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草菅人命
这可不是小事。李骞若真这样做了,那最少都得是个充军流放。
“具体怎么回事?”沈安一边问一边让人带她去找沈琚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来通禀的随从一脸气愤道:“今日六殿下去射猎,中途召大驸马过去一起玩乐,哪知大驸马去后对六皇子不敬,之后便弄断了六殿下的手。”
尽管此时沈安焦急,也听出了这随从的诸多漏洞。别的不说,沈琚是什么德行她极为清楚。再加上前些日子他还要嚷着给她要个说法,只怕他召李骞过去准没好事。
没质问随从,因为她知道从这人的嘴里她得不到实话,具体如何她亲自去看便知道了,“现在他们人在哪?”
“春江园。”
春江园?
这地方沈安略有耳闻。那是从前一处贵人的庄园,因其院内有山有林,那贵人就喜欢弄些飞禽走兽养在里头供他射猎玩。后来那贵人落魄,这处庄园也被卖掉,而今辗转,好像成了专门供人射猎玩乐的地方。
一路往春江园疾驰,刚入园沈安就察觉到里面不同寻常的氛围,她让府兵先将整个庄园制住,自己则带着府医去找沈琚看是什么情况。
“六皇子在哪?”小满问山庄的管事。
管事战战兢兢朝后山指了指:“都在那。”
沈安直接骑马往后山去,结果刚入山林的边缘,她就忍不住勒住了马缰,表情变得极其凝重。
此刻时间是正值中午,山林内绿意盎然,可就在这片绿色之中,沈安看到了地上躺着一个奴隶。
那个奴隶面上刺字,浑身赤着,胸口、腹部还有脑袋都中了箭,殷红的鲜血将周围的草木都染了一层血色。从地上血迹拖行的痕迹可以看出,这人不是立即死的,很可能是中箭之后想要求生最后生生鲜血流干而死。
纵然来到这个世上沈安已见过不少死人,饿死的、冻死的,一堆,可现在看到这尸体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她还是心中怒气顿生。
此刻她已经隐隐明白,这里所谓的射猎只怕很可能捕杀的不是什么飞禽走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畜生!一群畜生!
一夹马肚沈安朝着里面走去,里面果然还有别的奴隶。他们全都赤条条,能动的全都惊恐的躲了起来,死了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其中还有受了伤但没死的则躺在地上哀叫着等死。
这一幕,触目惊心。
不需要她吩咐,小满已经让人先去救人。她自己也是奴隶,如此场面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大半原因是愤怒,另小半则是恐惧。
阴沉着脸一路往里,沈安终于找到了沈琚,李骞也在。沈琚坐在一堆人中间,李骞被他的随从们拿刀架在了脖子上,周围那些纨绔子弟们个个鼻青脸肿,这会儿都对李骞怒目而视。
沈琚率先发现沈安的到来,见到她,他脸上先是一喜旋即露出委屈:“大皇姐,有人要杀我。”这样子不像是断了手的模样。
沈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府医先给他看伤。
府医一通诊脉拿捏之后,回禀沈安道:“六殿下别的地方无大碍,只是胳膊脱臼。”
“好。”确定沈琚无碍,沈安才问她派遣到沈琚身边伺候的府兵,“究竟怎么回事?”
那府兵当即上前跪地一板一眼道:“回大公主,今日上午六殿下受邀前来射猎,射至一半时,六殿下说大驸马实在嚣张,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旁人便出主意让六殿下召大驸马前来与六殿下比射,若大驸马把奴隶给射死了,就说比试是‘中而不死’,若大驸马没射中,就能借口他输羞辱他一顿。
六殿下觉得这主意甚好,便召了大驸马来。大驸马来后怒斥六殿下‘草菅人命’‘枉为人君’,六殿下闻言便让人给他一个教训,结果来者皆不敌,六殿下便亲自动手,之后手就脱了臼。”
沈安听完目光看向了周围的纨绔子弟们,眼神森冷:“是谁带六殿下来此处的?”
众纨绔听她这语气,顿时战战兢兢,无人敢说话。
他们不说话,沈安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都不说话,那我就默认是你一起撺掇的。六皇子本就体弱娇贵,你们还让他来这种地方跑马,是想跑死他吗?”
这么一大顶帽子纨绔们可承受不起,纷纷跪地认错,然后将攒局的人给指了出来,“是孙叔义邀请我等来作陪的。”
下一刻,沈安手里的马鞭已经抽到了孙叔义的脸上,让他当场惨叫出声。
她这般行为让其他人皆心里一惊,忙道:“大公主,我们这是想为您出口恶气啊——”这人话没说完,沈安就已经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脸上。
光这一鞭子她还不解气,干脆将手里的鞭子丢给万全,“这帮人教唆六皇子不够,还妄图攀咬我。万全,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是谁让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算计我们姐弟。”
万全阴森一笑:“是。”
很快,林子里一片鬼哭狼嚎。
与此同时,沈安看向李骞,多的她也没说什么,“你自己进宫认罪吧。”敢同皇子起冲突,没错也是错。
李骞二话没说,走了。
他走后,沈安让人将这些纨绔子送回京都,“你们上门之后将这里的事还有他们说的话一件件一桩桩全都说给他们的长辈听。他们为人长辈的管教不严,敢唆使皇子,那就别怪我替他们管教了。”
她发了话,府兵们自然听从。而被打了一通的纨绔子们哪想到她会这般绝情,有人畏惧有人却恨不得回去告状。不管他们怎么想,最后都被清了下去。
在等闲杂人全都离开之后,万全也走到了距离她百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沈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只有沈安阴沉着脸走到沈琚面前,然后反手扇了他一巴掌。
沈琚哪想到她会动手,他脸上刚浮现震惊之色,沈安这边又顺手再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的脆响声在林子中传开,沈琚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安:“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畜生。”沈安声音发寒。
看着她的眼神,沈琚明白了,“你是在为那些奴隶打我?”他笑了,笑容阴鸷,“皇姐,在你心里是不是奴隶都比我重要?”
“没错。”沈安道,“奴隶再怎么也是人,而你却是个畜生。你别以为你在宫里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折磨宫女,打死内官,从前还能说你年纪小善恶不分,现在你难道年纪还小?”
听她这话,沈琚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原来你是因为这些事才疏远我,不肯再管我。那些宫女和内官本来就是伺候我的,他们伺候不好我我就将他们杀了,这有什么问题?我是皇子,杀几个人而已,谁敢说什么。”
没忍住沈安又给了他一巴掌。
沈琚的脸再次被扇向一边,他脸上却没半丝愤怒,他反而朝着沈安诡异地笑了起来,“皇姐,你这就不高兴了?这还早呢。往后我还会变本加厉。除非你打断我的腿让我再也出不了宫,不然像今天这种射猎我还是会玩。奴隶的命是最不值钱的,我杀几个奴隶玩玩父皇就算要怪也最多只会斥责我几句。反倒是皇姐,我名声不好,对你来说影响应该会更大一些吧。”
此时此刻,沈安才真正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亲弟弟她不能不管,因为这人就是一条疯狗,若是不用绳子好好拴住,他肯定会到处咬人给她带来大麻烦。
“你是在威胁我?”沈安当然不可能会被他给拿捏住,“你以为我只能有你一个弟弟?我告诉你,没有你,有的是人想来当我弟弟,你猜我能不能选个最符合我心意的?”
沈琚原本阴郁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出了血亲这一点筹码之外,和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真这样想?”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如果可以,沈安压根不想和这个畜生有一丝的牵扯。可他们的身体血出同源,他往后做的人和事都会被人记在她的头上,现在同他切割干系太大,她必须得先管着他,“沈琚,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既然披了张人皮,那你就给我好好当个人。哪天你不再当人,我会丢了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
而她身后挨了三巴掌的沈琚却舔了舔带血的唇角,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出春江园,沈安丢下一句吩咐:“将里面的奴隶都送去御林苑,把这园子给我烧了。”
当天,不少人就看到城外被点了一把火。
这火太惹眼,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走水,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春江园被大公主给一把火烧了。
大公主为何会放火烧园,外人暂时无从得知缘由,唯有李骞带了身棍伤被人从宫里抬了出来。
他入宫请罪,乾化帝以‘不敬’之罪赐了他三十军棍。
回府的沈安见他背部一片血肉模糊,略微沉默了一瞬,让小满将府中最好的伤药拿去给他用。
然而片刻后小满又将药给拿了回来。
沈安挑眉:“怎么?”
“大驸马不愿受。”
沈安自己取了药,去了对面西室。
西室内力李骞趴在榻上,背部的伤口晾在那。沈安问他:“为何不用,怕我给你的药有毒?”
趴着的李骞头也没抬:“大公主你不必假惺惺。六皇子以杀人为乐,你手里不一样有着人命。你们姐弟是一丘之貉。”
这点沈安无法辩驳,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她直接将药盖解开把药粉撒在了他的背上。李骞没想到她会这般,想避开但牵扯到伤口表情一痛,便干脆任她为之。
撒完药,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镇北侯夫人来了。
林蕙和会来是意料中的事。沈安亲自去前厅接见。
和以往的热情不同,这回的林蕙和虽然语气还很客气,但沈安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疏离了不少。
对此沈安无奈也理解。换她是林蕙和,她也会这样。
稍微寒暄了几句,她便让林蕙和去见了李骞,她自己没跟上去。
西室这边,林蕙和见到儿子背上的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察觉到母亲进来,李骞抬头看她,安慰道:“母亲您别难过,这点伤我受得住。”
“我就知道进京后不会太平。”林蕙和也带了药来,她本想给他上药,见他已经敷了一层,便将药瓶放到他的床头,“这个回头让人给你抹上。小德把春江园的事都跟我说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李骞声音沉闷了一点。
“京都这帮人简直没有人性。”林蕙和露出一丝恨意,“北地的战士们在边境流血,为的就是家国安稳,好让身后的亲人能安居乐业。可现在苛政逼迫百姓不得不逃亡,逃亡者沦为奴隶,奴隶又被人玩乐至死,我真的……”后面的话她不能说。
室内陷入沉默。
半晌后,林蕙和才道:“我们再撑一撑,你往后也不需要再同大公主打擂台了。”
出了这样子的事,大公主就算想拉拢他们,六皇子也不见得能放下这份芥蒂。这芥蒂以后不好说,但现在必然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打擂台挺好的。”李骞道,“我越是自大无能高傲,父亲就越安全。”李家就他一个孩子,他无用,李家就没有未来。没有未来,他父亲往后想能荫恩于他就得拼命挣军功。
听他这样说,林蕙和想到还在北地拼命的丈夫,忍不住鼻头泛酸,“这些日子都会过去的。”时运不济,他们没有碰到明君,只能竭力自保。
林蕙和待了两刻钟才不舍离开。
沈安知道时,她刚写完一封信,“将这信送去给傅博行。”有些事顾不上的时候归顾不上,现在已经发生,她只能尽力去改善。
揉了揉额头,想到明天还要进宫禀呈御林苑的事,沈安就略微头痛。
可能是心里的事太多太杂,这一夜沈安辗转难眠。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在深夜里就明显起来。她睁开眼睛,叫了小满进来,“怎么回事?”
小满回道:“大驸马发起了热,这会儿府医已经来过了,正在给他煎药。”
听到李骞发热,沈安彻底醒了。这年头任何病都不是小事。她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去西室,果真见他被烧的通红。她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烫的她都觉得不正常。
“去取冰块来给他降温。”
这边正忙着,那边药来了。旁边伺候的侍女当即接过药就要去喂。
沈安吃东西向来都是要人试毒的,她见状眉头一皱,喊了声‘等等’,“让煎药的人试完再喂。”
煎药的侍女进来后,拿起药碗喝了一口,退去了一边。
因她神色没有任何问题,沈安以为这药没事,就让人晾凉了再喂,结果就晾药的功夫,那煎药侍女突然弯腰抱肚倒在了地上,嘴里哀嚎不止。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她已经鼻孔嘴角溢出乌血。
“那药有毒!”万全一把将沈安护在身后,小满则上前去给那侍女喂药看能不能解毒。
然而,不过片刻侍女还是挣扎着一脸痛苦的死了。
留下沈安看着那碗剩下的药寒意直蹿后脑勺。
如果这碗药今夜喂到了李骞的嘴里,如果他死在她的公主府,在李远山在北边拥军坐镇的情况下,乾化帝一定会杀了她稳住李远山。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十万的存稿,接下来半个月只能保底双更,尽量3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