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现在这年代, 乡下有些农村连赤脚医生都没有,身体出现问题除了硬扛,就是用一些土方子, 像是手脚肿痛就涂酱油等。
但大城市却是有特供的。
特供的种类很多,除了衣食住行外,还有看病就医。
所以鹿县这座大城市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中西医合作医疗站。
樊盈苏跟着徐成璘出来买中草药,看见的中西医合作医疗站其实就是曾经的卖草药的药材店铺。
而且里面病人竟然不少,有“哎哟哎哟”喊痛的, 有正在包扎伤口的,还有等着看病买药的。
但更多的,是门前那一圈坐着闲聊的。
樊盈苏看了又看, 非常确定这些大爷大妈就是在聊天。
……你们搁药店门前聊天?聊什么?
樊盈苏悄悄走了过去。
有位大娘拎着小凳子从她身边快步走过,那圈闲聊的人就和她打招呼。
“曾姐, 才刚来呢。”
“哎,刚晒了煤块,这不来迟了。”
“那你快来坐着,中药味都快被大家伙闻没了。”
“来了来了。”
……感情你们在药店门前坐着, 是来闻这草药味的?
闻一闻百病消是吗?
樊盈苏又向前挪了两步,我也来闻闻。
“哎, 这草药味闻了可真让人精神!”
“明天你早点来。”
“是得早点来, 咱们这些把工作给了自家儿子女儿的,没了收入, 就只能想着自己身体没病没灾,免得拖累家里。”
“后悔把工作给你女儿了?”
“那倒不至于,我那好吃懒做的女儿要是下乡当知青,估计送她上火车的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我哪舍得呦。”
“嗐, 真不知道为什么让咱的孩子下乡当知青,就算在城里没工作,我不也一样养着,我都养了那么多年了,从饿了拉了都不会说的奶娃娃养到这么大,再让我继续养我也照样养啊,怎么就非得要下乡当什么知青。”
“嘘嘘,小点声。”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最不能说的应该是这中西医合作医疗站吧。”
“唉,别说这些了,听着心里不好受。”
“搁谁听了心里都难受,刚开始那一年,那些个戴红袖章的把中药店全给砸了,有些还一把火给烧了,店里抓药的也全给下放了。”
“……在这里活不下去,下放去了乡下,还是有条活路的,城里闹得严重,乡下没大医院,只有旧中医,而且乡下人信中医。”
“还信中医,可拉倒吧,我就问你谁敢信。我那小姨子的夫家就是乡下的,她那村里有户人家,老爷子病了,但村里的赤脚医生被戴红袖章的给说成是牛鬼蛇神,全拉去开批斗大会了,村里没人会看病,那老爷子的老婆子就去山上挖草药,想熬药给那老爷子喝,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挖的草药没用?”
“有没有用还不知道,那老婆子正在家里熬草药,她那整天游手好闲的光棍儿子回来了,一看他娘在熬草药,竟然跑去革委会举报,说他娘信中医用草药就是牛鬼蛇神。”
“这、这人怎么?”
“瞧你这样子,难道那些两口子互相举报,父母子女也互相举报的事情你没听说过?”
“先别说这个,后来呢?那混蛋举报他娘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那老婆子被拉去批斗给斗死了,他那生病的爹没人照顾也死了。”
“这……可怜哟。”
“没什么可怜的,那混蛋儿子没过多久也被拉去批斗,说他娘是牛鬼蛇神,所以生出他也是牛鬼蛇神,也给斗死了。”
听见这话的人都一阵嘘唏。
“所以你说乡下农村人信,他们当然信,可他们不敢信啊,谁知道村里住着什么牛鬼蛇神动不动就举报,你说他们还敢信吗,谁信谁死。”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人传了出去。”
“传出去也不怕,我这话是坐在中西医合作医疗站说的,你们就说这医疗站里面是不是有中草药材,是不是有中医在给人看病,谁要敢举报我,就要像以前那样先把这合作医疗站给砸喽。”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让她说吧。”
“她家遇上什么事了?”
“她有个女儿是当老师的,有次她女儿在黑市买了点树根药材回来,说是煮水喝可以治好她娘的腰痛,谁知道被邻居看见了去举报她女儿。”
“这什么邻居啊,后来呢?”
“后来她女儿被拉去批斗还剃了阴阳头,学校还把她开除了,挺可怜的。”
“别说了,听了心里难受。”
“我现在看见这中西医合作医疗站才是真难受。”
“……它怎么让你难受了?”
“以前谁进药店买草药就拉谁去批斗,斗死多少人了都,现在却搞这么个合作医疗站,又可以来买草药了,那以前被斗死的人难道就活该吗?”
“嘘嘘嘘!别说了!”
“别说了,时代在变,现在这草药让用了,能救不少人的命,你难道还想像以前一样病了拿不到药只能等死吗。”
“呵!只有在中西医合作医疗站才能买到草药,有很多地方没有合作医疗站,也不让赤脚医生用草药,来来回回就只有土霉素,安乃近,还有就是红药水紫药水,有时候这这几样都缺。”
“那村里的人病了真就硬抗着?”
“……有些村里还藏着赤脚医生,村里人都不会往外说的。”
“村里人自己会偷偷挖草药,但他们生病也不敢去看赤脚医生,凡是没有这中西医合作医疗室的地方,中草药材都不允许买卖,被发现了是要拉去批斗的。”
“不是,为什么不能全国统一?咱这鹿县可以买草药看中医,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这是试点,别的地方不是试点。”
“我们这边的旧医已经在医院上班了,有的地方还在斗他们那些医生。”
“唉,可怜了早些年被下放的医生,在当地村里没人敢找他们看病,却又回不来,要是能回来,说不定还能回医院上班。”
“也不一定,有些医生回来没几天就又被下放了,政策经常变来变去,谁都说不准。”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樊盈苏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时徐成璘已经从药铺里出来了。
樊盈苏看见他手里拎着几个纸包,又是一愣:“你已经买了?”
“买好了,”徐成璘看看旁边,“你还要坐一会吗?”
坐一会干嘛,听他们闲聊吗?
樊盈苏跟着徐成璘回到招待所,徐成璘立即去借招待所的煤炉熬药,樊盈苏悄悄地把藏在身上的银针交给他,让他帮着烧锅水给银针消毒。
虽然赶时间,但樊盈苏还是用放凉的草药汁液先给贺观山冲洗了伤口,又请祖宗附身给他扎了几针。
这次请祖宗附身倒是没什么反应。
傍晚在国营饭店买了几个肉包子,几个匆匆赶去了火车站。
挤着上了火车,找到敞开式的卧铺车厢,樊盈苏和贺观山又是上下铺。
以前贺观山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虽然他可以忍痛,但肿胀充血的脚会发麻,他有时候感觉不到脚底板,只能停下来在鞋里动着脚趾头,等血液流畅才敢再行走。
别说其他的战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这脚估计是要截肢了。
但没想到这次坐火车,他走路竟然正常了很多。
“我说老贺,你打哪弄来的特供药?”石国胜搭着他肩膀问,“你小子有特供药不早说,害我们白担心了你好几天。”
“连团长都弄不来特供药,”覃百新在旁边摇着头说,“这小子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呸!”章锋指了覃百新一下,“老贺是樊医生治好的。”
“樊医生是谁?”覃百新有那么一下子是真想不起来,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樊医生!郑安定的表妹!樊家妹子?!”
“就是她,”苗明厚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小看了人家女同志,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方拓在旁边自言自语:“真是医生啊,我还以为是团长的对象呢。”
其他人齐刷刷看着他。
“看、看什么?”方拓挠挠头,“咱团长那么多退伍的战友,也没见他带过谁家表妹回驻地,我、我误会不是很正常?”
“正常正常,”石国胜拍拍他肩膀,然后掰着他脑袋说,“你当着团长的面再说一次。”
方拓一看,徐成璘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在打闹的时候,樊盈苏正在想事情。
这趟火车直达驻地所在的省份,等下了火车,再坐上部队的汽车,就要去到驻地了。
到了驻地,总不可能真当医生。
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但以前徐成璘是知道她用银针治好了郑安定的瘫痪,现在又治好了贺观山的脚。
她会医术这件事,已经瞒不了。
但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也不能说。
因为原来的樊盈苏是儿科医生,人家樊盈苏是懂医术的。
但她樊盈苏不懂啊。
问题现在她就是樊盈苏。
行了,别绕这些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失忆。
什么样的行为会导致失忆,这简单,伤到脑袋呗。
但问题是脑袋是说伤就敢伤的吗?
万一撞破头给撞成了傻子呢?
又或者没撞傻,但撞出后遗症了呢?
樊盈苏不敢轻易冒险,只能慢慢想办法。
这趟火车可能是向着荒凉的大山去的,车上基本都是成年人。
樊盈苏想了一天两天三天,在看看白茫茫的雪时,就知道快到目的地了。
这天樊盈苏是被冷醒的。
她捧着热水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热水,呼出的气都冒着白烟。
这趟行程快到站了,她还是没能想到办法。
要不……问问祖宗?
樊盈苏才刚想到祖宗,祖宗忽然就出现了。
樊盈苏正想问祖宗,祖宗却先说话了:【我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硫磺?
樊盈苏一愣:祖宗,为什么您对硫磺的味道这么在意?
坐了快半个月的火车,期间还要转乘汽车,樊盈苏在车上已经闻到了各种各样难闻的味道。
没想到祖宗还有味觉……
等等,硫磺的味道?
要多少硫磺堆在一起才会被人闻到味道?
樊盈苏心里猛地一跳。
然后,就听祖宗说:【曾经有存放爆竹的库房走水,我当时也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走水?古代好像是说火……
火?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