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豪命根子接不上, 彻底废了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医院。
祝馨知道消息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在生理期遭受到风雨侵袭, 发起高烧, 在被黎厌等人送回首都军区医院的路途中,人都烧糊涂了, 说了不少胡话,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发展成了肺炎。
晏曼如对她进行了紧急降温,又给她开了青霉素吊针, 给她输液消炎, 她吊完针,吃了退烧药,又睡了一觉, 这会儿醒过来,已经好了很多。
早在半个小时前, 闻讯而来的机械厂李书记、东方厂长等领导, 以及杨爱琴、崔章凤之类的家属都来探望过她, 跟她说了任国豪的事情。
她也没料到,她不过是想坑一把任国豪, 让他在付凯旋手里吃点教训,别动不动就找机械厂和她的麻烦,也不要再去祸害别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把命根子给折断了,并且因为断得时间太久,军区医院的医生们都没办法接回去。
这下任国豪彻底从真男人,变成真姐妹,再也没办法祸害年轻的女性同志了!
祝馨听到这个消息, 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黑亮的眼睛,似落入了星辰,漂亮的让人惊艳。
她本就长得十分好看,又因为生病,脸色惨白,披散着头发的缘故,让她看起来弱不禁风,有种楚楚动人的感觉。
跟着晏曼如一起来看望她的付凯旋、魏峰等人,眼里都露出一抹惊艳的眼色。
邵晏枢取完子弹,伤口缝合好,打了止血绷带以后,不顾护士的劝阻,执意跟着晏曼如一同来看祝馨。
见到付凯旋两人的表情,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挡住两人的视线,站在祝馨的病床边,哑声问:“你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呢,你还伤着呢,怎么跑过来了?”祝馨从病床上坐起来,看着邵晏枢满身是血的衣服,关切地询问。
她眼中的关切和焦急,看得邵晏枢嘴角微扬,“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受苦了,这几天要好好的休息,养好身子再做别的事情。”
“还说没什么大碍,你中的两枪,一颗子弹靠近心脏,一颗在大腿动脉附近,黎主任他们要把你送来晚一点,你说不定命都没了。”
晏曼如适当的给自己儿子刷一波存在感,伸手摸了摸祝馨的脑袋,感觉她彻底退烧了,对她说:“小祝,我给你开得药记得按时吃,这几天就在医院安心静养,有什么事情,交给小陈办就好。”
“好的。”祝馨应下,环顾一圈病房问:“妈,万里呢?我跟晏枢走了两天,他没闹着找我?”
“交给赵桂英看了,你们走得第二天早上,他就闹着要找你,我看不住他,就把交给赵桂英管。赵桂英挺会哄孩子,很快就把他哄得嘎嘎笑,我给赵桂英十块钱,让她在晚上也照顾万里。”
晏曼如不太会带孩子,主要是她资本家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嫁给邵剑锋以后,生的邵晏枢,绝大部分时间都是邵剑锋和他聘请的老妈子在带,她只偶尔带带,就这么把孩子养大。
她管万里,还是看在祝馨对万里十分上心的份儿,才这么大手笔的给钱,让赵桂英帮忙带孩子。
赵桂英虽然是农村出身,但她的为人品行,都是值得信赖的,加上她是周厂长的爱人,周厂长是老党员了,曾经在战时做过地下党,后面又在部位做起政委职务,为人也十分可靠。
晏曼如相信这夫妻俩的人品,才没有把万里带在身边,而是把孩子放在她觉得放松的环境中。
两人正说着话,赵桂英就抱着万里,一只手拎着个洗得干净发白的毛巾盖住的篮子,带着兵兵、君君,跟周厂长一起过来看望祝馨。
万里看到妈妈,高兴地叫了一声:“妈妈!”扑腾着小手,往祝馨怀里钻。
祝馨还吊着针呢,万里猛地一下从赵桂英的怀里往她怀里栽过来,碰到了吊针,疼得祝馨嘶了一声,吊管里回了不少血。
邵晏枢见状,眉头微拧,一个箭步上前,拎着万里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训斥道:“你小心一点,没看到妈妈生病了,吊着盐水针吗?你这样莽莽撞撞地撞到妈妈,把妈妈弄疼出血了!”
祝馨连忙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别凶他。”
“正因为他是小孩子,才要从小教育他对错轻重,伤到了人,就得道歉。”邵晏枢不为所动。
“呀——!”万里在半空中挣扎,莫名被爸爸训斥,他还有点小委屈,不服气地扑腾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我、不系、故意哒!”
邵晏枢黑着脸道:“跟妈妈说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万里认错倒是认得很快。
邵晏枢把他放在病床上,他双脚并用地爬到祝馨的面前,看着祝馨插着吊针,出了血的右手,大大的眼里,溢满了泪水,抬头看着祝馨道:“妈妈、对不起,我吹吹,就不疼啦。”
他低下头,将肉乎乎的小脸凑到祝馨的手上,鼓足腮帮子,对着祝馨吊针的地方一阵吹气。
他每次摔倒,或者抓到什么东西,受了小伤,没那么严重的话,祝馨都跟他说,给他吹吹气,就没那么疼了。
他如此听话懂事,祝馨看得心都要化了,伸出左手将他揽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说:“万里真乖,真是妈妈的好宝宝,妈妈不疼啦,谢谢你。”
万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上,委委屈屈地说:“妈妈,想你。”
他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很多,被赵桂英带了两个月,语言表达能力比之前更强了,不到两岁的年纪,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在赵桂英的教导下,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奶奶都工作繁忙,白天不能带着他,他得在赵奶奶家乖乖的吃饭睡觉,跟兵兵、君君两位哥哥一起玩,等着妈妈下班回来接他,他才能回家。
可是这两天妈妈晚上都没来接他,赵奶奶跟他说,妈妈有事出去了,过两天再来接他。
他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心里一直念着妈妈,晚上在赵家闹着不肯睡觉,要去找妈妈,跟妈妈一起睡。
赵桂英没办法,只能把他抱着去邵家,从晏曼如的手里拿了一件祝馨平时穿得棉绸睡裙,递到他的手里。
他捧着妈妈的裙子,闻到妈妈的味道,晚上就抱着妈妈的裙子睡了过去。
现在妈妈就在面前,他抱着妈妈,闻着妈妈身上的香味,将小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幸福又委屈。
祝馨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伸手搂住他的小身子,轻声安慰:“万里乖乖,这次是妈妈的错,妈妈以为去一天就能回来了呢,没跟你跟说妈妈出门了,是妈妈的不对。以后妈妈去哪里,尽量都带着你好不好?”
万里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总之点了点头,心里没那么委屈了。
周厂长表达了自己的慰问后,对祝馨道:“小祝,厂里最近出了不少事情,需要你跟黎主任处理......”
“老周,人小祝还病着呢,你跟她谈什么工作,厂里的事情再重要,都没小祝的身体重要,一边儿去,等小祝养好身体再说!”
赵桂英一屁股将周厂长撞开床边的位置,将手中篮子上的毛巾给掀开,从里面拿出两个煮熟的鸡蛋,递给祝馨,“小祝,我听说你病了,特意给你煮了鸡蛋,蒸了白面馒头给你吃。这鸡蛋是我自己家里养得母鸡生得笨鸡蛋,可好吃了。馒头的白面,是我娘家人从东北给我寄过来的新面,咱们那地儿是黑土地,种出来的庄稼小麦,可肥了,磨出来的面粉蒸出来的馒头,吃着又香又有嚼头,适合生病的人吃,养胃,你快吃吧。”
那篮子里煮熟的鸡蛋,足足有六个,比脸还大的馒头也有四个。
祝馨知道,这年代的农村人每户人家养得鸡不能超过两个,家里的母鸡要生了蛋,自家人都舍不得吃,都是留着卖钱,或者换其他物品用的。
而白面更是这年代定额,且每月很少的精细粮食,一般家庭平时只舍得拿一点出来,掺和在粗粮里一起煮,让老人小孩吃,好消化些。
赵桂英一下拿出了这么多鸡蛋、白面馒头出来,是真心对祝馨好,也是真心担心她的身体舒不舒服。
祝馨从未在现代体验过这样重,堪比家人亲情的邻居之情,感动的眼泪汪汪,伸手推拒道:“赵婶儿,谢谢您的好意,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您留给兵兵跟君君吃就好,我不能收。”
兵兵、君君听到祝馨念到他俩的名字,两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都很懂事的摆手道:“祝婶婶,我们不吃,奶说你身体不舒服,鸡蛋跟馒头是给你养身体的。”
“是啊,我这鸡蛋跟馒头,是做给你吃,让你养身体的,你不要,是不是看不上我的手艺啊。”赵桂英佯装生气地将篮子塞进她手里,“你要不吃,咱们两家以后也不要来往了,你家万里,爱给谁带,就给谁带吧。”
祝馨无奈,只得收下,不过分了兵兵、君君,一人一个鸡蛋,一个馒头,让他们吃,另外又给万里剥了个鸡蛋,放在他的小手里,让万里也吃。
赵桂英送完鸡蛋,也没着急走,而是坐在床边,好奇地问:“小祝啊,我听说你在达克沙地又开枪打死了一个人,那个人还是间谍,有没有这回事啊?”
“是有这么回事。”祝馨接过邵晏枢递过来的一张湿手绢,给万里擦着糊了一手蛋黄的小手,看一眼赵桂英道:“赵婶儿,你从哪听说的?”
“嗐,这不是李书记两口子来看了你,回厂里的路途中跟我们俩碰上了,我就问了两句,杨会长跟我说的。”
赵桂英说到这里,神情激动地竖起大拇指道:“小祝啊,你可太厉害了!你这狠辣劲儿,可不比那些当兵的大老爷儿差,那些狗娘养的间谍,就该被枪毙!让他们一天天地追着邵工!”
“咳咳,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别在孩子面前说脏话,让孩子学了去。”周厂长咳嗽两声,板着脸提赵桂英。
赵桂英斜眼睨他,“我说啥了我,那些特务间谍,就该死,我没骂他们祖宗十八代,都算克制了!”
转头又笑着问祝馨:“小祝,你给我说说当时是个啥情况,你是咋知道那个人是间谍,将那个人枪毙了呢?”
周厂长无奈道:“老赵同志,你咋区别对待呢,人小祝同志刚醒过来,你就不能让她歇歇,问那么多话干什么。”
“没事的周厂长,我现在的精神好多了,先前昏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睡不下去了。”祝馨示意周厂长找地方坐,“当时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之前的沙丘都被风暴吹平了,我看到远处有个人打着一个小电筒走了过来......”
她将遇到那个间谍,如何从那个人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来那人是间谍,果断开枪的经过,跟赵桂英又说了一遍。
除了赵桂英听完,不断夸赞祝馨聪明勇敢,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祝馨第二次开枪打死人了,虽然她两次开枪,都是为了自保,为民除害,可长相柔柔弱弱的她,说开枪就开枪,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其过硬的心里素质,心狠手辣的手段,只怕很多女兵也达不到她这样的程度。
付凯旋没想到他收的这个干妹妹,是个如此狠辣之人,咽了咽口水,对祝馨说:“那个,小祝,你还去摸了那个人的尸体和衣物?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他都已经是个死人了,难不成还能咬我一口?”祝馨看着他,目无表情地说。
被她那样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付凯旋不知道什么,心里瘆得慌,感觉自己在她眼里,像具活着的尸体一般,她压根就不怕他,也不怕任何人,特立独行到让他对她产生前所未有的一种敬畏。
难怪她敢和他联手坑任国豪,也敢跟任国豪到达克沙地,更敢一个人解决间谍之后,顺着车印寻找生路。
这样胆大又心理素质极强的女人,没去部队当女兵,真是可惜了!
“好了,都别说了,让我儿媳妇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晏曼如看出病房里的人各怀心思,找了借口,让所有人出去,留邵晏枢跟祝馨在病房里单独说话。
“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人都走了,祝馨也放松下来,靠在床头上歇息道。
她知道她做得事情,在付凯旋等人的眼里,太过心狠手辣,很有做间谍特务的嫌疑。
她其实也为自己能做到面无表情地击杀一个特务,感到有些震惊。
当时可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
可能是她潜意识里,还没把这个世界当成真实的世界,总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幻的,面对虚幻的人物,她自然能做到手起刀落,毫无心理负担的击杀掉一个间谍。
她现在挺迷茫的,一方面,她身体上的疼痛,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另一方面,她又在自我怀疑,这个世界究竟是她幻想出来的,还是她看年代文小说看多了,穿进书里,变成了祝馨。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邵晏枢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他在三江农场就已经见识过祝馨的聪慧果敢,现在再次见到她反应极快地击杀掉一个间谍,他并不觉得她心狠手辣,反而觉得她有着超乎这个年代很多女性的敏锐直觉和智慧。
到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或许祝馨,真的是如她所说,她来自未来。
她在未来见证过从前的历史,见过太多历史书上的血腥杀戮,她知道那些特务、间谍究竟是什么阴险德行,才会如此果断勇猛,将那间谍击杀,保护自己的同时,还能做到毫无心理负担。
他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拥抱在怀里,声音温和地说:“我没有什么想问你。在当时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你孤身一人,能够快速做出判断,击杀间谍,保护好自己,在我眼里,你做得很好。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管别人怎么想,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相信你的丈夫,能把所有你不能解决好的事情都处理好,好吗。”
他理解她,包容她,相信她,让祝馨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突然就不排斥邵晏枢主动抱着她,亲近她的举动了。
她任由邵晏枢抱着,仰头看着他的瘦削的下颚线问:“你知道是哪方势力在追杀你吗?”
“是M国的势力,一个代号黑鹰的间谍组织,三年前,他曾和一名叫毒蝎的女特务,绑架了苏娜,要了苏娜的命......”到这个时候,邵晏枢也不隐瞒祝馨了,把当年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跟祝馨说了一遍。
“所以,你跟苏娜是假结婚,只是因为她求你帮忙,给孩子一个名分。而你为了应付组织部不断介绍给你相亲对象,就答应跟她结婚了。你跟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祝馨听完他的话以后,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邵晏枢怔了一下,他还以为,她会关心苏娜的死因,黑鹰是什么人,没想到,她只关心,他跟苏娜之间的事情。
莫名地,他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愉悦感觉,勾着嘴唇道:“是的,我跟她没有任何感情,我娶她,只是为了应对组织部不停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跟她结婚的那一年里,我们从没有睡在一起过,都是分开房间睡,她睡得房间,就是万里那个房间。”
原来苏娜睡得是万里的房间,她没有睡苏娜的床。
祝馨知道自己不该总提苏娜,试探邵晏枢,冒犯已故的死者,更不应该对死者产生嫉妒之心。
可是今天,她心里就迫切地想知道邵晏枢跟苏娜之间的事情,他们有没有爱情,有没有同床共枕,甚至在一起做了某一件事情......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馨内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欢呼雀跃的感觉。
她嘴角翘了起来,语气不自觉地撒着娇:“我吃了鸡蛋馒头有点干,你能给我倒杯热水,给我喝吗。顺便再看看周厂长、赵婶儿他们走了没有,走了以后,你能不能让护士到食堂帮我打一份白粥,配上酸酸辣辣的泡菜,或者凉拌的爽口黄瓜、咸菜也行。我其实不太爱吃面食馒头,我是西南人,我爱吃粥和米饭。”
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不得不跟着祝家人吃糠咽菜,啃黑面馍馍,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