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建州城,官驿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局面。
一间隐秘的房间内,烛火摇曳,映着几张难掩疲惫、兴奋和凝重的脸孔,兴奋的是终于和林霄汇合了,疲惫也是终于和林霄汇合了,而凝重,则是想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林霄坐在上首,崔漱玉、楚慈、钱玮三人坐在另一边,三人低声仔细得将此番建州的遭遇,都说了出来。特别是被抓之后,被送到了余山金矿采矿,后面的逃跑过程,桃娘等人的遭遇,以及这些日子被搜捕一事,更是重点做了详述。
“林中郎,大致情况便是如此。”崔漱玉道,不过,说完这最后一句,她看了一眼楚慈,想到那个他们无意之间撞进的武器库,这件事因为太关键关系太大了,她甚至连钱玮都没有告诉。
但现在不一样,眼前的人是昭王身边最重要的守卫,殿下派他来这里找他们,定是信任他的。深吸了一口气,她凝了凝眉,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个消息说出来。
“有一件事,至关重要,此前我和子书连元晦都没有透露。”
林霄瞳孔一缩,今儿个得到了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也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本以为那金矿已是这建州城阴谋的全部,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更骇人的消息,他头忍不住向崔漱玉的方向倾斜,低声问道,
“什么事?”
“我和子书几人逃跑时,误入那金矿的一个旧矿道,发现那里藏着一个密洞,里面几乎装满了刀箭等各种兵器,且起码有上千件,足以装备数千精锐之师。”崔漱玉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一般说道。
林霄听到兵器二字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震惊得站了起来,差点掀翻了旁边案几上的茶杯。还好他眼疾手快,又把茶杯扶正了。按道理,他一贯沉稳,不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的。可那是偷藏兵器,还不是二两件十几件,而是上千件,作为武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偷藏兵器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你确定?”他忍不住问道,随即看向另一个当事人楚慈。事情太大了,他必须完全确认这件事。
楚慈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了崔漱玉一眼,点了点头,“林中郎,我和两个护卫我们都进去了,亲眼所见,绝无虚假。我等还打开了箱子,看了一眼那兵器,全是上好的铁铸的。而且——”
说到这里,楚慈看了一眼崔漱玉,“楚某有一件事当时未透露,楚某其实对我雍国边军的武器制式有所了解,据我观察,那密室里的武器制式,似乎和我朝边军常用制式一模一样。不过,由于没有刻印,楚某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哪方边军。”
崔漱玉没想到楚慈竟然对自己隐瞒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垂眸喝了一口茶,看向另一边的钱玮,“元晦莫要见怪,此事事关重大,当时山洞又人多情况不明,漱玉也恐消息走漏,引来灭顶之灾,故而此前未敢告知元晦,还请见谅。”
钱玮心里自然不舒服,但他这人一向城府深,人也精明,很清楚自己现在还没有完全取得昭王的信任。相反,崔漱玉作为昭王招募的第一个人,又同为女子,反而深受昭王看重,已隐隐有成为王府幕僚之首的趋势。
还有楚慈,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没想到书呆子也有心机。明明看出了那武器的制式,竟然隐瞒了这个关键信息,直到此刻才说出来。
三人来到建州,如今,倒显得他,在这件事上毫无作为了。
然而,即便心有不满,钱玮也不可能真表现出来。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得摆了摆手道,“漱玉的谨慎是对的,此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够随意说出口?”
林霄根本感受不到三人之间微微的暗涌。崔漱玉汇报的消息,实在是太大了。如果只是偷采金矿,那不足以让他多有吃惊。因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甚至发生过不是一件两件。
纵然,雍朝律法规定,那些矿物只能天子才有资格开采,可天子又不能时刻监视着所有官僚,金矿的诱惑性又那么大,不管是世族,还是底层官僚,偷偷采矿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天子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发现之后,明正典刑,严厉惩戒,希望以此震慑住一些人而已。
可暗藏兵器,就不同了。
那意味着,轻则兵变,重则有人想要谋反。当然,以建州目前的情况以及兵器的数量来看,造反的可能性不大,更像是为兵变准备的武器。
可兵变,则意味着,这里面还牵扯到洛京的太子等人,这里面的问题更大了。更要命的是,楚慈的话,不仅进一步确认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消息,还将兵器的来源,指向了某个边军。
这个猜测一出,于他的震惊,无异于崔漱玉说的暗藏兵器一事。这意味着,这里面不仅有洛京的事,甚至和边军的某个势力,也牵连上了。也就是说,这里面涉及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立马将此事汇报给武德帝。但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去。自己如今已彻底成为昭王的人,首要效忠的自然是昭王殿下。所以,此事首要告诉的,自然也是昭王,必须让殿下亲自决策。
而且,必须确保消息能万无一失地送到殿下手中。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建州这边的情况,决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保不准建州这群人狗急跳墙,直接将他们全部灭口。虽然他带了一百虎贲卫来建州,可整个建州防卫,最少也有两千人。这还没有计算,这些人暗地里藏的人手。两方如果真对上了,即便是林霄,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够将眼前三人安然无恙送出去。
不过,好在,崔漱玉几人的到来,可以代替部分虎贲卫。
想到这里,林霄不再犹豫,瞬间做出了决断,“本来我是想找机会,先把你们送出去的,然后我这边再借机脱身的。但现在你们说的消息太过重大了,我必须先派人向殿下请示。所以——”他目光直接扫过眼前三人,“崔小娘子,楚先生,钱先生,恐怕这几天得劳烦你们,陪我们一起做戏,继续去搜查这个建州的各个村庄了。”
崔漱玉几人立马明白林霄的意思,几人互相对看了一眼,同意了林霄的计划。
崔漱玉直接站起,率先表态道,“林中郎不必担心,我们知道轻重,必会全力配合。”
楚慈也立马跟上,“正是,我等全凭中郎将指挥。”
钱玮也快速的点了点头,打趣般笑着道,“能自己搜查一回自己,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见此,林霄点了点头,心头因这一连串的消息泛起的浪涌,也终于定了下来。
很快,几人便再次坐了下来,低声探讨起计划的具体执行细节。
*
两天后,建州
林昭很快就收到了林霄崔漱玉等人送来的信件。
展开虎贲卫送来的信件,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内容。饶是林昭早就有所准备,知晓建州那边必然不简单,可当看到信件上方写的“金矿”、“数百矿奴”、“私藏军械”、“疑某处边军制式”等字样时,依然忍不住瞳孔骤然缩紧,震惊不已,读到最后甚至连信被她捏皱了,她都不自知。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书房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太多了,在这封信里面,她不仅看到崔漱玉等人为何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的原因,那如清君久久不愿意离开建州,甚至明知道皇帝打算重用他,也宁愿继续担任建州刺史一事,也在这里有了解释。
崔漱玉等人能够想到的事情,譬如,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官僚势力合伙私采金矿的事情了,其背后牵扯的网,很可能可以一直牵扯到洛京中枢太子或贤王几人手里,甚至,还有一处边军势力在参与这件事。
这种种猜测,林昭自然也能够猜到。毕竟,前些时日,她在文华殿的学习,可不是盖的。这些日子,林昭也时刻没忘记,查看各种雍国卷宗。
甚至,因为知晓书中剧情,林昭比崔漱玉几人还想得更深入一层。
毕竟,在原著的剧情中,雍国夺嫡最后的赢家,可不是被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太子,而是一直暗中不声不响,却在关键时刻一招击杀太子,荣王,一招反击制胜的贤王。
助力贤王林琏完成这招出奇制胜的杀招的,正是一支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洛京的部队。
书里面并没有写,林琏是怎么弄到这支士兵的。
林昭也一直以为,这是林琏的母族大将军齐家在南营培养的私人势力。
可南营和南疆靠近,真的来得及吗?
有没有可能,这建州的势力背后,就是贤王藏的最深的一步棋呢?
毕竟,建州距离洛京不过三天,若是全力骑马奔袭的话,满打满算两天时间也能到。最重要的是,林昭看着信中对建州的描述,四周皆是崇山峻岭,内里却基本都是平坦之地,唯有余山突兀在其中。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大碗模型吗?
进可攻退可守,距离洛京又近,妙的是,那里甚至还有金矿!
地利优势满分;财富优势满分;人口优势满分,地盘虽然不大,里面却有十几万人口。
进可攻洛京,退可暂时割据做诸侯。
简直不是一般的好地。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在书房徘徊起来,她完全没想到,建州这个地方地理位置竟如此优越,甚至还可能牵扯到贤王林琏。她当时选择建州,完全是因为这里即将发生旱灾,可以利用此做文章的。当时,看到王直给他的,关于如清君的调查资料时,她也想过这里面可能有内幕。
可当时想到的最严重情况也不过是那人沽名钓誉,明面上清正如水,背地里奢侈铺张罢了。
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到贤王等人。难怪这一年的建州一带旱灾,建州会死去近六分之一的人口,本以为只是因为缺水缺粮导致的,还有世家大族趁机隐匿人口,如今看来也不一定全是如此。
毕竟,建州一带虽然因为地处盆地,深陷大旱之中,可建州旁边的英州,可是有一条直接和北方相连的河流,建州大旱了,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难道不会跑去英州求生吗?
纵然,在这样的时代,大规模逃荒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可困在建州基本是十死无生。九死一生,怎么也比十死无生得好啊?
很大可能,这场旱灾开始得远比她想象中的更早,建州一系的官员因为金矿等事情,根本不敢也不愿将旱灾及时上报,也不敢把那些流民放出去,就这么将人困在了建州。等事情终于捂不住,朝廷反应过来时,悲剧已经发生。
否则,一场不过持续一年的旱灾,不可能死掉好几万人。当然,这里面还有一部分人肯定被贤王藏起来了,变成了士兵。而另一部分,很可能是过去死去的人的销账。
可如此一来,事情的变数怕就大了!
然而,让林昭放弃建州这个好地方,林昭内心又不是很情愿。她现在急需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以此快速扩张势力。继续坐在这洛京,靠着某个卫朝旧贵势力慧眼识珠,投奔自己,时间上太慢了。
而且,照着现在太子等人瞧着她就等瞧眼中钉模样,但凡她出一点格就发起一波对她的攻击。就算有人想要投奔她,看中了她不计较性别不计较门第的优势,怕也会忧心自己会不会被太子等人当成一起打击的对象。
当然,她也可以就此沉寂下来,可沉寂下去,照样没有势力会愿意投靠她。
哪怕她自己暗中去拉拢势力,怕也艰难。
其实,还有一个好办法,就是将这一切都压下来,当成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待建州旱灾爆发,她跟武德帝拿到了暂时处理建州的特权之后,再以干扰赈灾的名义,一举将以如清君为首的贤王一系人都铲除。
如此一来,不仅能够铲除建州贤王一系的势力,将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暗手铲除,她还能一举将贤王在建州的多年经营收入囊中,一举多得。特别是那金矿,几乎直接解决了她南越卖粮的难题。
要知道,在此之前,虽然林昭略过没说,但她心里很清楚,要从南越换取足够救济整个建州的粮食,绝非易事。只这件事太重要了,她一时之间没有思路,只能沉淀在心里,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今有了金矿,一切便好解决了。任何时候,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只要有足够的钱,都不是问题。
可这样一来,不止她和林琏的矛盾立时会加剧,这倒无所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主要是,崔漱玉等人也可能有风险。因为要做成这件事,她是必然要留着几人,继续在建州替她盯着荣遥等人,以防万一的。
已经熟悉了余山一切的崔漱玉等人,便是做这件事最好的人选。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信中的桃娘等人,但这些人她连面都没见过,纵然信中崔漱玉等人将她们的遭遇都详细阐述了,林昭也无法全然信任。
这件事对她太重要了。
当然,她还可以做一件事,立马将信递到武德帝手上,借助武德帝的手一举摧毁贤王的布局。
可这样一来,先不说武德帝会不会动手,这个消息会不会提前被泄露。即便一切都如他们所预料,贤王也的确是打击到了,可她也没机会去建州这个地方了,经此一事,哪怕出现旱灾,恐怕武德帝也不会允许她在建州建立势力,总不可能打了个贤王,又出了个她昭王吧。
她不仅平白担了贤王的恨意,更是一点利都得不到。
这样没一点好处的事情,林昭自然不愿意干。
最好的办法,还是来一场“蛇吞象”,以旱灾的借口,彻底接管贤王的势力。
届时,哪怕贤王跳脚,他也不敢明着多做什么,因为她捏着他的把柄。然而,看着信中林霄最后写的那句“事关重大,霄不敢决断,恳请殿下示下”这句话,林昭还是有点犹疑。
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样做,可能不仅会让崔漱玉等人丢命,甚至还可能因此让自己染上道德瑕疵,引发身边其他人对她的芥蒂。毕竟,她每拖延一日,因为金矿采矿一事,建州余山那边可能就会多几具尸体。
而距离建州旱灾爆发,最起码还有3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