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新夫10
李乐识盯着她端来的苦茶, 沉默不语。
昏迷几日,乌厌斯是一次都不落下调理她身子的药。
雪姬摆好饭菜和补茶,又从怀里掏出几颗去苦的梅子糖放在她手边。
她什么话都没说, 安静站在李乐识身侧, 监视她用膳。
吃完饭,李乐识正想开门出去, “我去一趟新殿……”
雪姬从背后道:“暗道被殿下下令封了。”
李乐识骤然止步,“我只是去看看我之后会住的地方。”
雪姬若有所思,“公主……殿下的事奴很抱歉。”
李乐识有些诧异, “你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雪姬别过头,“公主对殿下有意吗?”
李乐识:“……”
她没办法全然信任雪姬, 自是不敢轻易回答。
雪姬:“公主那日在帐子里说的话, 奴听见了。”
李乐识怔了会儿, 回过头,“你在帐子里?”
雪姬点了点头。
乌厌斯想强行标记她的那晚, 雪姬居然就在房中?李乐识好似知道雪姬为何会问她是不是真对乌厌斯有意了,因为不久前, 她和乌厌楼在新殿的衣柜里发现乌厌斯和雪姬苟且,雪姬哀声求过乌厌斯, 求他标记她,可他什么都没做。
“奴与殿下……在五年前, 成过亲,拜过天, 生过一个小儿,只是后来遭遇屠族,小儿被歹人所害,族人尽数身死一个不留, 奴什么都没了,没有亲人,没有依靠。下等族的女人成为流浪族不会有好下场,流浪族的等级制度更加残酷,女人和畜生没有区别。她们会被抓去和不同的男人生不同的孩子,以此壮大流浪族……奴没有选择,只能跟殿下前往皇城……”
李乐识震惊听着她的诉说,她起初只觉得乌厌斯对雪姬有所不同,以为是情感上契合的女子,没想到还有这层往事。
“你和我说这些是做什么?”
雪姬:“绑架的事,对不起,奴没想伤害公主,只是想公主错过婚期。”她或许是不想公主踏入火坑,又或者是想独占他,想可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现实是这么多年,他还是看不起她的身份,受尽折磨与处罚后,是她最后一次渴求彼此标记,可还是没有。
李乐识叹了口气,拆开一颗梅子糖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很好压过从舌。尖到咽喉的苦味,“是我拆散了你们。”
“殿下得知奴伤害公主,重罚了奴,从水牢到鞭刑……”她止言于此,那几日被殴打的日子,不敢回想,伤了再抹最好的药膏去伤,只因情事时,摸起来凹凸不平的伤会坏了他的心情。雪姬摇了摇头,“殿下让奴反思,奴想明白了,没有公主也会有别的女人。可公主与他而言,似乎不一样了……”
“奴与公主说这些,只是不想再继续隐瞒。”她从怀中取出那串李乐识送她的福串,“若是公主心悦殿下,可不可以原谅奴,放奴走……”
李乐识静默看着她,“不用给我道歉,我没有怪你。你若想走,怎么会离不开?”
雪姬透过窗口微开的缝隙看向囚禁住的那片小小的天,在山林族中与世隔绝的日子,是快乐、自由、无忧无虑的,是捕不住小鸟小鸡,爬树摘摘果子吃吃野草填饱肚子,也是幸福的。
“走不了……他会把我抓回来,打一顿……”
磨平她的性子。
她不是没有跑过,跑过最长的一段时间也就十天,她想,他或许想过找别的女人代替她,但最后,还是派人把她抓了回去,他不懂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情愫,她想……那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流浪族的牲口’。
她自嘲一笑,“侍女们总说羡慕奴,羡慕殿下对奴似乎不同,羡慕奴得到殿下赏赐。”
“可奴不知道她们在羡慕什么,犯错会像她们一样挨罚,精心伺候引来不快会挨打,反抗挣扎发脾气会被威胁。”
她年轻气盛,第一次知道他在外面有人,闹过、发过脾气,那次是他第一次打她,她将他惹火了,他一时嘴快,说,一个下等族离了他什么都不是,再不听话,就把她丢到流浪族让她自生自灭。
同一个人,同一张嘴,在不同的时候,说出不同的话。
在族中,她想冒险出族,在最高的山峦看星星,是他偷偷带她去,陪她看了一夜,漫天的星星数错一次又一次,是说会陪她看无数夜星星。
而他却说,要将她丢进流浪族。
从那时起,心底旺燃的火苗,似乎开始摇摆,开始逐渐熄灭。
她想走了。
“侍女们有月俸,做的好有赏赐,而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件随时会被撕烂的衣服,几件随时会收回会点数检查的首饰。”
李乐识:“我不喜欢殿下,身为和亲公主,任务不过是成完那场婚礼。成完婚,殿下只怕不会留下我,那些和他有牵扯的女人都死了,这样你还是想要离开?”
“他会。”雪姬笃定道:“他会留下你,无论从哪方面,你都比我有价值。奴想走。”
“你想好去哪了?”李乐识握住她的手,让她收下那串福坠。
她笑了笑,那样的笑容不再忧愁,是对未来向往的明媚,“公主认为中原如何?我想做些小生意,有一间属于我的屋子,过着最平常的日子,公主……中原会接受我吗?”
李乐识犹豫了一下,提起中原好像她也不了解,脑海里没有关于中原的记忆,但不想打破雪姬的向往,她还是道:“会。”
“先去完成挑选婚服的任务吧,不然一会儿,又该罚你了。”
雪姬难得的心情好,放下碗盘带她离宫,“奴没有什么能留给公主的,这几日,公主若想出宫,随时告知奴,奴想办法带公主出去逛集市解闷。”
李乐识:“想好什么时候离开吗?”
雪姬:“看公主愿意什么时候帮我。”
“大婚吧。”
“……好,多谢公主。”
李乐识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但她那双憧憬的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
街市上来往的巡逻兵,一排接着一排,巡查变紧,短短的时间从他们身旁经过三队人马,甚至在皇牌告示上都是招兵买马,密密麻麻的人挤在告示前。
几个站在她们身旁的男子相互议论。
“听说没,中原起兵了,你说大婚还剩最后五日,会不会提前,用于平息中原?”
“大婚拖了这么久,不就明摆着不想要那个公主?估计是想看中原有什么能耐,没想到一拖再拖,真惹毛起兵了。”
其中一人低声道:“要不是狼王病重,我看还能拖下去。”
“自月影楼事件后,病情好像更严重了,这都几天没听见狼王消息了?不会是……”
旁边那人拍他脑袋一巴掌,“想死啊,乱说,心里知道就得了。看那么多增加的巡卫也能猜出来。”
“不被气死就怪了,月影楼干那种勾当,为狼后守了一辈子的忠贞规矩,到最后就是个笑话,是我,我也气死。”
这人又制止他,“乱讲。你也不怕被拖去割舌头,听说有几个人舌头都被割了,丢大街上示众呢。月影楼的事,分明是浪荡无德的二皇子干的,关大殿下什么事。”
“听听得了,这种话你也信。二皇子就没回过几次城,真要是二皇子干的,狼王和大殿下早把月影楼掀了,给二皇子赐个死罪,哪会等到现在,让二皇子当众揭穿。现在二皇子被驱逐被追杀,狼王病重,你没看到,招兵买马街上巡卫,全是大殿下的人,连皇城的守卫兵都调了一半出来……”
突然几个守卫挤过人群,钳住那个男子,“大胆贱民,在说什么?!”
“做什么!”那人挣扎道:“放开我,敢做不给说?!我在宫城做生意,交的税收,守的皇家规矩一个不少,凭什么连议论真假都不可?”
此处人多,守卫自是不想引起动乱,笑着说,“当然可以说,大胆畅所欲言。”
“那你们抓我做什么,放开我!”
“抱歉,我们听错了,还以为你想为西北出一份力,当兵上阵杀敌呢。”守卫将他架走,“家中几口人?重重有赏,黄金千两……”
声音渐行渐远。
“公主,走吧。”雪姬拉住她,远离是非,转身朝衣铺去。
她们除了保全自身,什么都做不了,一不小心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知道真相敢于说出的人,被彻底杀光后,就没人再敢说了。剩下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怕引火烧身选择沉默,此后,真相渐渐闭嘴,渐渐视而不见,渐渐真相开始模糊,被彻底淡忘。
他们那些有权有势之人,为保名声,都这么干。
事实如此。
而她在这场事件里,什么都做不了,她竟也是其中选择沉默,无比渺小的一人。
“是公主来选婚服了吧。”婚服店的店家长得五大三粗,是个脸上还有疤的黑煤球,呲牙笑起来的牙,在脸上显得白得亮眼。
李乐识知晓不该以貌取人,但一个看着舞刀弄枪的男子开一家婚服店,瞧着实在有些割裂,几次怀疑走错了地方,店里卖的不是见血的武器?居然是婚服?
雪姬:“你是掌柜?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掌柜搓了搓掌心,“额,我那个,我家夫人去带我家娃娃上街买糖水了,所以……就我帮忙看点。”
雪姬有些疑惑,“瞧着温柔娇小那位,是你夫人?”
“是。”
雪姬上下扫视他,“公主婚服一事,这几日是我在对接,怎么没遇见你。”
掌柜:“害。我是个铁匠,这不店被官家占了,我无事可干,只能来帮忙看看婚服店了。是你帮公主定的最新的十款婚服吧,这边这边,都这边好了。”
雪姬瞧了眼外面巡逻的侍卫,又警惕问了一句,“夫人姓什么?”
“沈。”
雪姬这才松口气,“她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这不是不知道公主何时来选婚服,所以这几日她不回来了,她出城了。”
“出城?”雪姬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总觉得怪怪的,“明知公主来选婚服,怎么突然出了城?”
“家中有事。”
“你刚不还说,她出门带娃娃买糖水了吗?”
掌柜挠了挠头,“对、对啊,出城买糖水了,外面的甜。”
李乐识也觉得怪,这个节骨点上,想要她命的人,恐怕有不少,想扰乱大婚,破坏和亲,趁机起兵谋反……
直到,那道几乎击穿她的视线再次出现。
她愣了一会儿,骤然回头看去,什么都没瞧见,却莫名觉得安心。
乌厌楼?他在城中?
她不是让他躲下山,他怎么跑到城中来了!
“公主试试婚服,若是有哪不满意,还有时间调整。”掌柜笑起来憨憨的,凶神恶煞的脸,尽量维持平和友善的模样。
这掌柜……难道是乌厌楼的人?
雪姬:“公主,不如改日再来吧。”
李乐识:“没事,婚服若是出了差错,殿下恐会怪罪。”她抬步往里走,“外面巡逻兵这么多,不会有问题的。”
雪姬思索片刻,掌柜说的话确实能对上,训兵也有不少,女店家也确实有个天天喊着要吃糖水的娃娃。
推开内屋的门,十几款嫁衣逐一摆在屋中,每一款都制作精细华丽,用的皆是中原样式,金饰珠串镶嵌,金丝细绣,锦绮罗縠,店家手艺十分不错。虽能瞧出刺绣针法有西北的特色,但能在西北嫁衣样式中,了解中原做法,一模一样制出,已是惊艳。
掌柜:“这些嫁衣可都是赶了几月才做出来的样式。”
雪姬盯着那些嫁衣,亦是挪不开眼,她当初与殿下的婚宴,是最简单的布衣染的红果子酱,沾过几次水,红果子酱开始褪色,褪成黯淡无光的红,只剩浅浅一层留在布上,还没血染得深……
她从思绪中抽离时,掌柜已经退了出去,公主已经选好了嫁衣。
李乐识本是觉得那场婚宴不过走个过场,随便选一件应付就是,只是没有想到,站在满屋好看的衣裳前,她还是想选出最华丽夺目的一件。
大片绽放的金绣花卉,簇拥着金珠精绣的火红凤凰,头冠用最漂亮的蓝羽金花所制。
时间还多,她没忍住,试了试。
她看向面前足有一面墙宽的镜子,镜子中的人五官柔和,虽然此刻妆容素雅,但依旧明艳动人。
十来件婚服,脱光再穿,麻烦又繁琐。
但每一件都意外的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制,了解她身体每一处尺寸大小。
镜外昏暗的内屋里,正对她坐着一人,他托腮目不转睛安静望着她,翘着的二郎腿轻轻晃了晃。
很可惜,十件婚服,她没选最爱不释手那件,而是选了最轻便最简单的一件。
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她会这么选,意料之中猜到她想做什么。
雪姬不解:“公主怎么选这件?”
李乐识不舍抚摸最喜欢的那件,“太繁杂,那天是殿下登基大典,最后才是大婚,我要顶着那身婚服,从早到晚,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