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累得陆红月都没心思想别的, 每天除了累,没有别的多余的感受。
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做好早饭,洗完衣服,就跟着陆家人一起下地割麦子, 陆家人还算体恤她, 考虑到她过去从来没有干过这些农活, 每到快中午晚上的时间,就让她提早四十来分钟回来做午饭和晚饭,趁机休息一下。
好几次,陆红月都站在麦田里, 看着蒲河口的方向出神, 还没等她脑子里冒出什么念头,站在田埂上拿着记工分本子的记工员, 就拿着铅笔指着她大声呵斥了起来:“你!就是你!一上午站起来多少次了?要是都和你一样,割几棵麦子就站起来休息,割几棵麦子又站起来休息, 这么多麦子还割不割了?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了?梅雨季!天随时都可能下雨,一旦麦子泡了水,发了芽, 今年的收成就毁了大半,你付得起这个责吗?”
骂的陆红月连找理由都找不到, 只能涨红着一张黑脸, 又弯下腰去割麦子。
没有割过麦子的人,真的无法想象, 长时间的保持着弯腰的动作,是一件多么累人、累腰的事情,用一句最贴切的话来形容就是:一天的麦子割下来, 腰都断了!
好几次,她想去蒲河口找陆红阳,但是没有假期。
她已经参与了双抢的劳作,就不能轻易地请假离开,小队长和大队长都不会轻易批假,不然个个都像她一样,随时都能来请假,麦子还收不收了?
好不容易熬到麦子割完,已经是六月,她几乎是一刻钟都不能停留,拔腿就往蒲河口跑,也亏得蒲河口离得近,她来也方便,见到陆红阳第一时间,她就又眼泪汪汪地想往陆红阳怀里冲,还没冲到陆红阳身边,就被一直守在陆红阳身边当护卫的谢磐石给拦住了。
陆红阳这才看到谢磐石,生气地叉腰:“磐石大哥!你……咦?你怎么在这?”
敢情上一次见到陆红阳太激动,完全无视了谢磐石。
但见到谢磐石后,她又一次地变身八戒,去捉谢磐石身后的陆红阳。
和刚串联回来时,虽又黑又瘦,但双眼明亮的时候比,在陆家生活了几天,跟着陆家一起下地干了几天活的陆红月原本漆黑明亮的双眸明显暗淡了不少,身上明显带了一些蔫搭搭的疲惫。
见捉不到陆红阳,她明显有些委屈,眼圈红红的,想哭,又没有哭,而是终于平静下来,没再往陆红阳怀里扑,而是拉着陆红阳到一边去,低声和陆红阳说了一些她的需求:“阿姐,你这里有洗衣服的肥皂吗?能不能给我一块肥皂?还有厕纸……”
想到陆家那露天的只用几根树木围成一个圆锥形的厕所,陆红月面色发苦,她完完全全没想到,陆家上厕所用的东西居然如此的原始,茅坑边长了啥植物,就用啥植物的叶子,要是茅厕旁的植物叶子被揪光了,外面还长了一大片的辣蓼草,辣蓼草擦PP,那叫一个酸爽,擦完了小菊花跟吃了辣椒叶子似的,清清凉凉辣辣的,要是不想用辣蓼草,手边也没别的东西,围着茅坑一圈的圆锥形木头上,还盖着一层挡雨的干茅草,揪一把干茅草也可以擦。
问题是,树木上面盖的那层干茅草的下面,已经被陆家人从里面薅秃了,薅出来一个大洞,要是有人从外面路过,就能从薅秃的茅草洞里,看到茅坑内一个或黑乎乎或白花花的大腿。
当然,因为看不见人脸,他们看到的大腿可能是女人的,也可能是男人的!
陆红月每次去上厕所,都觉得风吹PP凉,心惊胆战,生怕外面有人路过,看到她在里面上厕所。
每次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或是有路过之人的脚步声,她都条件发射,菊花一紧,然后身体半蹲,PP翘的老高。
而陆家这种条件,在农村居然还算好的,很多人家的茅厕,就是地上挖个坑,周围连个遮挡之物都没有!
谢磐石见她没有再委屈巴巴的往陆红阳怀里冲了,这才没再拦在陆红阳身前。
主要是陆红月身体大了,可心理年龄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看到陆红阳,就要抱抱。
偏偏她力气大的跟小牛犊子似的,上次大老远的往陆红阳怀里扑,直把陆红阳扑的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若不是他正好在陆红阳身后扶了一把,陆红阳得直接被她扑倒。
陆红阳和谢磐石他们正打算进山呢,已经梅雨季,这应该是她这个季节最后一次进山。
看着陆红月仿佛又黑了好几个度的小黑脸,陆红阳上楼从自己的一摞备用草纸中,分了一半给陆红月,还将自己用了一半的肥皂也给了她,“你先用着,等我回了公社再给你买。”
实际上她‘拼夕夕商城’里都有,不过既然是让陆红月吃苦去的,当然不能太容易给她了,先让她体验体验农村的艰难。
陆红月还没有傻到底,看到陆红阳给她拿的半块肥皂,就知道这是阿姐将她自己的肥皂拿给她了,想了想,她又给陆红阳放回窗台上了,只拿了草纸。
她还想赖在陆红阳这里多留一会儿,陆红阳已经喊她出来,并关上了宿舍门,身上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十来斤的粗盐,身上还背着个医药箱,手里拄着拐杖,准备进山去了。
好不容易割完麦子,趁着早上洗完衣服出来一趟的陆红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姐进山,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阿姐背影,忍不住朝着陆红阳大声喊:“阿姐,你放假了过来看我呀!”
陆红阳头也不回,朝她挥了挥手。
*
陆红阳非常忙!
大河以南的梅雨季和外面的梅雨季,不是同一个梅雨季。
虽然都是多雨,但山里的天气是这样的,山外面天气一片晴朗,山里面乌云密布,风雨大作。
山这头阳光灿烂,山那头风雨交加。
总之,同一片天空,完全不同的天气。
小许主任怕最近山里暴雨繁多,怕陆红阳进山出事,就不让她再进山宣传采药的事,本来经过几个月的宣传,附近山里的一些大队和村子,该学的也学了,再深的山里,要是遇到了暴雨,很容易引发山洪,遇到危险,小许主任的意思,正好马上就是双抢了,山里人也忙的没时间学什么采药知识,她暂且先停下进山义诊和采药的事,去和孟技术员他们一起,将心思暂且放在枸杞子的种植上。
在许主任心里,张医生他们迟早还是会走的,即使是孟技术员,哪怕和她是夫妻,只怕在大河以南待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只有陆红阳,是她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所以枸杞子种植的事,还得陆红阳这个本地人上心。
枸杞子六月中旬就能成熟,马上就要进入六月,小许主任就让陆红阳留在蒲河口,每天跟在孟技术员的身边,记录枸杞子生长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土壤、湿度、阳光、修剪、虫害等各种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些都是陆红阳一直跟着张医生和孟技术员在做的事情。
现在枸杞子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实。
陆红月就整天在蒲河口,时不时地就像个望夫石一样,朝蒲河口方向看,想看看阿姐什么时候放假来看她。
好不容易等到了陆红阳放假,陆红阳完全没有想起她,坐船去水埠公社了。
回去第一件事,自然是和丁水英说,她把陆红月留在了陆家庄干活的事,要双抢结束之后才回来。
丁水英听完之后只沉默了一秒钟,就快速地扒着自己碗里饭:“这事你不用跟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要不是现在娘家父亲、兄弟现在都被‘精简’在家,无法再去煤矿厂上上工,依丁水英的脾气,早就把陆红月扔煤矿厂上当捡煤矸石工去了。
但现在大女儿让她去陆家庄干几个月农活,丁水英想了想,觉得也行,她还劝陆红阳:“你也别太惯着她了,是要让她多吃点苦,不然她以为当红小兵是多好玩的事呢!”
在丁水英看来,这个二女儿就是从小好日子过多了,苦日子过少了,才会被养的天真不知世事,精力旺盛的无处发泄。
陆红月回来了,她反而不在意陆红月的事情了,又问起了陆红阳的事:“之前你大哥他们回来,让你去吴城相亲你怎么没去?”
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就不太爱笑,加上她本身就是一副攻击性的长相,又喜欢皱眉看人,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她表情很严肃,看着像是在咄咄逼人。
陆红阳这么多年和丁水英相处下来,已经完全了解了丁水英是怎样一个人,就是一个外冷内热,外刚内柔,吃软不吃硬的人。
一听丁水英这样问,陆红阳立刻就垂下眼睫,装作很是落寞的样子,声音柔软还带着几分强忍的哽咽地说:“阿妈,我……我现在还不想找……”
一看陆红阳脸上那脆弱的表情,丁水英原本还冷硬的表情,立刻就柔和了下来,语气也软了下来,说:“总归你还小,你现在不想找就先不找吧,就是我听说谢家也下放到农场去了,你离他远一点知道不?”顿了顿,她又说:“你即使不想想你自己,你也想想我们,想想你弟弟妹妹们。”
六六年、六七年这两年是最疯狂的两年,水埠公社哪怕有大许主任坐镇,还算不上乱,可吴城那边一波又一波的红小兵的到来,到底还是影响到了纺织厂的生产,吴城那边的人见无法搞许主任,就想在水埠公社的纺织厂、水泥厂,再成立几个革委会,搞个水泥厂革委会、纺织厂革委会,来分许主任的权,许主任又岂会同意?于是这段时间的纺织厂也闹哄哄的。
正是因为见识到了这些红小兵们斗争的恐怖,丁水英才劝陆红阳。
她也是怕。
怕家里的这些孩子们出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大女儿的表情,又啥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最终她放下碗,什么都没有说,就收拾碗筷去洗碗去了。
陆红阳吃过饭,就去水埠公社的公社小学,问一问陆红月回学校继续读高小的事,顺便问问水埠初中啥时候能恢复上课。
公社小学现在白天都是大门紧闭,既不让里面的学生出去,也不让外面人进来,还是门卫看到陆红阳是学校里传说中每年都跳级的学生,是熟面孔,这才警惕地看向周围,确定周围没跟过来别的人,这才放陆红阳进去,然后又十分警惕的把学校大门关上,从里面把上下两个门栓都闩上。
陆红阳路过学生教室,见到里面的老师上课内容也很刻板,就是拿着书在讲台上读《红太阳语录》或是《红太阳诗词合集》,老师们在讲台上读一句,下面的学生在下面跟读一句,学生读错了,或者读的不好,在下面玩闹,老师们在讲台上也完全不管,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眼睛只看着书。
陆红阳穿过长长的教室,到达最里面的教室办公室。
和陆红阳读书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老师办公室里人少了很多,也没有了过去的热闹,老师们在办公室里也不太说话,很沉默。
她在教师办公室里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她曾经的班主任林老师。
里面老师见外面有年轻人在探头探脑的看,心里就是一颤,立刻问:“你找谁?”
她这一声喝问,让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都抬起了头,眼底既有惊惶也有害怕和警惕。
陆红阳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老师们好,我来找校长,刚好路过这,就想顺道来看看林老师。”她笑容亲和又礼貌,“林老师是去上课了吗?”
刚刚这一路上路过各个教室,她也没看到林老师。
办公室里的人见她不是来闹事的,心里松了口气,挥着手对她说:“校长办公室在隔壁,你去隔壁找。”
还有认出陆红阳的老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有些黯然。
陆红阳见老师们都不说话,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老师们估计也都被之前的学生给整怕了,就先去隔壁办公室找校长去了。
陆红阳看到校长都吓了一大跳。
校长过去就是个谢顶,头顶中心光溜溜的,周围一圈稀疏的灰黑色头发,现如今那一圈灰黑色头发全白了,一根黑发都没有,整个老的陆红阳都快要认不出来。
他鼻梁上戴着个圆眼镜,见到陆红阳,他先是扶了扶眼镜腿,才像是认出了她,但态度也不热情,颇为冷淡地问:“哦,是你啊,你不是毕业了吗?来学校做什么?”
陆红阳说了自己来意,“我阿妹高小还没拿到毕业证,学校就乱了,现在学校又恢复教学,我想来问问,我妹妹还能不能继续来进学,把高小课程读完,毕业证拿到。”
老校长单手扶着耳朵边上的眼镜腿,自下而上抬着眼看了陆红阳的脸好几秒钟,才说:“现在学校只开了初小和中小的课程,高小的课暂时还没开,你阿妹想回校上学,有些难。”他似乎怕陆红阳生气,又面无表情的解释了一句:“不是不给你阿妹回校上课,是没有老师,回来了也上不了课,反正你阿妹之前也读到高小了,我这里可以给你阿妹半个高小毕业证。”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之前高小的学生,只要来学校找他办高小毕业证的,他都给办了。
老校长的态度很冷淡,有些不太愿意与她,或者说外面人所有人打交道的感觉。
陆红阳起身微微弯腰感谢道:“那太谢谢您了,对了,您知道初中那边啥时候开课吗?”
“不知道。”老校长依然还维持着趴在课桌上写着什么东西的姿势,头都没抬,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抬着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似乎在问她怎么还不走。
陆红阳有些尴尬,转身走到校长门口了,还是没忍住,转身问了老校长一句:“校长,我在学校里,咋没看到林老师?”
老校长原本已经垂下眼皮,拿着钢笔继续写字的动作一顿,捏着笔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好半晌,都控制不住这颤抖的手,放下了钢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又平静地说:“林老师走了。”
*
陆红阳的第一反应,是林老师年纪大了,不在学校教书了,可老校长的语气和表情,却让陆红阳心里一咯噔,心想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应该不可能,因为今年正月她还去看过林老师,林老师虽然当时身体不便,躺在床上,但精神看着还不错,当时还好好的人,怎么可能……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平静,“是林老师不来上课了吗?”
老校长此时却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林老师走了,清明节前就去世了。”
陆红阳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晴天霹雳不至于,毕竟林老师也六十岁的人了,但大脑中确实有一瞬间的空白,就像是你突然得知你生命中一个很熟悉的人,不在了,从此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怎么会?”她震惊地说:“我正月里还去看过她,她那时候精神看着还挺好……”
听到陆红阳去看过林老师,原本冷淡且带有几分不耐烦的老校长,面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然后眼眶便红了。
他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擦了擦内眼角,又戴上眼镜,嘴唇颤抖了好几下,嗓音里才说出了声音:“去年……”他嘴唇抖的更加厉害,却极力的想要平静情绪,“……红小兵们……拉我去批斗,她帮我挡了一下,……被推倒后,……身体就不大好了。”
他颤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张藏青色,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出来,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林老师走之前,还有你这个学生去看望她,想必她也是安慰的。”他疲惫地挥挥手:“你走吧。”
陆红阳走出学校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往林老师家去了。
林老师家大门紧闭,只在门楼上插着几枝柳条。
自从禁止封建迷信,也禁止祭祀之后,公社上的人,就用在门楼上插柳条,代替了过去的纸幡。
门楼上插柳条,表示家里最近有丧。
陆红阳想去给林老师祭祀一番,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祭祀。
还是林老师隔壁家的邻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树下乘凉,见到陆红阳站在林老师家门口不远处,看着林老师家,问她:“你是不是他们家亲戚啊?”
陆红阳摇头:“不是,我是林老师学生,听说林老师过世了,我来看看。”
女人抱着孩子起身,走近了,上下看了陆红阳好几眼,大约是觉得她的表情神情不像那些疯狂的像是被附了魔的红小兵,这才说:“你是林老师的学生啊?”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指着林家房屋后方五十米处,一个刚起的新坟,说:“呶,林老师就在后面。”
陆红阳祭拜过林老师后就回去了。
说是祭拜,实际也就是站在林老师的新坟前,看了看,都没说话,鞠了三个躬,就走了。
回到蒲河口,谢磐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
陆红阳也不知道怎么了,实际上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心情很平静,大脑也很平静,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静的。
她略微地蹙了蹙眉,脸上带着不解,“我没什么呀?”
谢磐石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你情绪和平时不对。”
平时的她,哪怕是不说话,周身的气息都是向上的,都是昂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