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姨子? 真的是顺便
方知然在宿舍里洗了把脸,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镜子里的脸有些肿,眼尾还浮着一层青灰。
王秀禾从上铺垂下半截身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回, 最后憋出一句:“你眼睛怎么跟被人打了两拳一样。”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方知然把头发绑成低马尾, 用冷水扑了扑后颈,她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这样。
王秀禾从床上爬下来, 趿着鞋, 站在她身后, 把一件厚实的棉背心披在她肩上,“这个你穿上,这天又阴了, 下午指不定还会下雪, 我帮你个请假,你就别去教室了。”
方知然没推辞。
她把棉背心套上,又围了顾峥那条灰蓝格围巾。
围巾上还沾着冷风的气息, 她一低头就能想起昨晚,想起他的呼吸和军大衣下的温暖。
她走出校门时, 顾峥已经等在老槐树下。
他穿着黑棉衣,看见方知然过来,立马直了直身子,“知然,你饿不饿,吃过饭没?”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饿着肚子伤身体,前面就有一家豆腐脑,已经开门了,走吧走吧, 去吃一点。”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东边早点摊走。
方知然跟上去,侧着头看他,顾峥今天没刮胡子,嘴唇上方和下巴有一层细密的胡茬,她突然问:“你这脸色,这是昨晚睡了多久啊。”
“也没多久,就闭了会眼,在传达室外面,我怕他夜里折回来。”
“顾峥,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图什么。”她跟在他身后。
“你安全是最主要的。”他没回头。
两人进了那间小早点铺,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白气从锅沿往上翻滚。
顾峥要了两碗豆腐脑、一笼包子,方知然拿起勺子,豆腐脑很嫩,辣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美味极了。
吃了一会儿,她抬头:“我想先去孙阿姨工作室,去看一眼知云,她昨天怎么样啊?”
“她一下午都在修一件民窑青花瓶,孙阿姨说,她比刚去的时候进步很大。”顾峥说。
“你的眼线挺勤快。”
“是孙阿姨的侄子,在巷口开杂货铺的,昨天我在那边加了暗哨,小张下午过去送了点水果,顺便看了看。”顾峥掰开包子,泡进豆腐脑里,慢慢搅着。
“顺便吗?”方知然挑起眉。
“真的是顺便。”
“我信你才怪。”
工作室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漏出来,混着淡淡的桐油和樟脑味。
方知然推门进去,方知云正坐在靠里的工作台前,俯着身子,用一把小刻刀剔除一件瓷碗豁口处的旧胶。
她做得太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察觉到,孙阿姨坐在门口边的小凳上勾线,抬头见方知然,轻“嘘”了一声,用下巴指指知云,示意她先别出声。
方知然就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妹妹瘦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
“姐!”方知云终于抬头,看见方知然,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她放下刻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想抱又停在半路,只是拽住方知然的胳膊,小声抱怨,“你都不来看我,上次说好周三来的,我都等你一晚上了。”
“哎呦,周三有事绊住了,今天补上,好不?”方知然反手捏了捏妹妹的手,指腹上有层细茧,她心里发酸,“听孙阿姨说,你都能独立修民窑了,长进挺大。”
“还差得远呢。”方知云低头,脸有点红,又忍不住高兴,“她说你以前刚去工地那会儿,挖出来的泥巴都能认得出朝代,让我多跟你学。”
“挖出的泥巴都知道朝代,孙阿姨把我说的也太神了。”方知然笑出声来。
“孙阿姨还说你就是太懒,不然现在早成半个专家了。”方知云也笑,她笑起来嘴角有个很小的梨涡。
顾峥没进屋,待在门口跟孙阿姨说着话,声音很小,听不真切。
方知云朝门口望了一眼,轻轻拽方知然的袖子:“姐,那个当兵的,是不是你对象?”
“别乱说。”方知然嗔她一眼,耳尖却红了。
“我可没有乱说,他昨天还让小张哥给我们送了两大兜水果,捎了句口信,说你今天要过来,孙阿姨也说他肯定是你对象,不然谁会对小姨子那么上心。”
“小姨子?”方知然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压低声音道,“你别跟着孙阿姨瞎叫,八字没一撇呢,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有没有什么生人找过你?或者在你回住处的路上跟过你?”
方知云摇头:“没有,小张哥每天都来,跟孙阿姨下下棋,走的时候也会把我送到巷口,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知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声音轻柔坚定:“没事,能有啥事啊,你好好学手艺,别的不用管,有姐在。”
“姐,你也是。”方知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你眼睛那么红,昨晚上肯定没睡好,我没什么用,帮不了你,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方知然拍拍她的背,松开她。
走到门口时,方知云又叫住她,小跑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片青瓷片,用红绳穿着。
那绳子编得歪歪扭扭,像是她自己学着编的。
“这是修青花瓶时掉下来的小碎片,我拿细铜片包了边,当护身符,姐,给你。”方知云把青瓷片塞进她手里。
方知然把红绳挂在脖子上,青瓷片贴着心口。
顾峥看见她出来,看见她颈间红绳若隐若现,“聊完了?”
“嗯嗯,我们走吧。”
他们往东街方向去,天阴得很,风里还夹着小雪粒,打在衣领上簌簌地响。
方知然把昨天陈建电话里提到的地点,一一说给顾峥听——学校东边,修车摊,旁边小卖部,门口蓝布门帘。
他知道那地方,那修车摊是个跛脚老头摆的,摊子靠墙,电话亭就在更东一点,靠着一根水泥电线杆。
两人到的时候,雪一下就下大了。
修车摊支着把破油布伞,摊主坐在小马扎上缩着脖子听收音机。顾峥上前,掏出军官证亮了一下,说要打听个人。
“我见过他,瘦高个,灰棉衣,借我气管子打自行车,手抖得不行,还冲我笑,笑得人瘆得慌,完事他也不走,就站在小卖部那儿,盯着巷子口看,我自个寻思着他这是看谁呢,后来他朝我点了点头,说雪天路滑,让我早点收摊。”
摊主说着缩了缩脖子,“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我又不认识他,到现在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方知然和顾峥对视一眼。
方知然走到小卖部门前,蓝布门帘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她问看店的大娘有没有见过那人。
大娘说,“怎么没有,还在我这儿打过电话呢”,然后指了个方向:“就东边那个电话亭,他打了好久,买了包烟,他也没抽,就放在鼻子下面闻,神经兮兮的这人。”
“大娘,那他是往哪边走了?”顾峥问。
大娘摇头:“这倒是没怎么注意,我就记得他走了之后,雪地里留了一串脚印,先往北,后来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我还当他是喝多了呢。”
顾峥走到电话亭旁。
亭子上的塑料棚破了个洞,雪花从洞里飘进来,落在按键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蹲下来,检查电话机底部和附近地面。
电线杆根部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被鞋尖反复蹭出来的,他顺着划痕方向看去,正对着街对面一条窄巷。
“他在这儿站了不短时间。”顾峥说,指腹轻触那些手印,又低头看脚下,“这里没积雪,被人踩实了,他应该是从巷子出去,往北上了大路。”
“北边?北边是有什么吗?”方知然问。
“老城区的出租房,再过去就是旧货市场,靠近铁路,也有几个废弃的仓库。”顾峥抬头,望着巷子尽头。
雪下得更大,天地一片苍茫。
他从棉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着的京市老城区地图,用指尖在城北画了个圈,“这三个片区,我会派人重点排查,他带着那么多东西,藏不了太深的。”
“如果今天抓不到他,你打算陪我在雪里走多久啊?”她问,声音轻柔柔的。
“走到你不想走为止。”
“那我现在就不想走了,脚好冷。”
“前面有家羊汤店,我们进去坐坐,稍微缓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顾峥同志?”
“来的时候看到的,炉子大,肯定暖和,走吧走吧!”
两人沿着落满雪的街往前走,雪把他们的脚印盖了一层又一层。
羊汤店里暖得发闷。
方知然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顾峥坐在对面,把唯一一张靠炉子的凳子让给了她,自己坐在靠门的地方,挡风。
“等他抓到了,我要回老家把最后那点事办完。”方知然把碗放下。
“什么事啊。”
“把我和知云的户口迁出来,以后我们清清白白地过。”她看着炉火,火光映在脸上,眼底有光。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顾峥说。
“你最近怎么老想跟我一起回老家?”方知然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有我在,他们不敢不让你走,我上次去,你爸还放狗出来咬我!”
方知然瞪大眼:“什么狗?你信上没说过啊!我都不知道!”
“小事,后来我把它关笼子里了,没伤着。”
“你连狗都不放过。”
顾峥难得地笑了一下,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带着几分孩子气:“是它先扑我的。”
方知然看着他,“陈建不会让我们等太久,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也一定在等一个节点,我想了想,这个节点很可能就是我的政审结果,如果我政审过了,他就少了一张能打的牌,所以他一定会赶在那之前,有所行动。”
顾峥放下筷子,目光沉稳:“那就赶在他前面,政审那边,我让人催一催,你好好去故宫报到,别让这件事卡住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名字,不该跟他的梦缠在一起。”
方知然心头一热,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热气升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他们从羊汤店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倒是小了一些。
两人并肩往回走,快到学校时,方知然看见传达室门口有人影一闪,定睛再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抓住顾峥的手臂,顾峥也看见了,拉着她快走几步,到了传达室门边。
门缝里插着一朵蓝色的纸叠花,花瓣上沾着雪,已经被浸软了,花茎用细铁丝做的,系着一小块白纸片,顾峥展开,上面写着:
“方知然:
政审过了。
我为你高兴。
陈建。”
她把纸片攥在掌心,用力得指节发响。
“他这是不想躲了,跟我道喜吗?”她说。
顾峥从她手里拿过纸片,翻到背面,借着路灯的光看,背面还有些极淡的铅笔痕,他眼光一凛:“这是传达室里的红铅笔,他进来过。”
方知然扶住门框,脑袋嗡嗡作响。
顾峥抬手拦在她身前,自己先进去,快速扫了一遍,桌上有半截红铅笔,刀削的断口很新鲜,窗户插销是拨开的,窗台上也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他是跳窗进来的。”顾峥回头,声音沉稳,“知然,今晚你别回宿舍了,去军分区或者去你妹妹那儿。”
“那我去军分区吧,不要吵到我妹妹了。”方知然说,“他既然那么想看见我,就让他来军分区门口看。”
顾峥没再说话,拉着她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