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新夫15
喜轿使出宫城, 前往不远处的山野祭台。
山野视野开拓,一揽群山,高大的树林耸立, 依稀可见远处冒头的雪山, 群鹰在头顶盘旋,壮阔自由。
红色轿纱飞扬, 拂过李乐识手背,生长与山端干净的野花,随风而舞, 漫山遍野,滑过她的衣裙。
庞大威严的军队安静跟在喜轿身后, 等待公主下轿。
祭天狼, 是西北最庄重的仪式, 用于王族继位大典与婚宴,亦为对天地起势, 向这片辽阔的土地、向许下终身之人,献祭灵魂, 终身不悔,终身不负, 否则遭天神焚诀灵魂,遭万鬼吞噬, 永无转世。
祭台两侧火柱熊熊燃烧。
李乐识不懂他们的习俗,只知道, 这似乎和她得到的消息有所不同。乌厌斯说此次婚宴为尊重她,按中原方式办。
他们不该用中原婚宴仪式走表面过场吗,怎么好像出了城,四周都是风声。
喜轿旁伸出一只掌心, 李乐识透过盖头瞧了两眼,默默搭上去,搀着他走下喜轿,在他带领中踏上台阶,停在祭台前。
以血为誓,滴上火台。
身边的人抬起她的手,手腕处缠绕的纱布露出一截,握住她的手顿了片刻,随后扯开她的衣袖,露出纱布,而后没了动作,似乎在打量她哪处伤。
哪处在春猎那晚,乌厌斯割开的伤口。
李乐识略微疑惑,握住她掌心的手,挪到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房中的药箱被乌厌斯带走处理雪姬的伤势了,她手腕的伤,有几天没处理过,估计愈合了。
突然,握住手腕的手,握住她的手指。指尖一疼,像被细针戳了下,微微的刺痛。
一滴血落进火台中,身旁之人倒是豪迈,握住匕首猛地一划,溅出的血,甚至落在了她手背。
刺鼻的血腥味与火台桐油交融,飘入鼻腔。
翱翔的头鹰,飞旋直下,羽翼挥动,迎面掀起凉风。
阻碍视线的盖头不断摆动,露出祭台上那卷红底金绣的婚书。
身旁之人抬起臂膀,让鹰停下,雄鹰收翼,锋利的爪子抓住臂膀,竟规矩停了下来,狂放、孤傲的鹰,既然在这种时候认了主。
也正是这时,李乐识提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混着血的朱砂推到她面前,她用他的血在婚书上,摁下自己的指纹。
鹰被重新放飞,挥起的风,看清一只指骨分明的手越过她,拿取笔……
风停了下来,李乐识的盖头重新掩下,并未看清婚书上写下的另一个名字——乌厌楼。
“一拜天。”
祭师高喝一声。
李乐识曲身对一望无垠的天弯下腰。
“二拜地。”
二人跪拜宽广大地。
直到夫妻对拜,她依旧没有看清眼前之人,只感觉,她的夫君,好像换了个人。
那只是一种感觉,无法在此时此刻求证的感觉。
她再次坐上喜轿,往王储私域的新房去,在中原,这叫入洞房。
只不过,她的夫君又不知去了哪里,让她独坐房中等待,或许是准备继位大典了。
四周很静,没有多余的声响,嘲杂的锣鼓声停了。
李乐识坐在喜庆的床边,等了片刻,确认屋中无人后才悄悄撩开盖头一角,她诧异看着新房,房还是哪间房,四面八方铜镜全部展露,屋中布局大换样。
她起身,在屋中走了一圈,门外内湖,小船摇摇晃晃停在岸边,沿路而去的地上铺了一层花瓣,四周缠绕喜庆的红绸,而屋中所有的一切,即熟悉又陌生。除了她和乌厌楼疯狂过的衣橱尚在,其余全换了新的,连床都丢了,换新。
熟悉的一切,大概是,殷红的床铺是她选的,插着粉色小花的白泥花瓶是她选的,墙上挂画、杯子,全都是她选的,她随手选的。
帮乌厌楼随手选的。
李乐识有些焦躁不安,结合她的感觉与她上街遇上的事,她总感觉,今日拜堂的人,难不成是乌厌楼?
可是,城中没有异样,他怎么可能劫亲与她拜堂?疯了?还是她得了臆想?
这其实,是阴晴难定的乌厌斯对她的警告?
无论是哪种,她都得先跑了再说。
事到如今,她还未遇见雪姬,合卺酒要等洞房时才会送来,不知雪姬成功了没有。
李乐识盯着桌上那壶茶若有所思,以防万一,她得做两手准备。
她取出藏在怀中的药粉,打开壶盖加了进去,无色无味的药粉看不出异样。
做完一切,她放下盖头,坐回床边安静等待。
大殿之中,争议声并未停止,只不过杀了几人,杀鸡儆猴,众臣也只敢低声咒骂与议论,真起身反抗,一个都没有。
厚重的盔甲动了两下,朝两侧退去,让出条路来。
雪姬端着茶水,从巡兵中走了进来。众臣静了片刻,盯着她朝乌厌斯走去。
她一如既往规矩,在台下对着王座上的人微屈膝,“大王。”
乌厌斯头顶那副王冠摔过一次后,黯然失色,出现裂痕,珠宝缺失。
她注视着王座上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垂下了眼。
乌厌斯:“你来做什么?”
雪姬:“大王今日还未用膳,为了大典,怕是连水都没喝一口,奴为殿下送来了。”
乌厌斯捏了捏眉心,摆摆手,让她送上来。
雪姬踏上阶梯,卑躬屈膝双手奉上温度适宜的茶,“请,大王用茶。”
乌厌斯一向不会怀疑她送上的东西,他很信任她,和外面那些只是玩玩的女人不同,他很信任很信任。
亦如,当年的雪姬那般,全心全意信任他。
乌厌斯没有疑虑,端起茶一口饮尽,重新将茶盏放回她接着的托盘上,小声道:“许给你的妾位,本王不会反悔,出去送信,调回城中巡兵。”
他取下腰间令牌,交到托盘上。
下一刻。
托盘脱手,在他眼前翻转落下。
“砰!”
瓷杯掉到地上,四分五裂,碎片炸开。
“雪姬!”
乌厌斯下意识捞过她,躲开碎片。
正在这时!
刀光一闪掠过他的手心,脱离了对准心脏的轨迹,刺进他的肩膀。
“大王!”
底下惊呼一声,为首的几人起身刚匍匐到台下,便被乌厌斯抬手拦下。
他不可置信侧眸看向插进肩膀的匕首,不可置信顺着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看向站在眼前的人。
乌厌斯皱了皱眉,“雪姬?”
“啪——!”
极其响亮的一巴掌甩在乌厌斯脸上,直将他的脸打偏过去,王冠落地,滚下台阶,匕首抽出,鲜血溅红王座。
“乌厌斯,你不得好死。”
乌厌斯大脑一片空白,转过头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她眼眶一红,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
心口积压的怒意,不断汇聚,促使他下意识想要回击。
雪姬忽然笑了,笑得丑陋,笑得疯癫,泪流满面,说出的话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说,你不得好死!!!”
“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乌厌斯捂住流血的肩膀,近乎从王座上弹起来。
然而,刚有点动作,便觉全身乏力,又跌坐回去。
雪姬:“宫中收复各族的荣耀军册上记载,五年前,三百暗军前往天雪山,歼灭雪貂族叛党,男女老少包括襁褓中的孩童,一共一千二百四十一人。”
乌厌斯大脑像被轰了一般,一阵嗡鸣,“你哪听来的……”
“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委曲求全和你过的那五年恶心的日子里,我的头上,悬着死不瞑目,永不安息的一千多条人命!”
雪姬边哭边笑,泪水模糊视线,叫她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她握刀的手哆嗦着,抽泣着,泪水肆意而流,“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
“我们拜过天地,许过终身,她还不足一岁!你杀女儿的时候,手会抖吗?”
“她笑着喊你父亲的时候,你的手会抖吗!”
“毁尸灭迹放火的时候……会抖吗……”雪姬越说越崩溃,泪水溃堤,闭上眼是无数向她喊冤的面孔,“我祈求上苍,求你救族人,救我父亲母亲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底下众臣目瞪口呆,未知的信息一瞬间钻进脑袋,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妮娅站在暗处,无声看着这一幕,看着台上崩溃痛哭的女子,手中攥住的军册紧了紧。
军册记载收复各族,壮大狼族,统一西北的光辉历史,出兵数量,歼灭族群,做不得半点假。
雪姬狠狠盯着那张脸,“哪听来的?”她自嘲一笑,“在你们最引以为傲、最荣耀的历史军册上,一字一句看来的。”
“叛党……?”
“为了掩盖你娶了个下等族,为了掩盖你瞧不上的那段过往,冠上叛党之名,搭上我族一千多条人命……”
雪姬握着刀,步步朝他逼近,呢喃道:“恶心呐……恶心呐……”
她不像在骂他,她像在骂自己,骂自己眼拙看错人,骂自己苟且偷生时,族人连座坟都没有。
恶心呐,她怎么这么恶心,在他身下承欢,无法控制发情期,满脑子都是他的时候,她怎么能这么恶心!
不得好死,她不得好死,他也不得好死,他们都不得好死!
雪姬猛地举起刀朝他刺过去。
乌厌斯眼疾手快,侧身躲过,这一躲,浑身乏力的他,彻底从王座上跌了下来。
“噗嗤!”
雪姬的刀刺进他的心脏,她用尽全力压上去,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砸下来。
“雪姬……咳……”乌厌斯咳出一口血,死死抓住她握住的刀柄,瞪大的双眼,布满红血丝,“局势所迫……你族不愿归顺,那是早晚的结局,我出兵,至少能保下你……”
雪姬耻笑道:“是吗?究竟是我们不愿归顺,还是从未问过我们的意愿?”
她掰开乌厌斯的手指,拔。出匕首,扬起刀,不偏不倚,对准他的下腹一刀扎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大殿中回荡着乌厌斯撕心裂肺的嘶吼。
雪姬拔。出匕首,对准又是一下。
“贱婢!”乌厌斯猛地推开她,蜷缩在地,下腹很快鲜血蔓延,顺着台阶流了下去。
底下的众臣倒吸一口凉气,默不作声,往后躲了躲。
雪姬被他推了一道,跌坐在地,匕首脱手,她疯笑着,像失了魂,又哭又笑,“乌厌斯,我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乌厌斯捂住下腹,浑身发抖,冷汗直冒,凝视她,她眼底是那样的决绝,看他时没了爱意,是悔、是恶心,是狠不得折磨死他的恨意。
他的心底抽痛得厉害,仿佛心脏被活生生撕开,比剁掉下腹、刺进匕首还要疼。
那种他最怕面对的情绪,好似在这一刻冲破阻碍,占据五脏六腑、占据大脑。他不想承认他对她动了情,可事实如此……
在她爱意消失的瞬间,失去她的恐惧,对她的爱慕,疯狂萌芽,将他彻底吞噬。
他什么都不如乌厌楼,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能与狼王匹敌的武力。
为了权势,为了害怕失去权势,一步错步步错……
冷汗流进眼中,刺痛的感觉,迷了眼。
“啪啪啪——”
好戏,精彩。
响亮的掌声,从殿门传来,亦如那日寿宴响亮闯入的掌声。
乌厌斯别过眼看去,乌厌楼穿着大红喜袍,满身耀眼的金丝花绣,半披乌发上红绳与细辫交织,腰侧别着那条李乐识亲手做的福坠,古铜色的肌肤,依旧衬得周身金光闪闪的饰品无比张扬。
乌厌斯咬紧牙,在地上蠕动两下,“你怎么在这?怎么穿着婚服?”
乌厌楼抬袖展示,信步闲庭从众臣退出的道中走上前,“吉时难得,当然是替大哥娶大嫂。”他薄唇轻扬,“我带她拜天地,祭天狼,现在那张婚书上,写着我的名字,用我的血印着她的指纹。”
他瞥了眼跌坐一侧的雪姬,“真是没用,拿把小刀怎么杀的死人呢?”
说罢,从腰侧抽出长刀,漫不经心道:“继位了吧。”
他嘴角挂着野蛮与嗜血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一脚踢开狼王碍事的脑袋,踩着台阶上乌厌斯的血缓步走了上去,“怎么样?我送上的登基贺礼,大哥可还喜欢?”
乌厌斯忍着剧痛,嘶吼道:“来人,抓住他!”
乌厌楼嗤笑道:“抓我?五天前的雨夜,我就已经掌控了宫殿。大哥不是让我来参加婚宴?是个不错的提议,你瞧,我这不是来参加了?怎么不高兴?”
乌厌斯面部狰狞,“是你!那天在父王房中的人是你!”
乌厌楼停步在他面前,“是啊,大哥跪的人,是我。”
他一脚踩住乌厌斯下腹,用力往下一踩,乌厌斯昂着头崩溃痛喊,凄厉又痛苦的喊声,吓得台下每个人面露难色,半点声响不敢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