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陆红阳一句话砸出来, 不光三水爸爸脸煞白,连围观的街坊都瞬间静了。
都看着站在丁水英面前,那个虚岁才十岁的小丫头。
心里都暗想这小丫头不得了,才这么小的年纪, 嘴皮子就这么利索, 以后嫁了人性子恐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这个年代, “诋毁烈士”“破坏生产建设”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帽子,扣上就是要挨处分、被批斗的!
‘批斗’之风并不是从六六年才开始,不然‘斗地主’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这个时期批斗大多还只是地主、为富不仁的人,三水奶奶属于农民阶级, 并不在被批斗的范围内, 但这事真闹大了,三水爸爸的工作肯定会受影响, 哪怕不直接开除,将他从井上调到井下,一个个小小的工作变动, 对三水爸爸的影响就是巨大的!
三水爸爸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回头狠狠瞪着还在撒泼的老娘, 声音都抖了。低声喝道:“阿妈!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是嫌我工作太稳当了,非得搞的我没了工作你才安心吗?”
他使劲地给他老娘使眼色, 眼睛都眨抽筋了, 三水奶奶因为陆红阳的话这才吓得平静下来,也终于看到她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了。
他是矿上正式工, 最清楚现在厂里的情况,王书记和矿长两人现在争得厉害,陆大河是因公牺牲, 牺牲人员的抚恤工作全都是王书记一手办的,这事要闹到厂里,王书记为了收买人心,必然是要狠狠办他的!
说不定还要借机抓典型。
烈士遗孀都有人往她们身上泼脏水,那谁还能安心在矿上的井下工作?那以后有点什么事,是不是人人都能够这样对待他们的家属和遗孀?
三水奶奶收到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也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她就是个从农村出来,靠着儿子住到公社来,在儿子家里耍耍威风的农村老太太,撒泼耍横她在行,可哪懂这些大道理?
看着儿子吓破胆的样子,听着“烈士”“矿党委”几个字,心里也发怵,嘴硬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其实她也委屈啊。
说这些闲话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凭什么丁水英就盯着她一个人打?还是大过年的,谁大过年的被骂被打了,也会发疯。
确实不是她一个人,可谁让陆为民说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呢,后面点出来的名字,丁水英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听到‘三水奶奶’,脑中神经就蹦断了,直接就冲过来发疯。
本来就是压抑了大半年的郁气,趁着今天发疯,一下子全都发了出来,此时情绪反而好了一些,理智也回归了一些。
她一把抹掉眼泪,把几个哭唧唧的孩子护在身后,拔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人大声说:“大家都听见了!我男人陆大河,是为了矿上、为了国家建设没的!是矿里认定的功臣!我丁水英守着六个孩子,本本分分上班,没偷没抢没麻烦任何人!”
“要是再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要嫁人、要卖孩子,还咒我小的是扫把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别怪我告到矿里,去找矿长和书记说理去!”
围观的人群中,之前有对着陆卫民和陆红月说过同样话的人,看到丁水英战斗力这么强,她女儿口舌这么利,都低着头不说话,还有那脸皮厚的,装作没事人一样的说:“哪能啊?不能说那样的话!今天这事是三水奶奶错了,三水奶奶也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
三水奶奶看向说话的人,正是之前和她一起对着陆卫民、陆红月说‘笑话’的人,现在来做好人了。
可人家给她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想让她息事宁人,还做好人,对她说:“三水奶奶,你赶紧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大过年的,大家和和气气的,散了吧,都散了吧,水英嫂子也别气了,大家就是开两句玩笑,哪就那么严重了?”
陆红阳突然指着打圆场的女人说:“咦?你是不是之前和鼻涕虫爸爸一起钻芦苇荡的阿姨?”
陆红阳此话一出,周围‘嗡’的一声,全都唰一下看向说话的妇人。
说话的妇人脑子也‘嗡’一声,脑中弦都断了,尖叫一声:“你瞎说什么?我啥时候……”
陆红阳此时脸色才沉了下来,无辜的问这妇人:“我也就跟你开两句玩笑,哪就有那么严重了?你急什么?”
妇人人差点就疯了,嗓音都尖叫的变了:“开玩笑?这事能开玩笑?你小孩子家家张嘴巴就胡说八道还说开玩笑?”
“不是你先说只是开玩笑的吗?你能开别人玩笑,别人不能开你玩笑了?”陆红阳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若陆红阳是个已婚妇人,说这些没问题,可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这样的话就有些不合适,围观的人只会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厉害的很,以后在心里都会嘀咕她家女儿厉害,娶媳妇千万别娶陆红阳,算是名声就坏了。
可惜陆红阳自己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要说一声:“谢谢夸奖,我还能更厉害一点!”
以为嫁人是什么好事情,人人都想要呢!
丁水英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把自己女儿扯到自己身后,神色冷漠的看了眼说话的妇人:“嫂子以后还是少开玩笑的好,不然我就也开开你的玩笑,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
被看的妇人原本想打个圆场,此时见火烧到自己身上,讪讪的闭上嘴,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陆红阳:“小姑娘嘴巴这么利,小心以后嫁不掉哦~”
陆红阳还要说什么,被丁水英拉了一下,不让她说,自己看向脸色惨白手里还拎着糖果、肉的三水爸爸,语气冷硬地说:“今天这事,不是你塞点糖和肉就能了的,你娘在背后造谣,诋毁我死去的男人,吓着我孩子,要么现在就给我孩子、给我死去的男人赔礼道歉,要么我们现在就去矿党委找王书记评理!”
围观的人本来就同情丁水英,此刻更是纷纷附和。
“是要道歉,小孩子年纪小,又没了阿爸,小阿奶哪里能这么跟人说话?”
“就是,要是我,我早就打上门了,也是水英嫂子脾气好!”
还有人喊三水奶奶:“小阿奶哎,你还是赶紧道歉吧,诋毁烈士,这事要闹到矿里,三水工作都要丢!”
“快道歉!不然我们都帮水英嫂子去说理!”
三水奶奶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围着指着鼻子骂过,一张老脸都涨得通红,偏偏她儿子使劲拽着她,用哀求又严厉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敢再撒泼打滚。
三水爸爸想让老娘道歉,可他老娘憋红了脸,紧抿着嘴巴就是不开口。
三水爸爸没办法,只能自己蹲下身子,对陆红阳和陆卫民几个道歉,把手里东西给陆卫民:“卫民,这事是小阿奶做的不对,阿叔替小阿奶跟你赔礼道歉,她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你别跟她计较,这些是一些糖果和肉,你带回去跟你阿弟阿妹们吃。”
陆卫民只是把头埋在丁水英怀里,此时他的哭声也停了,可孩子吸着鼻子,满脸都是泪。
三水爸爸看他这样子,又对丁水英说:“水英嫂子,真是不好意思!这事吧,都是我阿妈糊涂,口无遮拦,我替她给你说对不起了!”
周围人见三水爸爸态度还算诚恳,这才又都劝起了丁水英:“哎呀,看三水爸爸诚心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也是大过年的!”
“以后大家说话都注意点,你们觉得是开玩笑,可人家孩子不觉得,孩子这么小,这不就被吓到了?以后说话千万要注意了!”
“是的是的,以后说话都注意!”
以后谁还敢说陆家的闲话啊,没看到丁水英发起疯来打架多猛吗?她那个身高体格,把你压在身下,你想动都动不了。
丁水英没想把事情闹得有多大,之前听儿子说那些话,她当时脑子一上头,人就冲过来了,现在脾气也发了,人也打了,她火气也消了。
她们孤儿寡母还要在这住,加上天也黑了,又确实是过年,不好闹得太僵,在周围人的劝解下,也是红着眼,被人推着回了家。
周围的灯光都一家一家的亮了起来。
一群人又是劝又是哄,圆脸大婶打了水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丁水英擦脸。
丁水英明明打赢了,哭的却很伤心,伤心自己没了男人,孩子被人欺负。
周围人也都觉得她可怜,劝她:“唉,你也要放宽心了,过去多爱说笑的人,现在都不怎么见你出来了。”
“要是真遇到好的,也不是不能嫁,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一个,生个孩子,一样是过!”
“你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日子难啊!找个男人回来,至少水不用你挑吧?”
陆红阳在一旁脆生生地说:“婶子,我家里有井,不需要挑水。”
被怼的婶子讪讪地:“哎,我就是打个比方,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过日子强吧?你们现在还小,你阿妈照顾你们,等你们以后都成家了,你阿妈也老了,留她一个人怎么办?那时候再找都迟了!你们不能光为自己想,不为你们阿妈想。”
这婶子说这话,倒也真心为丁水英考虑,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此时的很多人都认为,女人就应该找个男人依靠,家里有个男人,才是家。
在丁水英家聊了一会儿,见天黑的透了,大家也都不再多留,三三两两的就回去了。
最后只留下圆脸大婶一个人在陪着丁水英,丁水英一边哽咽地哭着,一边骂三水奶奶,其中自然也夹在了一些国骂,圆脸大婶不善口舌,也从不在人背后搬弄是非,就只是劝着,低声安慰着,一直到丁水英哭声歇了,见她情绪好些了,才回去,回去前还对陆红阳说:“我就在家里,你有事就喊我。”
家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丁水英和六个孩子。
堂屋里的灯昏黄,却比外面安稳多了。
陆卫民还在抽噎,小拳头紧紧抓着丁水英的衣角:“阿妈……你真的不嫁人吗?真的不卖我们吗?”
丁水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用鼻子里的哭音生气地说:“以后外面不三不四的人说的话不要听,她们要再说,就骂回去,打不过别人的回来跟我说,看我不把她家掀了!”她哭红着眼睛,说着最狠的话,然后又擤了把清鼻涕。
陆卫民却抱着丁水英露出了缺了一颗下牙的笑容,眼睛格外的明亮。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丁水英并没有安抚他,可她今天听了他被人欺负的话,就立刻打上三水家的行为,却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和底气,情绪就自己好了,在丁水英怀里仰起头,握着小拳头大声说:“再有人敢说阿爸阿妈坏话,我就趁她上茅房的时候把她家粪坑炸开花!”
丁水英一愣,忽然就想到下午鼻涕虫爸爸上茅房的时候被人炸的一身屎的出来大骂的情景,正色地问他:“今天上面三秃子家茅房被炸了,不会是你干的吧?”
陆卫民一捂屁股,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谁让他骂我阿爸,还用粪瓢盖阿姐头,让阿姐长不高,我就炸!”
他这年纪,跑的比兔子还快,丁水英一个没抓住,他就溜的没影了。
丁水英也没再追,而是被陆卫民一句话又点燃了火气,恨不能再去鼻涕虫爸爸家,把他也再揍一顿。
三水爸爸等家门口的一群人全都走了,这才拉着自己妈回家,狠狠放开自己拉着老娘的手,低声气急败坏地对三水奶奶说:“你在我这也待了不短的时间了,明天就回去吧。”
三水爸爸同样是成了矿场正式职工后,后来水埠区建房子定居的,三水奶奶本来是农村老太太,被接到公社里来住,一住就不走了。
此时听儿子这么说,哪里愿意,坐下就要拍大腿嚎。
气得三水爸爸发狠地说:“你嚎!你想把我工作闹没了你就嚎!你看闹没了我的工作,以后你从哪里拿到钱拿到票!”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对三水奶奶说:“你知道她阿爸是谁,你就在背后欺负她孩子?”
三水奶奶坐在地上,心里已经虚了,嘴巴却硬道:“我管他是谁!”
三水爸爸压低声音:“她阿爸是炭山生产队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今天这事要是传到她阿爸耳朵里,到时候给你儿子穿点小鞋,你以为你儿子我日子就好过了?不说别的,他只要把我工作从井上调到井下,陆大河你知道怎么没的吧?就是在井下没的!”
三水奶奶讪讪地,可嘴巴还是不服软,“他那么厉害,怎么自己女婿还在井下没了?”
三水爸爸说:“这种倒霉的事情几十年都难遇上一次,遇到了就是死!但人家想搞我,也不知道多简单,她家就是炭山的,你想想家里有多少人在矿山工作。”他语气里很无奈:“你说你在家里日子过的好好的,去招惹她做什么?她招你惹你了?”
他在家里转了两圈,他妹妹回一趟娘家,特意来哥哥家里,想给自己撑面子,没想到遇到自己老娘干糊涂事,搞得她也难受,劝三水爸爸:“大哥,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是想办法去补救一下吧。”
三水奶奶此时也不耍赖了,从地上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去道歉!我要早知道她阿爸是炭山的队长,我发了疯去惹她?再说我也没惹她,就是背后开两句玩笑……”
她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开两句玩笑是什么错,只觉得是丁水英大惊小怪,太惯着孩子了。
她不服气地嘟嘟囔囔:“在农村,哪家不是这么开玩笑过来的?难道还不能说话了?人长了嘴巴不就是说话的吗?她就是看我一个老太太好欺负,不然那么多说了闲话的人,怎么就来打我不去打他们?”
三水姑姑见大哥又要发火,赶紧劝老娘:“阿妈哎,你就少说两句吧,赶紧把礼物带着,去赔礼!”
三水爸爸把要出门跟上的三水奶奶往后一拉:“你就在家歇歇吧,别礼没赔成还结了仇!”说着就拿着礼物出门,自己往陆家去了。
三水姑姑怕出事,也跟着去,三水奶奶这时候可利索了,走到门外担心的看着兄妹俩出门,还想跟着,又被兄妹俩拦下。
三水爸爸到了陆家,就把礼物放在陆家的堂屋四方桌上,又来好声好气的跟陆卫民赔了礼,跟丁水英也说了很多好话,留了礼物离开了。
这礼是必须要送的,陆家不收,他就不会安心,会担心丁外公在矿上给他小鞋穿,那就是真正结下了死仇了。
三水爸爸一走,陆卫民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立刻爬到长凳上,去翻看三水爸爸带来的礼物,有一斤挂面,一包芝麻酥糖,一些红薯米糖,半斤肉。
陆卫民看到那半斤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在灯光下双眼闪闪发亮的对陆红阳说:“阿姐,要是被人骂就有肉吃的话,我还想被人骂,嘻嘻!”
*
丁水英出来看到,很不屑地说了句:“我们不想要人家的东西,人家也别来欺负我们!”
可到底没有再送回去。
年初四丁水英就去上班了,留下陆卫国陆红阳他们在家。
中心小学这几天还没开学,陆卫国的高小已经在牛市旁边建好了,今后陆卫国就去牛市旁边的学校上学,吃饭也在牛市大食堂吃。
纺织厂的托儿所年后就开办,但陆红阳并没有打算把陆卫党和陆红星送到纺织厂的托儿所,在她们小学,她下课还能就近看着,弟弟妹妹饿了,她这里还有米糊,又有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同在托儿班看着两个弟弟妹妹,要送到纺织厂的托儿所,离她学校就远了,照顾起来不太方便。
三水家送来的半斤肉,第二天就被陆红阳给炖了,她还往里面偷渡了些自己前天炖的红烧肉,放了些丁水英种的土豆块,炖出来满满一大陶钵。
丁水英在纺织厂大食堂吃,也不知道烧出来多少,她每次回来看到肉还是那么多,还以为孩子们不舍得吃,专门留着给她吃呢,把她感动得,又哭了一场,给几个孩子都夹了肉:“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妈妈食堂里有!”
实际上全公社的大食堂又在搞改革,之前各大食堂都让社员们敞开肚皮吃,吃了大半年,存粮打不住了,上面的领导们终于把公社里事情都整理明白了,也有心思来着手安排大食堂的浮夸风和下面生产大队的懒汉风,很快公社里就下达了上面来的新政策,开始搞‘工分制’,所有社员干活换工分,男劳动力底分十分,早上两分、上午四分、下午四分;女劳动力底分八到九分,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底分五分,所有人去大食堂吃饭,不再是敞开肚皮随便吃,而是带着你的工分记录本,按照自己的工分去食堂换粮食吃。
不过这一切跟水埠公社的陆家人关系都不大,公社上的人都是城镇户口,城镇户口吃的是供应粮,不需要工分,但也需要带着自己的供应粮粮本去食堂打饭。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伙食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好到能吃上肉的程度,她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现在在大食堂也不敢多吃,想把自己的供应粮省出一些来给孩子们吃。
只是家里孩子们的懂事和外界闲话的刺激,让她原本因为陆大河去世而沉寂了大半年的心,又逐渐活过来,为人母护崽的那一面又占了上风,人也开始振作,整个人的精神虽说没有完全恢复,但也逐渐恢复了些她以前的模样,只是人更加干练沉稳了。
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小的就更不会去在意碗里的肉有多少了,他们只知道有肉吃就行了,哪里会在意烧的是半斤还是一斤?
陆卫国倒是懂事了,对一些东西的重量是有概念的,但他也没有想太多,因为家里不光有三水家赔偿的这半斤肉,还有丁外婆给他们带回来的半斤肉,一斤猪肉,烧出来这么多,天冷吃个三四天,不是很正常吗?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屋檐下,晾晒着的半斤咸肉,陷入了疑惑。
陆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