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句话倒是惊醒了林昭,的确,这与王昭仪又何干呢?
作为皇子之母,从天兆出现那一刻,她们两人就已经是利益相悖的敌人了。
林昭也冷下脸,她不再试图与眼前的人达到互相理解,直接话题拉回她今晚最核心的目标之一。
“罢了!”林昭声音回归冰冷,“你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你杀了我两次,如今又害死了明康长姐,这里面的帐,我们就不得不算了!不过——”
“我知道这件事里面,除了你,除了郑家,还有一人也参与了。”说着,林昭直接向前一步,盯着王昭仪的眼睛,逼视着她,“所以,告诉孤,他是谁?说出他的名字,兴许你死后,我还能在你死后,在父王面前为你讲讲情,别让他牵扯到四弟身上。
你应该清楚,活人是永远比不过死人的。你可以带着这个秘密去死,但你可以现在死去,四弟可不行?明康长姐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父亲的女儿。只要他还活着,看到他,父亲就会想到你,想到那个因你而死的明康长姐,你说,届时四弟未来会如何?他还有机会去争那个位置吗?”
“你在威胁我?”王昭仪咬牙道。
“没错!”林昭丝毫没有犹豫,便直接承认了,“我不仅要用四弟的前途威胁你,我还要用你的身体威胁你!”说着,她看了一眼琦玉殿的华丽布置,“娘娘应该很自豪自己世家女子的身份,也自傲自己的身份吧!否则,娘娘内心明明那么痛苦,为何却不挣开那些捆在你身上的枷锁呢?你若真愿意舍弃这所有的荣华,以死相逼,王家主哪怕再有想法,也不能真对你的意愿全然不顾。”
“是有如何?”
“不如何,娘娘即自得于自己的世家身份,又渴望如男子一般自由,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好。因为,这本身就是每一个生长在世家的男子,天生就获取的东西,他们甚至都不用挣扎,就能直接得到。结果,轮到一个女子,便成为了怎么都无法得到,这本身就不公平。”
但很快,她便话头一转,“不过,娘娘可知,我是如何对待那杀死阿姐的萧夫人的?她也是一个世家女,萧家甚至在卫朝时曾一度在洛京扎下根。”
说到这里,林昭也不等王昭仪回答,又继续道,“我亲手杀了她,然后,把她的尸身带到了荣王府,让她跪在我阿姐面前。娘娘,你死后也想体会一把那样的瞩目吗?”
王昭仪大骇,“你敢——”
“我敢!而且,我还能做到!”林昭丝毫没有被王昭仪影响,格外平静道,“只要我不顾一切,只要我不计后果,我就可以做到!毕竟,光脚得从来不怕穿鞋的,不是吗?”
王昭仪彻底被骇住了,她看着眼前的林昭,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最后,她妥协了。
因为王昭仪完全无法忍受自己死后,尸体还有以哪种方式被人观赏,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容忍这一切。
哪怕明知道,林昭只是在威胁自己,她未必真会这样做,天子也绝不可能让她这样做,王家人也不是死的。
可万一呢?
她扭头看向铜镜,看着自己拿娇媚的容颜,自己那么美,怎么能够以一个那般狼狈的姿态落幕。就算死,她也应该美美的死去!
再说了,当初本就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如今计划失败了,凭什么只有她和郑家几人付出代价?她比林昭更想找出那个幕后之人,可惜一直没有线索。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王昭仪坦言道。
林昭眯起眼,审视着这句话的真实性,不过想到自己从郑家那里得到的东西,再联想宇文墨的谨慎,这也不无可能。
“那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当初是我指使黄女官杀你这件事,突然派一名宫女给了我一封信,上面画着一枚金簪,那是我给黄女官的信物,以此为契机威胁我配合他的动作。当时吾也觉得那是个杀你的不错机会,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信呢?”林昭问道。
“你觉得这么重要的把柄,我会留着?”
林昭沉默了,“那名宫女身份你总该查清楚了吧?以你这般的骄傲,孤不相信你会对自己被威胁毫不介意。”
王昭仪脸上扯出了一抹傲慢的笑,“自然,敢利用吾,也得做好被吾反噬的准备。可惜了,那人行事不是一般的谨慎,吾派人盯着那宫女许久,却始终没查到她背后之人。”
“那宫女身份呢?”
“那人的身份,我不说,你大概永远猜不到!”说到这里,王昭仪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甚至近乎残忍的笑容,“那宫女不是别人的人,正是你的母妃武贵妃披香殿里的一名侍女,而且,还颇受你那母妃器重呢?
昭王,你说,这世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子杀父、母杀女,夫杀妻,大家都杀成一团。”
林昭并不为王昭仪的话所动,她对武贵妃本就没感情,只淡淡道,“名字?”
“兰香!”
林昭得到这个名字,就想转身令人去抓人时,王昭仪下一句话,让她顿住了脚步。
“你抓不到她,她死了,你哪怕现在过去,也是连一具尸体也看不到。”
林昭看着王昭仪,“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倒是想做,可惜没来得及!察觉事情有变,我第一时间就想把她控制住,撬开她背后的那个人,谁知道她倒比我想得还‘自觉’。两个时辰前,有人发现她死在了房间里,自缢而死,死得干净利落。”
“尸体呢?”
“毁了,一把火连房间带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说完,王昭仪看到了林昭眼中的愤怒,突然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那把火是我放的吧?哈哈哈——”她笑了起来,“你觉得我有必要多此一举吗?那把火一放,我反而更容易暴露不是?”
这倒是。林昭瞬间冷静下来。王昭仪就算再傲慢愚蠢,这点利害关系还是懂的。
杀人灭口还有可能,但放火烧尸,却不太可能,因为这多此一举的动作反而更容易让她暴露。
再联想到两个时辰这个关键节点,恰是她遇刺之时,时间如此精准,手段如此狠绝。
林昭只思索了一下便推测出,这怕又是宇文墨的后手之一了,先杀人,后毁尸灭迹,彻底毁掉自己与这件事的线索。很显然,无论计划成功失败,这个名叫兰香的宫女都已是一名弃子。
想从王昭仪这里,抓到宇文墨这个幕后主使的把柄,显然已是不可能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并不打算耗费时间,继续跟王昭仪对峙下去了,她最后看了眼前的王昭仪一眼,直接喊了一句张永。
很快,等候在外面许久的张永,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内侍,手上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样东西,分别是匕首,白绫和毒酒。
王昭仪看着这三样东西,便知道自己最后的时间,终于到了。
然而,看着张永,她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张永看了一眼王昭仪,又看了一眼昭王,见她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最终还是说出了陛下最后的那个判决,“娘娘,陛下口谕,昭仪王氏,肆意妄为,心肠歹毒,谋害昭王,害死公主,证据确凿,着——赐死!”
说着,他示意后面跟着的小内侍,将东西呈到她面前,“娘娘,请吧!”
王昭仪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她看着眼前的东西,看着看着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到放纵,充满了荒诞与悲凉。“肆意妄为,心肠歹毒!哈哈哈——”她一边笑着一边重复着那八个字,“原来在陛下眼里,我王璇,竟是这般不堪啊!”
说到最后,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眼中只剩泪水。
林昭忍不住也为此感到悲哀,在她看来,古代宫廷女子是最为悲哀的,无论出身多么尊贵,都难逃被上位者物化。
出身差一点的,为了活得好一点,更是只能向上位者曲意逢迎,一辈子被人当成玩物,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不得自由。
王昭仪固然是她的敌人,双手也沾满鲜血,但也何尝不是这可悲的一部分呢。
然而,林昭的这番怜悯对于王昭仪而言,却是莫大耻辱。
她看着林昭,冷笑道,“你以为你的结局就会比我好?不,你只会死的比我更惨!真以为这冰冷的皇宫里面会有温情?
真以为天兆出来了,你就能挣脱这世间女子的枷锁,为所欲为?
我会在下面等着,等着你被众叛亲离,等着你被这世间所有人敌对,等着你被这无情的权力吞噬碾压,和我一样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她便迅速拿起托盘上的匕首,寒光一闪,直接猛地插入自己的心脏。
动作快的惊人,决绝得惊人。
殿内死寂了一瞬。
不过片刻,王昭仪的身体便缓缓倒下,软倒在了梳妆台上,鲜血迅速染红她身上的华美衣袍,就像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那曾经盛满华贵珠宝首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染红的血迹。那双曾经愤怒的盯着她的美丽眼睛,也终是闭上了。
殿内弥漫的血腥味,很快盖过了她青衣上那股浓厚的血腥味。
林昭看着王昭仪死去的尸体,闭了闭眼,心底极其复杂,既有报仇的解脱,也有一种再次杀了一人的茫然。
王昭仪最后那句话,更是犹如梦魇一般,在她耳边回响久久不绝。
但很快,林昭就敛去了心头的思绪。萧夫人死了,郑家萧家全族被诛已是既定事实;参与其中的王昭仪也死了,这一次她不仅替明康公主复了仇,也替自己替原主复了仇。
她的眼前彷佛呈现出了一个染满血的账簿,萧夫人、郑家、萧家、王昭仪,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然后被她一一打上了一个×。
最后,整个血色账簿里面,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名字。
——宇文墨。
想到这里,林昭睁开了眼,她最后看了一眼王昭仪,随即直接对张永道,“收敛了吧!”
继而转身,离开了这个依然富丽堂皇的琦玉殿。
*
另一边的王鲁,本以为自己进宫这件事不会受到阻拦,却没想到,他刚到宫门口,还未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就被当值的执金吾校尉拦了下来。那校尉神色恭敬,神情中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直接道,
“王公,陛下有旨,天色已晚,概不见外臣,请莫要让末将为难!”
王鲁自然知道,宫禁之后,按道理臣子是不可能再见到天子的。但韩晶等人能够出现在荣王府,还带来天子的旨意,这足以说明天子是开了宫禁的。况且,如今出了明康公主身死,荣王府被围这一系列事,王鲁自认为自己作为臣子,以担忧天子的名义叩宫门,天子按道理也不可能会拒绝。
如今,却直接被干脆利落得阻拦在宫门外。
这反常的一幕,更加重了他心中的疑虑,也让他拿本就忐忑烦躁的心,愈发难安起来。
看着眼前一脸冷漠拒绝自己的值班校尉,王鲁胸中瞬间涌起一股子火气。可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自己心里的怒气,毕竟,正如宰相门前三品官一样,执金吾校尉虽然不是什么高官,却是天子的心腹,他王鲁再位高权重,面对这样一个人,也不能真喊打喊杀。况且,人家只是执行天子的命令。
所以,哪怕心中十万火急,王鲁依然只能好声好气道,
“校尉,老夫也是担忧陛下啊!”说着,他还上前,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做出一副十足担忧的表情,语气沉重道,“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公主罹难,王府被围,臣担心陛下骤然遭此剧变,会身心受损。作为臣子,老夫岂能安坐在府中,如往常一样安睡呢?只求面见陛下,哪怕是去乾安殿外问个安,知晓陛下圣体无恙,老夫的心也能稍微安一些。”
一番话,直接将自己忠心老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值班校尉并不为所动,甚至连神情都没变一下,他们是天子的人,自然只以天子的意愿为主,对于王鲁说的一连串忧心的话语,也只是再次重复道,“王公莫要为难末将,陛下严令,末将不敢违逆,王公还是回府明日再来吧!”
王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按耐不住时,宫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火把快速移动起来,随即那扇他一直叩不开的宫门,猛然自内向外打开了。王鲁猛地扭头朝宫门处望去,很快便看到一辆车驾,在禁卫们的护送下,从幽深的宫门里面走了出来。
那辆车驾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昭王的车架。
马车的车帷并没有拉上,王鲁只一眼就看到里面坐着的那个,依然身着血污青衣的人,目光不由深了一瞬。同时,原本闭着眼睛在思索,如何锤死宇文墨的林昭,也察觉到了这股视线,沿着视线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半路碰撞在一起。
林昭看到王鲁,继而便想到宫中死去的王昭仪。她很清楚,正如武德帝所言,王昭仪死后,她和王家之人便相当于有了血仇,这种仇已不是简单的利益相悖了,而是真正夹杂着一条人命的血仇。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基本已再无合作的可能。
哪怕王昭仪之死,表面上说是暴毙,但王家之人何等精明,怎么可能查不出这里面的事情呢。
或许,这里面还有一丝丝愧疚吧!他的女儿指使人杀了原主,如今又阴差阳错了害死了明康公主,而她,今晚又反过来,为了复仇,杀了他的女儿。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这里面的恩怨,早已像纠结在一起的线团一样,难以理清了。
所以,哪怕看到了王鲁,林昭也没有打招呼的心思,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垂眸闭上眼,彷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任由车架一点一点的驶离宫门,朝着昭王府奔去,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站立在一旁的王鲁,看着林昭这反常的一幕,心却沉到了渊底。他很清楚,如果他猜测的是对的话,当昭王看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冰冷,也不再凌冽,只有一个可能。
他那女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胸中一股怒气便拔地而起,王鲁闭了闭眼,他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切还都是推测。
或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呢。
他女儿可是他王家之女,不是什么舞女歌姬,又育有四皇子。若非入宫时间晚,别说昭仪,就是贵妃也做得。昭王即便是王爵,查到了这件事,再没有铁证的情况之下,也不可能真如此迅速的对一位皇子之母动手,陛下不会允许的。若是被禁足,申斥,哪怕是丢入冷宫,只要他王家在,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正是因为有这股念头支撑,才让他几近崩溃的理智,不至于彻底崩溃。
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车驾,王鲁不再试图与值班校尉继续交涉,直接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如今昭王已经离开,一切结局已定。他再求见天子已没有了意义。结果到底如何,明天就能知道了。
若真如他所预料得那样,王鲁看着黑黢黢的夜空,眼中闪过一抹肉眼可见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好累啊,脑子要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