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陆奶奶还怕周书记他们不相信, 回去端了一盆土豆粉出来,又带他们去看了下自己家厨房的大缸,打开大缸的木盖,里面全都是晒成干渣的土豆渣饼。
周书记等人简直万念俱灰, 痛心疾首, 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重要的高产良种怎么能洗成粉了呢?”
陆奶奶也很惊, 看了眼丈夫,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外面到处都是高产良种了啊,我们这也不算高产啊!”
周书记跟陆奶奶简直说不通,直接问:“那剩下的土豆呢?你们就没留一点自己存着种?”
陆奶奶指了下院子里的菜地:“这不是种了么?”
周书记赶紧指挥着带过来的两个民兵干部:“快!都围起来, 剩下的这点土豆一个都不能动, 都要带走!”
调查员也和周书记一样的表情,他比周书记更了解今年吴城县的旱情, 不光是吴城,整个市,今年也只下了一场雨, 雨也很小,下到地面的只有二十二毫米的水。
这都五月了啊,正是稻谷急需‘打苞水’的时候, 发生了这样严重的旱情,稻谷‘打苞水’不够, 会严重影响今年粮食的产量, 这已经不是一县之地,一市之地, 全省都如此!
县领导那边已经强烈地向上面申请抽水机、水轮泵,已经带着全县的木材厂、加工厂,全力制作水车、水桶, 全力抗旱保苗,可全县有多少个公社?多少个大队?县里领导班子想尽了办法,也才从上面申请来三十二台抽水机,这些抽水机分派到下面的各个公社,每个公社甚至一台都分不全。
这些却是周书记不知道的,因为他们水埠公社地理位置太好,正好坐落在竹子河边,上面申请到的抽水机和水轮泵,全都优先到了那些取水困难的公社去了。
整个‘打苞水’时期才下了二十二毫米的水,这样的旱情可以说是百年难遇,尤其还是春雨最为丰润的时节,要是后面再不下雨,那整个吴城县都麻烦了。
不,恐怕还不是吴城县的麻烦,全省恐怕都逃不脱这百年难遇的旱灾。
由此也可见,吴城县委那边对这突然种出来的高产土豆的重视。
要不是县委领导他们都在各地主持抗灾,来不了,只怕他们自己就立刻过来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保存好这些高产的土豆种子,找到这高产的土豆种子的源头。
别说外面报纸上,今天这家种出了亩产万斤的粮食,明天那个地方种出了亩产万斤的粮食,但具体什么情况,上面的高层一清二楚。
陆家种出的这些高产的土豆,不仅仅是他们吴城抗灾的救命粮食,也是上面领导班子保住他们现有职位的救命稻草。
没看到《人报》上面刊登的,麻城都出现了天下第一田,今年的早稻亩产三万九千六百多斤!
他们稻田里的稻子因为干旱,今年亩产能不能打出来五百斤都是问题了,人家都亩产三万九千六百多斤了,他们连他们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还有河南西平县,去年的小麦亩产七千三百二十斤,今年新出的小麦亩产一万四千多斤!
湖北幸福公社小麦亩产三千五百三十斤!
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一例两例,在前几天县委领导开的会议当中,光是这样的粮食‘卫星’,就已经出现了二十九例,全国的粮食产量都在遍地开花,只有他们吴城县,从来没见过什么高产粮食。
县委领导们急得嘴巴上都长满了泡,本来就为粮食产量着急,还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干旱。
不是没有人向县委领导那边提出,虚报粮食产量的事,可这事被县委书记一口否了。
本来就遇到旱情,要是再谎报粮食产量,那就是直接让全县的老百姓去死!
听到五公山公社出现了高产土豆,县委书记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还在一线抗灾救灾,原因就是,他们怕这又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上级,搞出来的虚报粮食产量的事,他们压根儿就不信这事,直接派了个调查员下来调查这事,自己还在下面公社和市里之间周旋,想要向上面要来更多的抽水机和水轮泵。
要不是五公山公社的徐书记过去一直都还是个老实人,也是部队出来的老人了,还拍了土豆苗结果的照片带过去,县委书记都恨不能一口水喷死他,让他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调查员下来调查了两天,发现这事是真的,自然很激动。
但他们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用比挖人参还要小心的手法,在土豆垄的边沿小心翼翼地挖开了一颗土豆苗。
陆家院子里的土豆同样伺候得精心,亩产看着比陆爷爷陆奶奶在小岛上种的产量更高,估计能达到亩产三千斤!
这还是在没有化肥的情况下,要是能够加上化肥,精心耕作,说不定产量还能提高!
这样的发现如何叫周书记和调查员不兴奋,不激动?
确定上面真的是一颗土豆苗结四五斤的土豆后,立刻叫人拍了照片,然后叫大队长和村干部们,严厉命令他们一定要看好这些高产良种,谁都不能动!
大队长他们也激动万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村的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居然种出了如此高产的土豆种,全都双眼放光地看着陆家的院子,仿佛在看稀世珍宝!
大队长的嗓门宛如呼啸,指挥着大队部的干部们:“赶紧都围好,院子的篱笆也要再扎高一点,扎深一点,这么矮的土墙,野猪一下子就能冲进来,这要是野猪下山拱了这些高产土豆种子怎么办?赶紧都围起来!”
周书记和调查员听大队长说,这里居然还有野猪下山,吓得头皮发麻,都不敢走了,立刻指挥着人,给陆家修院子,原本陆家的院子只有四十厘米高,上面插满了竹片和黄篾片编织起来的篱笆,但显然,这样的篱笆是阻挡不了野猪的。
村里人知道这里面种的是报纸上说的高产土豆种后,全都跑来帮忙,原本靠着陆家兄弟,要两三天才能建起的院墙,居然在全村人的合力下,两三个小时就建起来了,足足建了四十厘米厚,一米三的高度,再在一米三的高度上,再插满了竹片扎成的篱笆,以确保野猪不会撞倒围墙,或是从围墙跳进陆家的院子里拱坏这些高产土豆种。
陆爷爷陆奶奶全程被挤到一边,没他们什么事,眼睁睁地看着近乎全村的壮劳力都聚集在了他家的院子,为他们家建院墙,表情十分无奈。
因为陆家正在计划在旁边再建一个三开间的房子,用来给孙子辈们娶媳妇用,现在他们这一通折腾,院墙是加高加固结实了,周围的石头都被捡光了。
他们这地儿靠河,每年梅雨季节河水涨水,他们都要担心家被淹,所以家家户户的房子下面一米多的位置,都得用石头砌,不能用土砖,不然被河水稍微一泡,就倒塌了。
现在周边的石头都被弄来建了他家的围墙,他们要再捡石头,周边就没有了,得去山上捡,得去山上敲。
这可不是个轻巧活。
但陆爷爷和陆奶奶都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此时也明白了这些土豆的重要性,都在纠结,他们岛上种的五亩土豆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说出来会不会因为犯错误,被惩罚?
这些干部和调查员先是去五公山公社,又是来陆家庄,又给陆家建院子,搞了一整天,天都黑了,竹子河水位现在又行不了船,他们本想打着火把回水埠公社,去丁水英家,但他们能走,陆爷爷和陆奶奶走不了,没办法,一大群人只能暂时先住在建设大队的大队部糊弄一晚。
晚上是在建设大队的大食堂吃的。
为了这些领导,建设大队的大食堂还特意在野菜粥里多加了一碗米,可依然很难吃。
干部们并没有抱怨什么,连调查员都吃的很香。
眼下旱灾这么严重,有的吃就不错了。
晚上陆家人男人们从堤坝上回来,陆家女人们从山上挑着松针、野菜回来,看到突然被加高加固的院子,和院墙上一人多高的竹子篱笆,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走错了。
退回去又抬头看了眼自家的院墙。
院子外站了很多人,都是白天来帮忙建过院子的人家,见他们这样,都大笑起来,说:“是你们家,没走错!”
“你们阿爸阿妈种出来高产土豆,公社书记都来你们家了呢!”
“你们家院子里的现在可都是宝贝,公社书记怕里面的高产土豆种被野猪给拱了,带我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你家院墙给重建了呢!”
陆家除了陆大海夫妇以外的人,全都恍恍惚惚,不敢相信。
直到进了院子,看到真的是自己家,自己阿爸阿妈都在院子里坐着等他们,他们才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的一屁股坐到院子的木桩上,问陆爷爷陆奶奶:“阿爸,阿妈,啥高产土豆啊?”
陆爷爷用很平淡的语气,指着院子里还没开挖的土豆:“呶,就那个,高产土豆。”
陆大江挑了一天的水,肩膀都磨出了水泡,又疼又累,可还是忍不住跑到自家院子边,要去看看高产土豆是啥样子,被院子外面站着看的人连忙止住了:“哎哎哎,别靠太近了,这可是高产土豆,踩坏了咋办?”
“就是就是,县里的调查员和公社书记特意叫我们在这里看着,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嘿!”陆大江就不信了:“我自己家土豆我还不能看了?”
里面还留下的一个民兵身上背着长木仓,神色严肃地伸出一只胳膊,手掌朝上:“任何人不准靠近!”
陆大江讪讪地笑着后退,退到自家大门口,一屁股坐下:“这到底咋回事啊?咋我家还出了高产土豆了?”
他媳妇,陆大湖夫妇,陆卫忠、陆卫华、陆红霞这些小辈们全都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陆爷爷陆奶奶。
陆奶奶用力地咳嗽一声,解释道:“不就是,去年,老三家种的土豆放地窖里发芽了,我带回来种了嘛,哪晓得是高产土豆……”
陆奶奶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大姑奶奶猛地拍了个巴掌,兴奋地打断,说:“嗨!还是我来说吧,是这么回事,今年开春你们阿爷……”
陆大姑奶奶嗓门极大,噼里啪啦一顿说,终于把事情说明白了,周围在院子外围着看的人也才听明白,原来事情起因还是陆大姑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
院子外面就有人说:“难怪这两天我听人说什么五公山公社姓谢的种出了高产土豆,敢情就是大姑奶奶你啊!”
村里很多人都认识陆大姑奶奶夫妇,但都不知道陆大姑爷爷姓谢。
毕竟陆大姑奶奶是嫁在了公社上,不是嫁在了村子里,要是嫁在都是同姓聚居的村子里,他们会对姓氏更敏感些。
陆大姑奶奶年轻时就性子活泼,现在也没太大变化,骄傲又得意地说:“可不就是我吗?这两分地土豆我伺候得可精心呢,要不伺候得这么精心,也不会现在就挖了。”
她回娘家,很快就和周围的村民们热闹地聊天去了,剩下陆大姑爷爷坐在陆家的院子里,和陆家人在一块聊天。
陆家的院子里还有带木枪的民兵在守着,院子外也站了许多人,陆家人很多话不好直接说,聊天也都很克制,眼看着天就要彻底黑下来,陆家人也都用水浇了脚,算是洗过脚了,然后回各自的屋子里睡觉。
今天陆大姑奶奶夫妻来了,床不够睡,陆大姑奶奶和陆奶奶及两个小孙女睡,陆爷爷和陆大姑爷爷则用四条长凳拼在一起,铺上芦苇席,在堂屋里睡。
就这么将就了一晚上,公社书记留了一个民兵在陆家庄看着陆家院子里的土豆,带着陆爷爷陆奶奶一起回了水埠公社。
之所以要带陆爷爷陆奶奶,是因为陆家的这边土豆都是陆爷爷种的,公社陆家的土豆是陆奶奶种的,两人去年秋天种过一茬冬土豆,又种过一茬春土豆,非常有经验了,他们怕还需要陆爷爷陆奶奶指点这高产土豆的种植方法。
他们早上天刚有点亮就启程出发了,天上的启明星和北斗七星都还闪亮着呢,走的又是小路,到了水埠公社丁水英也才刚进纺织厂上班,陆红阳她们也才刚到学校没多久。
公社干部一群人先是叫另一个民兵去通知公社武装部的民兵长,叫他带一些人下来,自己则带着调查员直奔公社陆家。
陆家没人,又立刻有人去纺织厂叫了丁水英。
丁水英才刚开始上班,就被公社的民兵叫出来,说是公社书记喊她。
别说丁水英的同事们了,就连纺织厂厂长都惊动了,也都跑了出来,想看看公社书记叫丁水英什么事。
没听说丁水英还跟公社书记有关系啊。
丁水英自己也莫名其妙,小跑着回到家,就看到自家门口乌泱泱的,站了好多人。
周书记看到她也不跟她客气,直接给她介绍县里来的调查员,说:“我们公社出了高产土豆的事你听说过了吧?我们查到源头,正是你公公婆婆种出来的,我问他们土豆种子哪里来的,他们说是去年你种的土豆发了芽,给他们带回去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丁水英也懵。
去年自从丈夫去世,她又早产生下双胞胎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直到今年她精神才好些。
她仔细地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事她还是听她大闺女说的。
回忆起了这事,她点点头没有否认:“是有这么回事。”
周书记和调查员都大喜,总算找到了高产土豆种子的源头了!
“那你还记得你这些土豆种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水英听到高产土豆居然是自家种出来的,眼里的茫然比他们还多,神情比他们还懵,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认真想了想说:“这……家里的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我家大河安排的,我……我也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