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蒸了一锅米饭,做了一碗蒸鸡蛋、一碗红烧肉、一大碗水煮肉丸蘑菇汤,再去院子里摘了一把她自己种得趴地菠菜,炒了一个蒜蓉菠菜,她们婆媳两人,外加万里,吃得满嘴是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在喊祝馨。
祝馨刚要出门看是谁在叫她,门口就冲进两个人来,看到客厅餐桌上放着菜肴,一个人阴阳怪气道:“哟,祝主任,你这生活开得可真好,你家邵工不在家,你这又是红烧肉,又是蒸蛋,肉丸蘑菇汤的,生活开得比厂里的大干部还好。你们家是多有钱啊,一顿饭吃三个菜,却舍不得多拿一分钱给我妈用,你们一家人可真缺德!”
祝馨定睛一看,这不是苏妮和她的母亲,那位穿着花花绿绿哈萨克服装,名叫阿尔其,邵晏枢的前丈母娘嘛!
这位前丈母娘,早在两年前,苏娜死后埋葬的那天,邵晏枢就付给她一笔巨额安葬费,跟她们苏家划清界限,不准她跟苏妮两人来邵家捣乱,更不准她们私自带走万里。
这个阿尔其,安分了两年,没来邵家闹事,今天怎么突然上门来了。
机械厂干部大院是有门卫守着的,不是住在这个大院里的人,是不能进来的。
苏妮跟阿尔其是怎么进来的?
阿尔其年纪大约五十岁,长得深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肤雪白,身影偏胖,穿着传统的花绿色冬长裙,脑袋上包裹着一条素色的纱巾,一副典型的哈萨克妇女形象。
在邵晏枢娶了祝馨之后,阿尔其早就想来机械厂干部大院,看看邵晏枢新娶的女人长什么样,再大闹一场,从邵晏枢的手里,再拿一笔钱用。
谁让她的女儿苏娜嫁到邵家难产死了,邵家家世不显,钱票却是多的用不完呢。
可当初苏娜死后,邵晏枢给她一大笔钱时,就已经跟她约法三章,让她以后不要来邵家找万里。
而且机械厂戒卫森严,不是她想进来就进来的。
今天她终于找到机会,跟大女儿来到邵家了。
她看着客厅里摆放的簇新的三转一响,餐桌上即便邵晏枢这个当家的男人不在,也做了三个荤菜一个素菜的丰盛菜肴。再看到祝馨身上穿得挺新的薄款冬季干部服,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的模样,阿尔其心里刺挠的难受。
她女儿苏娜要是没死,这样的好日子都该是她女儿的啊!怎么就便宜了这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
她其实很爱她的两个女儿的,一直希望她们能嫁给首都有钱有势的大家子弟,飞黄腾达,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不会被人欺负,她也能跟着她们过上好日子。
可是两个女儿长大了,都有各自的脾气和主见,老大不听话她的话,直接跟人私奔,嫁回老家偏远边疆地区的军人,没过两年,跟男人离婚,灰溜溜地跑回来了,男人随后病死了。
小的女儿要比大的女儿听话点,但也只是表面听话,实际早已跟人暗度陈仓,还以为她不知道。
她本打算逼着小女儿跟她心仪的男人断了,嫁给她看中的一个大家子弟。
谁知道小女儿转头跟隔壁的邻居,邵家大房的邵晏枢领证结婚了,对方还给足了彩礼钱,虽然没有买三转一响,到底邵家的家世她是清楚的,邵晏枢她也是算是看着长大的,两家知根知底的,小女儿嫁到邵家,也算是小女儿的福气。
她以为小女儿嫁到邵家以后,她跟小女儿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小女儿会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她也能沾女儿的光,每月从女儿的手里拿不少孝敬钱和肉菜细粮啥的,日子过得风风光光。
甚至知道小女儿怀孕后,她还特意把自己的一个远房表亲叫来,给小女儿做保姆,伺候女儿和孩子。
谁知道女儿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死相很惨烈,邵家人也没给她个说法,她在女儿的灵堂上哭啊闹啊,最终邵家人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不要再来找万里,想见万里,得经过他们的同意才行。
她想着女儿是生孩子死的,人死不能复生,邵家给得钱足够多,也就答应了。
谁知道这个邵晏枢后来会成为植物人,又会苏醒过来,还另娶了一个女人做妻子。
阿尔其就是想来机械厂看看自己的小外孙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那个女人虐待,他们却一直拿她那个远房亲戚王新凤说事,说她贪得无厌,拿了邵家那么多钱和东西,还不知足,还想借着万里的名头来敲诈邵家,不给她看万里,把她气得够呛。
她拿点邵家的东西怎么啦,她是邵晏枢的岳母,他难道不该孝敬她吗?当真是她家小女儿死后,就人走茶凉了。
想到这里,阿尔其看祝馨的眼神十分不友善,她早就听王新凤和大女儿说过,这个名叫祝馨的女人,是晏曼如请的新保姆,很有心机手段,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不仅挤兑走了王新凤,哄得晏曼如团团转,还嫁给了邵晏枢,当上了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
现在更是穿着本该属于她小女儿的新衣,过着她小女儿该过的好生活,吃着那么多的肉菜!
她是越看越生气,伸手指着祝馨的鼻子骂:“我家大妮儿说得没错,你不过是个填房继室,你家男人不在家里,你不好好的操持家务带孩子,竟然背着男人开这么好的伙食,一点也不知道节俭!真不知道小邵看中了你哪一点,你这样铺张浪费的女人,娶回家就是浪费粮食!”
哟呵,前丈母娘,竟然跑到前女婿的家里,指责起她这个后媳妇啦。
祝馨气笑了,好整以暇地看着阿尔其母女道:“阿姨,看在你是邵工前丈母娘的份上,我就不骂你了。不过你要搞搞清楚,你的女儿苏娜已经死了,你不再是我丈夫的丈母娘,这里是邵家,我怎么过日子,怎么铺张浪费都跟你们母女俩没关系。
你们俩要眼红,大可以再找个像我丈夫一样好的男人,嫁过去过好日子,而不是莫名其妙跑到人家的家里,没有一点礼数家教,对着一个陌生人进行指叫!
就你们私闯民宅的行径,我可以马上叫门卫进来把你们抓住,交给公安同志处理!”
晏曼如也冷冷道:“机械厂干部大院的守卫一向森严,外人不得随意进入干部大院,违者一律当成间谍处理,你们两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说完,直接去拿客厅里的手提电话,往门卫那里打了通电话,怒叱道:“你们怎么回事?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大院里来了!没仔细核对外面的人身份?如果我家儿子和大院里的其他干部被间谍所杀,你们不仅仅是失职、失去工作那么简单,你们还要上军事法庭,跟间谍同流合污,一并审查枪毙!”
电话那头的人汗流浃背的解释一番后,说马上派人来,把误进大院的外人清理走。
晏曼如说了一句搞快点,挂断电话,转头怒视着阿尔其母女,“阿尔其,我看在你曾经是我邻居,又是苏娜母亲的份上,你今天强闯我家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追究了。
当年苏娜之死,的确是我们照顾不周,才会让苏娜难产而亡,我们也给与了你相应的丰厚补偿,你也答应,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们并非不让你来看望万里,而是一年前,我儿子成为了植物人,我既要照顾万里,又要照顾晏枢,实在心力交瘁,无暇顾及你。
当然,我也曾经让王新凤给你带了口信,让你偶尔过来帮忙照顾万里一二,我好专心照顾我儿子。
但你始终没有来,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带不了孩子,就是说你有事情要忙,抽不出时间来。
既然你来不了,我也尊重你的选择。我看王新凤带孩子没有那么尽心,就选择多花钱,聘用了小祝做保姆,来照顾我儿子。
最后我发现,王新凤一直在苛待万里,偷拿我家的粮食,我才将她辞退。
现在万里被我儿媳妇养得白白胖胖,我儿子身体也恢复如初,跟我儿媳妇恩恩爱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儿媳妇专门做了我跟万里爱吃的菜,你们就眼红妒忌,在我面前指摘起我儿媳妇来了!
你们没有资格置喙我家的事情,我们爱吃多少菜就多少菜,你们管不着!都给我麻溜地离开吧,要再来我家指手画脚,我直接把你们当成间谍给毙了!”说着,掏出兜里的驳、壳、枪,将枪口对准她们。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往外走。
她们当然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跟着范天龙进来的。
范天龙不是被何伟民给砍伤了嘛,被祝馨从中做调解,伤养好以后,赔了不少钱给何伟民,还当众给何伟民道歉,写了保证书,让他在一众大厂子弟面前丢尽脸面。
他这段都在医院和家里老老实实地养伤,伤好以后,他心里就很不得劲儿,总想给祝馨和何伟民找点麻烦,让他们俩日子都不好过,谁让他俩让他丢了那么大的脸,何伟民还敢伤他,想让他死。
但是吧,他又怵怕祝馨,怕惹毛了她,被她针对。
正好苏妮这几个月跟他暧昧不清,一直勾着他的魂儿,想跟他发生点什么。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苏妮一直勾着他,无非就是想吊着他,让他替她办事,或者想让他娶她。
想让他办事,就得拿出来诚意来。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苏妮,祝馨这个女人在厂里太过嚣张跋扈,想让苏妮杀杀祝馨的威风,给她使绊子,给她一个教训。
苏妮正在寻找合适的婚嫁目标,范天龙不过是她池塘里养得众多鱼中的其中一条。
她很清楚,范天龙娶她的可能性很小,就是跟她玩玩而已,但她也不愿意放弃那小的可怜娶她的可能。
她也知道祝馨是个什么样的脾气,也怕把祝馨得罪狠了,遭受到祝馨的报复。
思来想去,拉上了自己的母亲,跟着范天龙进到干部大院,打算让泼辣的母亲,狠狠骂祝馨一通,最好再扇祝馨两嘴巴子,替范天龙和她出口恶气。
现在看来况,她的母亲,明显不是祝馨婆媳的对手。
苏妮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走到门口,朝万里伸着双手说:“万里,好久不见,你忘记大姨啦?来,让姨妈抱抱。”
万里哼她一气,转头扑进祝馨的怀里,“妈妈,姨姨坏蛋。”
祝馨经常跟他说,除了爸爸妈妈,奶奶和赵奶奶能抱他,其他抱他的人,是要骗他走,伤害他的坏蛋,一定要远离,被抱走了一定要喊救命。
他记在了心里,对着这个陌生的姨姨十分警惕。
阿尔其气得直骂:“你个白眼儿狼,你的亲姨妈你都不认,让你后妈抱,你妈白生你了!”
祝馨对此只说了一句:“大娘,你赶紧走吧,我婆婆火气已经憋不住了,小心被枪毙!”
苏妮只得拉着气急败坏的母亲灰溜溜地走了。
第91章
“叮铃铃——”
上工的铃声响起, 机械厂的职工们,纷纷拎着饭盒水杯,带着随身物品, 急冲冲地往各自的车间办公室里去。
“祝主任, 你来了,关于你上次提的分房福利, 厂委和工会那边争执不休, 今天是否要开一场全厂大会,让工人们举手表决?”祝馨刚踏进革委会办公区域,辛桃就迎上来问。
如今辛桃成为了她的专属秘书, 处理她的一应繁琐工作, 厂里很多大小事情,都由辛桃整理,向她汇报。
祝馨脚步停顿, 看革委会所有委员都看向她,等候她的指示, 她想了想道:“今天是周一, 按理, 是该开个全厂大会。不过咱们每周要开好几次全厂大会,每次都为了一点芝麻蒜皮的事情说半天, 别说工人们不耐烦,就是我,开会也开得烦。今天按照惯例,从每个部门和车间,抽一两个代表来开会就行了。”
“明白。”辛桃专头去厂委广播室,让广播员,传达自家主任下达的命令。
曲丽萍作为祝馨的左膀右臂, 不用祝馨开口,她就很识趣地去工会那边安排开会事宜。
革委会没有专门的办公室,是跟厂委的大办公室混合在一块,工会那边的办公楼挺大,办公室也很大,在工会那里开会,是最好的选择。
祝馨不像其他大厂的革委会主任一样,把厂委或者工会给占领了,变成革委会的办公大楼。
她不注重这些表面形式,在她眼里,革委会不是权力的象征,要用这个权力为非作歹。
革委会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工作部门,只不过管理着整个机械厂所有人员和事物,等到十年大动乱一过,这个部门,比谁都消失的快。
她把自己带来的饭盒,放到二楼的办公室里。
邵晏枢不在家,晏曼如依旧在军区医院上班,万里还是交给赵桂英帮忙照顾,她一个人,中午不回家做饭,就在食堂里吃饭,饭盒水杯什么的,每天都得带。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把饭盒、水杯放在办公室里,不过她对厂里的安保不太信任,因为在这近万人的大厂里,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特务、间谍。
万一有间谍,或者她得罪的人,不动声色地撬开她办公室的门锁,往她办公室里的饭盒水杯投放无色无味的毒药,将她毒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这份小心,还是源于邵晏枢,他上班每天带饭盒水杯,绝不放在办公室里过夜。
哪怕回到家里,他也绝不喝隔夜的开水,必须要他亲眼看到,或者亲自烧得开水,他才会倒进杯子喝。
否则他就是渴死,也不会喝别人给得水。
祝馨不知道邵晏枢究竟经历过多少次暗杀、毒杀,才会养成如此小心谨慎的性格,她受其影响,只要出了机械厂,也变得小心谨慎,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就每天拿着饭盒、水杯往返。
饭盒放在办公室里,水杯她拿着,一会儿开会要喝。
她锁好办公室,例行公事地去敲隔壁黎厌的办公室门,“黎主任,开会了。”
敲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黎厌不耐烦地声音:“开什么开!天天周周月月都在开会,你们有完没完!我说过,革委会由你全权代理,开会不要来找我!”
那不耐烦的语气,就差让她滚了。
祝馨习以为常地摇摇头,拎着水杯下楼,去工会开会去。
今天不开全厂大会,人员不超过一百人,就在工会的大会议室里开。
祝馨到的时候,工会所有人员、以及厂委人员,全都到齐了。
看到她过来,所有人都站起来,都叫了一声:“祝主任,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