎接的高官?”
林昭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南越大司马蓝氏蓝穆。此人在猎宴上问及西雍的赤金锦,意味不明,但有极大可能是在向她示好。刚好她当时在宴会时说了,宴会后便赠送他一些云锦。只后来发生了神谕事件,倒让她将事情忘到脑后了。
如今,刚好可以以此为借口,顺带向此人打听一下。而且,作为西雍这边前来与南越谈判联盟的使臣,打探关心一下对手的信息,也合情合理。
但很快,林昭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洞开的窗户外,远远如雕塑般站在外面烈日下的南越护卫。如今,驿馆四处都是监视的目光,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勾厉的眼下,再加上神谕案如今未明,此刻她再去找蓝穆,无论表面上是出于何种理由,都很容易被勾厉解读为她意图与南越世家串联,甚至再次让她与神谕案扯上关联。
风险太大了。
更何况,她不确定蓝穆是真的想要偏向她这边,还是暗中早已投靠了北周。那场猎宴上看似示好的姿态,不过是迷惑她的双面伎俩?总之,在局势未明之前,此人不可轻信。
毕竟,想在猎宴上玩出“熊神现世+神玉现神谕”这样的高端把戏,南越内部若无人帮助,基本不可能成功。而且,这个所谓的神谕一现世,对南越四大氏也是利好。
相比而言,倒是另一个人………
林昭眸光微转,脑海中立时想起了另一个人——南越王勾厉的兄长,那个几次三番想要对她发难,却被她当众一一反制回去的勾珲。
此人虽然性情急躁易怒,但却正是因为这个,心思反而不像蓝穆那般难猜。最重要的是,她不久前才帮助勾氏破解了神谕一事,于情于理,此刻勾珲也不好对她太过于怠慢。最妙的是,如此一来,她还能借此机会,顺势不经意间将神谕案背后可能有北周插手的疑窦,种进勾珲的脑子里,进而通过勾珲,自然而然得将南越王勾厉的目光,转移在北周上。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勾唇一笑道,“既如此,那我等就去找当时迎接的高官问问便是!作为国相,勾珲当时铁定在场。”
林霄一愣,“殿下的意思是——”直接问,是不是太直白了?好像一下子从权谋频道转向了少儿频道。他很不解。
林昭并没有多言,只从容对林霄道,“我等既来南越便是客,有疑惑自当寻找主人。而且——”看着外面的南越护卫,林昭提高了一点声音,以确保那有心监听的人可以听到,“我相信,以国相大人的忠心,以及南越的待客诚意,必不介意为孤解惑。何况,你我此次来南越,本就是为联姻一事,打探一下北周之人的底细,不过是分内之事,何须遮遮掩掩?”
说罢,她直接对林霄道,“无病,帮孤备份礼,顺便写一份帖子,就说孤来南越日久,却不曾拜访,着实遗憾。刚巧孤现在无所事事,听闻南越许多风物都是西雍没有的,而国相对这些东西都见识广博,所以想要请教一二。至于时间——”
林昭本想说今日的,毕竟有些东西越早知道越好。但她看了一眼当下高空的烈日晃晃,又想起当下勾珲未必还在府邸内,且过于急切反落入下风。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借此机会,去见一下乐舒。乐舒的人昨日已经以粮商的身份进入了兆城,但因为林昭不想将这枚棋子摆在明面上,再加上她如今不能多动。所以,哪怕知晓这个消息,林昭目前也未与她碰过面。这一次去拜访勾珲,正是个好机会。
随即便道,“就明日上午吧!”
林霄虽然不明白林昭为何要这样做,却也立马点了点头,下去办了。
当日傍晚,林昭的拜帖和礼物就一起送到了国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