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结果陆奶奶的目光掠过了他, 落在了陆大湖的脸上,“老四现在是村里的小队长,剩下一个搪瓷缸,就给大湖吧。”
陆奶奶话音刚落, 失望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陆大江, 让他的大脑瞬间失去理智, 一句‘不公平’就要脱口而出,就听陆奶奶说:“不过老二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分。”她拿出一双解放鞋和一条深粉色毛巾说:“这双解放鞋,我就做主给大江,毛巾以后就给红菱当嫁妆。”
陆大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又被堵了回去, 脸色变换不定。
半晌之后, 他才表情别扭的接过属于他的解放鞋。
老天奶,这可是解放鞋!
全村人都没有的解放鞋!
他都能想到过年别人都穿着布鞋, 他穿着解放鞋出去有多威风了!
他唇角不自觉的咧到了耳后根,捧着自己的解放鞋傻笑起来。
陆奶奶看他这样,这才将剩下的三双解放鞋, 给了陆大海家一双,陆大湖家一双,陆爷爷一双。
陆大江一看陆大海和陆大湖也分了鞋, 又有些不忿起来,但想到自家大姑娘也分到了一条毛巾, 毛巾和搪瓷茶缸的价格差不多, 这才把话忍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酸溜溜的对陆大海说:“当老大就是占便宜哈~”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龄最大, 一下子得了三件棉衣!
要不是去年他已经得了一件棉衣,他儿子也得了一件新衣服,他肯定是要闹起来的。
至于三个儿媳妇, 这次省里领导给的布料多,一匹布能做十到二十件上衣,即使是给四个大些的孩子做件棉袄,给老头子做件棉袄,剩下的劳动布里的布料,也足够给三个儿媳妇再做件上衣,便做主道:“剩下的布料,给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四媳妇也都做一件衣裳,外加半斤棉花,你们是想添进你们的旧棉袄里,还是做别的,都随便你们,剩下的布料要是有多的,再给红菱、红霜、红花她们也一人做一件衣服,衣服做大一点,可以多穿几年。姑娘大了,有件新衣服在身上,人家也不会太过看低了她们。”
陆红菱唰一下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陆奶奶,没想到这次的新衣服,还有她的事!
她又转头看向自己阿妈,却看到了阿妈脸上明显不赞同的想要说话的表情,神情立刻黯然起来。
陆红花也是满脸期待的看着陆奶奶,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又忍不住拉拉姐姐的手,陆红菱被妹妹拉的目光看向她,看到妹妹亮晶晶的眼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在是奶奶当家,只要奶奶不是直接把布料给阿妈处理,直接做成衣裳给她,她和阿妹就也有新衣服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双眼放光的看向阿奶。
反倒是陆二嫂急了,说:“几个丫头还小,哪里就要做新衣服了,有这个布料,还不如多给卫家、卫红做两件!”
这次算是人人都有新衣服,就是把去年刚做过新衣服的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个小子给漏了。
陆奶奶眼神一厉,开口训斥道:“卫家和卫红才多大点人?去年刚做了新衣服,今年又做?他们都还在长身体,就算你给他们衣服往大了做,过不了两年就小了,红菱都十三了,你不给红菱做要给卫家做?家里得了点布就想造光是吧?别忘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孩子,过不了几年就要娶亲嫁人,现在把布造光了,日子不过了?你这么想给卫家和卫红做,就把你的那件给两个小的做好了!”
陆二嫂被陆奶奶训斥的脖子一缩,躲到陆大江身后不敢说话了。
她虽然也疼爱儿子,可是她也没有穿过新衣裳呢!
陆红菱和陆红花刚刚因为陆二嫂的话而低下去的头,再度抬了起来,可眼底依然有水汽。
因为父母明晃晃的,她们不被爱的水汽。
这时候陆大嫂出言道:“阿妈,这高产土豆种子是水英种出来的,是不是也要给水英做一件?”
陆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说:“去年刚给老三媳妇做了一件新棉衣,老三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不缺布料,就不给她做衣服了。”顿了顿,陆奶奶补充说:“不过老三媳妇上班,肯定忙的没时间做鞋,到时候给她和卫国、红莲她们都做双鞋子吧,都是脚长的快的时候,上次我看到他们,那大脚趾头都在外面了。”
陆大江媳妇闻言又忍不住说:“谁的大脚趾头不是在外面?”
农村的鞋子都是手工做的布鞋,鞋底倒是结实,就是鞋面,不论大人小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穿鞋的,最先破洞的,永远都是前面大脚趾头最先露出来。
农村孩子穿鞋都算仔细的了,夏天他们连上山都是光着脚漫山遍野的跑,都不怕山上的草木桩和各种荆棘、刺球,因为哪怕是小孩,脚底板都已经被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踩在地上根本不疼,大人就更不用说,秋天剥毛栗壳,直接就是把毛栗的刺球踩在大拇指下面的脚底板下,拿剪刀一翘,里面的栗子就出来了,毛栗壳满身的刺,根本扎不破他们脚底的老茧。
饶是这样,他们的鞋子穿不了多久,依然会破。
可以说,穿破鞋在他们这样缺少布料棉花的农村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陆奶奶真是烦这个二儿媳,还好她老了不是跟老二家两口子一起住,不然真是会被她气死!
她对老二媳妇也没有太好的语气,说:“卫国、红莲他们跟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吗?卫国他们是要上学的,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的,他们又不是没有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穿小鞋子像什么话?知道是他没了阿爸,不知道还以为……”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全家人都没了!
后面的话陆奶奶没说出来,但眼睛盯着陆二嫂已经冒出火了!
陆二嫂整个人都躲在陆大江身后,不敢与老婆婆对视。
她在娘家怕她爹妈怕的要死,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跟鹌鹑一样,什么事都不敢出头,直到生出了陆卫家,自觉在陆家站稳脚跟了,这才跟陆大江一样,开始敢和陆奶奶提要求,争家里东西了。
这还是跟陆大江学的,陆大江私下里没少教她。
要是她是个能立的住家的也就罢了,偏偏和陆大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是个搅家的。
谈好了这些,陆家人都很高兴,要有新衣服了,谁不高兴?虽然这要等到冬季农闲的时候做,即使做好了,也不能马上穿,得留到过年穿,可这依然足以让陆家像是过年了似的,全家都喜气洋洋的。
晚上陆奶奶做主,全家都吃了一顿土豆粉,吃饱了去睡的。
主要还是陆奶奶看今年忙碌了一整年,再不多吃点,怕几个儿子媳妇熬坏了身体。
马上秋季可没得闲,除了地里浇水灌溉的活不能停,孙子孙女们还要负责整个冬季要过冬的柴火,儿子们还要去筑河堤,一年忙到头,一天都没得休息,大食堂还连滴油都没有。
*
分配完了这次去省城收获的东西,陆奶奶就开始带家里几个小些的孩子去河滩上摘莲子了。
要是去年那种情况,她肯定不能带几个小孩子去摘莲子的,但今年旱太狠了,五六月的时候,她们还不敢带孩子去河滩上,怕孩子陷入河泥中,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担心了,生长野生莲藕的地方,都注定了水不会太深,河滩已经被晒的开裂,人站在上面,已经完全不会陷下去了。
距离她们近一些的莲子,早就被人摘的一干二净,要不是怕影响莲藕的生长,连荷叶估计都被打光了。
她们去的是更远的,毫无人烟的地方去采的莲子。
可惜这样的地方,莲叶、莲子、莲藕也被人摘的、挖的到处都是坑。
陆奶奶从九月份开始摘莲子,一直到十一月份,才摘了不到十斤的铁莲子和五斤莲子米,莲子米她没打算送收购站,要是明年依然年景不好,莲子米也能当成粮食。
她把不到十斤的铁莲子叫陆卫华送到水埠公社去了,一同带过去的,还有一双给丁水英做的棉鞋,后面给陆卫国、陆红莲几个做的鞋子没有那么快,起码要到十二月份,才会真正闲下来,全家窝在家里猫冬做衣服做鞋呢。
陆卫华是直接去水埠公社中心小学去找的陆红阳,他知道把铁莲子送收购站一事,一直是陆红阳在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送去,但这个时期不论是供销社还是收购站的人都特别牛叉,跟他们说话都是爱答不理,陆卫华想着堂妹早就在这熟悉了,应该是认识收购站的人,还是去给陆红阳送去。
陆红阳收到陆卫华送来的铁莲子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今年的铁莲子居然这样少,去年还有几百斤,今年就剩下十斤不到。
陆卫华也很无奈,说:“今天的莲子还没到成熟期,就被人摘光了,这些还是阿奶带着红霜、红花她们找了好久才摘下的这一点,河南那边只要是吃的,都吃光了。”
他们家去年靠着卖小龙虾、菱角、芡实、莲子挣了不少钱,今年本来还想再靠这些挣点钱吧,谁知道从枸杞到莲子,全都是要水,今年全干死了,就剩下莲藕生命力强悍,还活着,但也被人摘光了,根本等不到莲子老成铁莲子。
陆红莲不确定今年收购站的价格,‘拼夕夕商城’里面的价格倒还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省城那边奖励了陆家五百块钱,陆奶奶分了丁水英一百,带回去四百,想着陆家庄那边的陆家挣钱困难,对陆卫华说:“行,你先放我这,回头我去收购站问问今年铁莲子的收购价格。”
肯定没办法马上给钱的。
好在陆卫华也不需要她马上给钱,而是说:“不着急,阿奶说你和卫国他们鞋子都小了,在家给你们做鞋子,这是给三婶做的,回头你们的做好了,我再给你们送来,到时候再一起给我就行,那你上课吧,我先回去了。”
陆卫华十四岁,穿着一双草鞋,已经是十一月底,衣衫依然单薄,一整个五九年干活下来,整个人又黑又瘦,真的就跟非洲难民没什么两样,瘦的只剩一把干柴,大约是早上只喝了点粥,他肚子饿的呼噜作响,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让他的腰看着只有细细一把。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冷了,又吹了河风的缘故,他鼻子一耸一耸的,有些流清鼻涕。
他背着十斤重的铁莲子走了两个多小时到水埠公社,连口水都没喝,就要回去,回去估计午饭也没有了。
陆红阳连忙叫住他说:“二哥,你等等!”
她从左右的口袋里掏了掏,实际上却是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五斤原味的炒花生。
她先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来,塞到陆卫华手上,又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
陆卫华连忙拒绝道:“够了够了,别给我了,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走了。”
陆红阳从右边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来,一股脑儿的全都塞到了陆卫华手里,里面还掺杂了两颗水果糖:“我成绩好,这些是学校老师奖励的,你没吃午饭吧?拿去吃着垫一垫吧。”
陆卫华听到陆红阳自夸自己成绩好,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里又是好笑,又是羡慕。
他自认为自己是大哥了,没想到还接收到来自堂妹的投喂,很是局促,他两只手都被塞满了,提醒陆红阳说:“那……那你把糖果拿回去,给卫国、红月他们吃。”
他还不知道两个双胞胎叫什么名字呢。
陆红阳和他挥挥手,转过身朝学校走:“没事,我还有,你拿着吃吧,天冷,你赶紧回去吧!”
陆卫华一直看着陆红阳的身影进了学校,又进了教室,看不到她人了,这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学校的大门,听着里面小孩子咿咿呀呀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
陆卫华知道,读书是能够改变命运的一件事。
可大河以南,没有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