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陆红阳一愣:“你咋知道的?”
陆卫民嘿嘿笑了两声, 用手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瞧着热闹,也跟去看热闹了嘛。”
说是看热闹, 其实就是他当时在学校里也被那种狂热的气氛煽动了, 也跟着去了, 直到去的是谢磐石家,他才如梦初醒,去阻拦那些人,不仅没有阻拦上, 还差点被打了一顿。
可他从小心眼就多, 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跟在那些人后面去了, 那些人先是带着谢母母女两人游街,然后带去牛市批斗,晚了自然是不能把她们放回去的, 说到带到吴城的劳改大队关起来。
这背后自然也是有人指使的。
“所以现在谢阿姨和静岩被关在了吴城的劳改大队?”陆红阳问。
“我当时跟着去是关在那的,后面我让鼻涕虫问了三水,还关在那。”
三水就是当初说‘丁水英要改嫁, 不要陆红阳她们’的小孩,当时陆红阳还和三水奶奶吵了一架, 一架把自己泼辣不好惹的名声给吵了出去。
后来陆家和三水家就再没一起玩过, 现在三水也长大了,也到了读初中的年纪, 也是这一批红小兵中比较狂热的一个。
鼻涕虫是陆卫民的发小,小时候老是拖着一条长长的绿色鼻涕,一直到八九岁了还这样, 就一直有个外号叫‘鼻涕虫’,几个人家都离的不远,从小就一块儿玩,他和陆卫民、三水都能说得上话。
除了他们外,陆卫民还有好些个同学也加入了红小兵的队伍当中,他们大多数人都是觉得这样批斗人,跟着去干‘反,G,命’的事好玩,很威风,真说他们有什么立场,十四五岁,才初中的小孩,他们自己的三观都还没完全长成,哪有什么立场?还不是别人说什么他们听什么?这个年龄段,正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时候了。
陆卫民如果想打听消息,好打听的很,因为这些人的嘴巴根本就不严,还很喜欢吹牛说自己打、Z、抢的丰功伟事。
陆红阳想了想说:“那我们吃完饭去趟炭山,我找到磐石大哥,和他说一下这个事,你再去确定一下磐石阿妈和静岩的位置。”
谢母其实并不姓谢,但当地喊人都喊小名,不会连名带姓的一起喊,导致至今陆红阳还不知道谢母姓啥。
陆卫民用力点头。
现在有个不好的点是,以前他们水埠公社的人,偶尔想搭一下运煤车的顺风车,还是比较好搭的,人家心情好,也会愿意顺路带你一把,可这段时间城里、公社都混乱得很,这些运煤车也不敢乱停车,乱给人搭车了,怕把自己也搭进去,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搭顺风车,那就是这边本地人的常用技能——爬煤车。
是的,爬煤车。
由于来来往往的运煤车司机并不是人人都有好脾气,会愿意搭顺风车,很多不认识司机的小孩、成人走路实在走得太累了,怎么办?就追煤车。
本地虽修了石子路,可石子路被吨数太大的运煤车压得坑坑洼洼,导致运煤车路过这些坑洼地段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不论是大人小孩,都掌握了一手熟练的爬煤车的技术,一个个跟个猴儿似的,往运煤车的车斗后面一扒,双手抓在黑漆漆的煤车车斗上,双脚踩在下面可以搭脚的上面,就可以搭顺风车了,只是这样抓着要辛苦一些,可再辛苦,也比走很远的路要轻松省时些。
过去还有人直接抓在运煤车两侧的车斗上,前面的司机看到,只要这些人不偷煤不抢劫,只是趴在车斗上想搭下车,运煤车的司机也会装作看不见,反正这些人到了地方就自动下车了,有些趴不稳的,到了一些颠簸的地方,就自动被颠了下去,他们再开的稍快一点,很容易就能把这些爬车的人甩开。
但现在运煤车司机们也不让他们趴侧面了,就怕是一些从城里下来的红小兵,上纲上线连着他们一起批斗,扣下他们的车,他们虽是从各个地方来拉煤的,可毕竟只有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见到有人,就加速驶过。
但有些地方他们是加速不了的,就是水埠公社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的那块路,一是坑洼太多,二是行人太多。
陆卫民去吴城确认谢母母女的位置,只需趴上运煤车,就能很快到吴城。
两人确认了方案后,中午陆红月她们回来吃午饭,陆红阳就和她们说了,她下午要去趟外婆家的事,让她在家里看好两个弟弟妹妹,不要让他们去水边玩,便和陆卫民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去吴城劳改大队,一个去炭山。
陆红阳也没去十字路口那里等空煤车,空煤车不怕翻车,开的快,更难爬车,陆红阳干脆就走小路去了炭山。
她自然也不会空手,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斤饼干,两斤挂面,两斤江米条,两斤桃酥、两斤核桃槽子糕,一摞有八月十五的月亮那么大的五仁月饼。
饼干就是这个年代很普通的散装牛奶饼干,上面洒了很多细细的白糖,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小孩的最爱,两斤挂面看着多,其实也就够一个人几顿吃的,主要是丁外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陆红阳便想着给她带些挂面,老人家好多吃些,桃酥就不用说了,现在的居家送礼必备之物,而江米条和核桃槽子糕是省城糕点店的特产,江米条可以给表弟表妹们吃,核桃槽子糕实际上和蛋糕差不多,里面加了些核桃,软软的,外公外婆都可以吃,至于甜的发腻的五仁月饼,更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好物。
现在虽是七月,但省城的糕点店已经开始卖月饼了。
陆红阳将这些东西装在了一个竹篮子里,就戴着个草帽往小路上去了。
她一路都走的飞快,也在路上发现了过去她不认识但常见的草药,但此时她也无法拿出张校长送她的草药图鉴的书出来一一比对,只先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事,加快脚步快速地往炭山走。
七月份的天,哪怕陆红阳戴着草帽,还是被晒的不行,中途又买了把可折叠的太阳伞出来挡太阳,她觉得自己真是对谢磐石两肋插刀了,算是对得起他好几次去省城接送她的情谊了,不然七月的天,让她在大太阳底下走一个半小时,真是要了老命了。
路上她还看到一条约有两米多长,婴儿手腕粗的蛇从她面前慢悠悠的爬过去了。
陆红阳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怕,而是肉!
想到谢母和谢静岩,她硬生生忍住了去打蛇的想法,继续赶路。
她走得快,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是被她缩短到一个小时出头就到了炭山。
到炭山后,还有一个很长的蜿蜒的斜坡路要往爬着走,陆红阳收了伞,从仓库里拿出装满了糕点的竹篮子挽在胳膊上,草帽的帽绳在下巴那里系的紧紧的,提着竹篮子就开始往上走。
快到丁外婆家的时候,想了想,又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个价格最便宜的有籽西瓜。
丁家只有丁外婆和两个小表弟小表妹在家。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陆红阳提着竹篮子在门口喊着:“阿婆?阿婆?”
丁外婆在后院里不知道腌着什么,两个小表弟小表妹安静地坐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弄。
丁外婆大约是年纪渐大,耳朵有些不太好了,陆红阳在堂屋里喊了好几声,直到从后面厨房进到院子里,外婆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到陆红阳,也没立刻认出来,手还在往坛子里用力摁着腌菜,茫然的看着陆红阳。
“阿婆?是我,红莲啊!”
丁外婆看着个头长得快赶上丁水英的陆红阳,这才恍惚般地认出来,拿过一旁的木质龙头拐杖,吃力地从竹椅上撑起身子,陆红阳连忙去扶她,她便就着陆红阳扶她的力道起身,嘴里还说着:“不用扶,不用扶,我起得来。”她一边起身,一边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里洗手,问她:“这大热天你咋来了?你不是在省城念书吗?放暑假啦?”
陆红阳大声在丁外婆耳边说:“阿婆!我毕业啦!”
把丁外婆吓了一跳,嫌弃地说:“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没聋!我听得见!”
陆红阳将她带的西瓜搬到院子里,对外婆依然很大声地说:“阿婆,我路上遇到个卖西瓜的,买了一个西瓜,给你放缸里了?”
虽然计划经济,禁止私下买卖,但私下买卖东西这事一直都存在,禁之不绝。
丁外婆看到陆红阳带的大西瓜,惊喜地说:“哎哟?你哪里买的这么大的西瓜?你给我们买干啥?你自己兄弟姐妹多,你一会儿带回去给卫民他们吃去!”
陆红阳一边将西瓜浸到院子角落大缸的冷水里泡着,一边说:“我买了两个,还有一个藏在竹子河边的草丛里呢,我回去再带回去,这个你就和阿公舅舅们吃吧!”
丁外婆这才没再说让她带回去的事,只说让她下次不要再浪费钱:“你阿妈挣钱也不容易,养你们六个,一年到头都没个休息的时候,你大哥虽然也工作了,可还是个学徒工,也挣不了几个钱,过两年他也要娶媳妇了,还得存娶媳妇的钱,你这么大了,要多想想你阿妈,别想着给我们买,我们不缺!”
丁外公是煤矿上的生产队长,又称掘进队队长,属于工人编制,是按照这个年代的八级工资定薪,一个月工资是九十四块五,绝对算这个年代的高工资了,几个舅舅也是煤矿上的正式工,工资也不比丁水英低,除此外,井下作业还有下井补贴,岗位津贴等,陆红阳的几个舅舅加上补贴,一个月工资能拿到四、五十块钱。
丁外婆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大女儿,别的她是一点不用操心。
当然,丁外公、丁舅舅他们的实际工资,陆红阳是一无所知的,即使知道她也不会说什么,她一年才能见丁外婆几次?带来的一点东西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一些吃食罢了。
陆红阳又将她带来的糕点给了丁外婆,指着里面的挂面和核桃槽子糕大声说:“阿婆,这些挂面是给你和阿公吃的,还有这槽子糕,绵软,你尝尝!”
丁外婆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她年龄越大,越想吃点甜的,可她牙齿掉了好几颗,一些硬的东西已经吃得不那么利索,酸的、冷的、硬的一概吃不了,陆红阳给她带的两斤挂面和槽子糕,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笑着说:“好孩子,你给我我就收着了,下次可千万别带这些东西来了,你还没工作,没挣钱,等以后挣了钱再给阿婆买不迟!”
她又看了里面的月饼。
七月份的天,很多东西放不住,但陆红阳带的东西里,除了槽子糕是放不住的,需要尽快吃的,剩余的饼干、挂面、江米条、月饼,都是能放得住的东西。
丁外婆看到陆红阳带来的月饼厚厚一摞,数了数,居然有十块,吓了一跳,忙拿了一大半出来,准备一会儿给陆红阳带回去,嘴里还说着责怪的话:“你这丫头,咋带这么多月饼来,这月饼多贵的东西?你家里就你阿妈挣钱,票就那么多,你咋都买了东西送给我们?我们不缺这些东西,这些一会儿你带回去吃!”
她拿了六块出来,剩下四块,她说:“剩下的我给你小姨拿两块,叫她也尝尝。”
丁水秀嫁的近,又要在炭山捡煤矸石,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丁外婆也不介意,反而高兴得很,不然白天儿子儿媳妇们都上工去了,家里只剩她一个,她在家里也无聊的很,人年纪越大,越需要人陪。
丁外婆又问陆红阳这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陆红阳这才问了谢矿长的事。
丁外公回来有时候会和丁外婆说矿山的事,丁外婆说:“嗐,矿上的事不就那么回事?你争我夺的,都想要谢矿长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丁外婆把东西放回房间锁好,又拿了绿豆、白糖、两块一斤重的腌猪肉、一瓶菜籽油放回到竹篮里,准备叫陆红阳一会儿带回去。
煤矿属于特殊单位,每年的五六月份都会发放防暑降温的物资,比如清凉饮料,以及绿豆、食糖这些,到七八月份,又会因高温和有毒害工种,定期发放猪肉、白糖、食用油等保健品,这些在外面有票都难以买到的物资,在煤矿上都是定期免费发放的。
丁外婆拿好了东西走出来,把竹篮子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继续对陆红阳说:“前些年王书记来了,两个人明里暗里也不知道拉拢你阿公多少回,你阿公年纪都这么大了,他就只做好他自己的事情,也不回应,但王书记怎么说都是我们矿上的自己人,这次不一样,是上面……”她指了指吴城的方向:“是吴城那边人想要谢矿长的位置,叫人下来闹事,还叫了本地学校的很多小家伙,乌泱泱的来了一两百人,差点打起来!”
丁外婆一边说着,一边回到院子里的腌菜缸前,继续将新摘下来洗的干干净净的嫩长豇豆一把一把的卷成圆圈,规整的放到坛子里,再用手指背压的严严实实的,这样腌出来的长豇豆才能放的更久,不会被水泡烂,泡软。
“那些小家伙可凶得很!胆子又大,不怕人,叫他们走他们也不走,还闹得煤矿上不能生产,井下好多小工都上来了,闹了两天,还想砸煤矿山的机器,那是他们能砸得啊?谢矿长为了弄到这些机械,往市里、省里跑了也不知道多少趟,才把这些设备采购齐,花了许多钱,这些小家伙一点都不晓得轻重,后来还是影响了生产,王书记出面,叫了保安队过来,这些人才消停了些。”她说:“你等着吧,这事没完,有人盯上了谢矿长的位置,人都来了,能叫他轻易逃了去?就不知道现在他老岳丈家怎么样了。”
丁外婆倒是淡定得很,不论上面的领导怎么换,煤矿山总归是要生产的,那就离不开下面的基层干部,大不了就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能一些关键岗位要换上新领导的自己人,到时候可能会影响到丁外公的岗位。
只是丁外公的队长职位,看似管理岗,实际上也是技术岗,包括谢矿长在内的矿长职务,实际上也是技术岗,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城里人只看到矿长这个位置所代表的巨大的利益,却不知道矿长的位置,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陆红阳问丁外婆:“我之前上学,谢矿长的儿子经常去火车站接送我,这次他也跟我一起回来了,应该上午就回来了,阿婆你看到没有?”
丁外婆摇头说:“这我哪里能看到?我一天到晚都在家,没听到什么动静。”她又问她:“那谢矿长的儿子做什么去火车站接送你?你和他谈对象啦?”
陆红阳立刻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不是正好也在吴城上学吗?刚好顺路。”
丁外婆手下不停,“顺路还能顺道市火车站去了。”
别看丁外婆一辈子没出过水埠公社,但炭山来来往往全是来自全省各地的运煤车,她消息可灵通得很,还知道吴城是没有火车站的,市里才有。
陆红阳:……
丁外婆不知道时局的变化,反而认真地看了一眼陆红阳说:“你也十七岁了,十七岁听着还早,实际上日子过的快得很,翻过年就十八了,十八到了就二十岁了,你要真和谢家那小子谈对象也不错,他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还是个大学生,配你不差!”
丁外婆越说越满意。
陆红阳:……
这天还能不能聊下去了?
丁外婆继续问:“你是来找他的?”
陆红阳点头:“我回来后听说他阿妈阿妹都被吴城来的红小兵们抓走关起来了,卫民知道她们被关哪儿了,我过来通知他一声,别吃了亏。”
丁外婆说:“还说不在谈对象,不谈对象他前脚来炭山,你后脚就来找他?这大热的天,你躺在家里吹个穿堂风不舒坦?”
陆红阳:……
这天真的没法聊了。
她只好开门见山地说:“阿婆,我想到煤矿里面找他,不知道行不行?”
丁外婆没好气道:“你问我行不行?我哪晓得行不行?煤矿里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舅妈她们都不能随便进,也只能在外面捡捡煤矸石。”她想了想说:“除非叫你小舅舅进去喊他出来还差不多。”
陆红阳赶忙说:“那也行啊!”
丁外婆:“你小舅舅上班去了,你早个十分钟过来,他们也还在家里睡午觉呢,你后脚刚来,他们前脚刚走。”
煤矿山属于高温作业,中午一般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陆红阳在路上走路花费了太多时间,她到炭山脚下,还花了至少半个小时时间爬上炭山呢!
丁外婆将最后几把长豇豆塞到坛子里,用力紧紧压实,又拿了几块早就洗刷干净的光滑的石头,压在坛子口,再在坛子上面盖个碗。
一坛子长豇豆腌制完事。
老太太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去煤矿上。”
从丁家到煤矿上,走路还要半个多小时,丁外婆一双小脚走路,走的就格外慢,陆红阳恨不能直接背起丁外婆走,丁外婆又不让她背,就这么慢慢悠悠的踩着一双‘丁’字般的小脚,在满是黑色煤灰的路上慢慢走。
炭山的路全是石子路,加上常年洒落的黑色煤灰,晒得地面的空气都仿佛在扭曲变形,炙烤的人头顶都快冒烟了。
饶是陆红阳戴了草帽,都觉得热的受不了,才走了不到百八十米,就受不了了,对丁外婆说:“阿婆,你回去吧,你告诉我煤矿上怎么走,我自己去,路上不认识路,我再问问人。”
丁外婆也没勉强,她的一双小脚确实走不了什么路,加上年纪大了,越发颤颤巍巍。
她指着那条被煤灰染成煤灰色的大马路说:“你就顺着这条路走,一直走,走到尽头一个大煤矿就是了,路上你要遇到向那边走的岔路,那是通往运煤码头的路,你别往那边拐弯,你就往上走就行了。”
丁外婆教她:“你到了煤矿上,先别急着进去,先去问问捡煤矸石的地方在哪儿,去找你小姨,让你小姨找你小舅舅,你也别说去找谢家那小子的,就说是找你阿公的,把话说给你阿公听,你阿公晓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