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鑫凯敲响房门,还没开口,里面传来任国豪的怒吼:“滚!都他妈的给我滚!谁来吵老子,老子杀你全家!”
胡鑫凯吓得手一抖,默默看向祝馨。
胆小鬼!祝馨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伸手敲门喊:“任同志,我是祝馨,有事儿找你,劳烦你开门。”
里面没了动静。
祝馨又喊:“任同志,你不出来的话,那我去找我干哥哥,付凯旋了。”
房门唰地一下被打开,任国豪一脸阴郁地出现在门口,冷冷盯着祝馨道:“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情找我。”
祝馨笑了笑,十分镇定道:“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半夜,有人到城里好几所中学、高中贴我的大字报,还到总革委会举报我工作徇私舞弊,胡乱批D人,把人给斗死,让你们总革委会的人,以及那些半大学生革我的命,要把我下放,置我于死地。现在机械厂乱成一麻,我就想问问任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来找我?”任国豪眼睛冷得像淬了毒。
“这可不是小事,这事关我的性命和前途啊!任同志,咱们好歹在三江农场并肩作战一场,我还救了你的性命,咱们一起上了人民日报,也算同甘苦,共患难的革命战友了。我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你难道就不管不顾,一点也不记得咱们之间的情分吗?”
祝馨的脸色说变就变,上一秒还笑嘻嘻的,下一秒就哭哭啼啼,拿袖子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说:“算了,你不帮我就算了,我还是去找我付哥哥好了。他虽然不是革委会的人,但他也是搞革命的人,他和他的人,可比你们总革委会的人正义很多,他一定会帮我处理好这事儿的。”
胡鑫凯嘴角抽了抽,心说她可能会拿捏任国豪,这谁不知道任国豪跟付凯旋是死对头,两人打小就针锋相对,恨不得弄死对方。
只要提付凯旋,只要是跟付凯旋作对,不管让任国豪做什么事情,他都会去做。
果然,任国豪一听到付凯旋的名字,就失去了脑子似的,不耐烦地啧了声道:“就这点屁事儿,你还要去找付凯旋来解决,你有没有脑子,知不知道全国各地的红兵小将都被总革委会号令。那个付凯旋,有本事号令他们吗?”
得,祝馨心说他没脑子,他反倒骂起她没脑子。
看任国豪这副模样,大抵是不知道有人贴她大字报的事情,或者,有人跟他说了,他没当回事儿,没往心里去。
既然不是他授意总革委会的人去搞她,那这事情就很好办了。
“那任同志,你的意思?”祝馨一脸期盼地看着任国豪。
任国豪看胡鑫凯一眼,“去,把雷天河叫过来,让他带着邓权那帮人,跟着祝同志去机械厂一趟。把那些不长眼的狗腿子,不听号召的红小兵,惹是生非的人,全都给老子好好的教训一顿,让他们一天天的给老子惹事!”
“好嘞。”胡鑫凯躬头哈腰,像只哈巴狗一样,连忙下楼去找雷天河了。
趁这个空挡,祝馨不忘付凯旋的嘱咐,一只手撑着要被任国豪关上的房门说:“任同志,等一等,看在你帮我的忙份上,我给你送个付凯旋的小道消息吧。你知道达克沙地吗?那里有很多傻孢子和野兔子,据说你和付凯旋以前都喜欢到那里去打猎,付凯旋最近不是在家里养伤嘛,这不,他的腿快好了,打算去达克沙地狩猎......”
后面的话,她没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任国豪跟付凯旋是死敌,不死不休的那种,双方都恨不得把对方弄死弄残,但双方的父辈权势都很大,不可能真的把对方弄死,只能把对方弄残,让对方再也蹦跶不起来。
要在首都动手,显然不是理智的选择,如果能在野外,不留痕迹地干掉对方,让对方死在野外,相信双方都会心动。
任国豪眼中精光一闪,“你跟付凯旋那么要好,还认他做了干哥哥,你会那么好心地告诉我付凯旋的行踪?你该不会联合付凯旋,要整我吧?”
祝馨被他拆穿,面上也不慌,神色平静道:“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消息告诉你,当做对你的回报,信不信由你。”
“那他什么时候去达克沙地?”
“可能是今天下午,也有可能是明天,我也不知道确切时间。”祝馨模棱两可道。
要把付凯旋去达克沙地的确切时间说个清楚明白,任国豪只会怀疑更深,还不如告诉他个模糊时间。
“今天晚上,我会来接你,你跟着我,一起到达克沙地去。如果付凯旋想整我,我死前,会拉你做陪葬。”任国豪冷笑道:“如果你不去,那你就是联合付凯旋欺骗我。你应该知道,骗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祝馨一怔,倒没想到他会拿她做挡箭牌,一时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好,我跟你一去。”
她猜测付凯旋的计划,可能是把任国豪引诱到达克沙地去,借着打猎的名头,‘不小心’把他打死,又或者引来一群野狼,将任国豪咬死。
但是任国豪的父辈家族,以及他那个姑姑都不是好惹的,付凯旋要真‘不小心’把任国豪给打死,就算付家背景再大,估计也难保付凯旋性命,任家势必会让付凯旋偿命。
所以如果可以,祝馨其实也想去达克沙地,劝劝付凯旋,别搞出人命出来。
等祝馨跟着雷天河一帮狗腿子,赶回机械厂的时候,那群闹着要革祝馨的命,要当场批D祝馨的红兵小将,早就被邵晏枢如说书一般,将祝馨生平事迹和在三江农场,面对农场干部黑恶势力,如何英勇无畏,如何为农场工农阶级讨要公道,又如何在凶险万分的枪击对战中,一枪将黄朝左毙命,保护了任国豪的事情所震服。
当看到祝馨后,以何必为首的红兵小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上前去握她的手,“姐,是我们误会你了,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咱们工农兵无产阶级革命的代表,你一颗红心向太阳,天地可鉴!”
“对,你是人民群众的女英雄,我相信你一定没干逼死人的事情。一定是有反、革、命,不服你的正确批判指导,故意贴你的大字报,就为了把你这样的女英雄给斗下去,好让他们反、革、命的人上位!”
“姐,你的工作方向是正确的,一针见血,且完全符合咱们红小兵革命方针的。我为我们今天贸然前来打扰,向你道歉。”
祝馨懵了一下,眼睛看向站在那群红兵小将后面,喝着茶水的邵晏枢。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是怎么把这群来势汹汹的红兵小将,给劝说得改了口风,把她视为英雄,对她这么崇拜,还向她道歉的?
邵晏枢跟她对视,脸上浮现一出不易察觉地微笑。
自古以来,文臣都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搞出无数事端,他只是将祝馨的事情添油加醋,说给这帮思想还不成熟的半大孩子听,着重将祝馨放在跟他们同一个阶级线上,让他们身临其境地感受祝馨当时遇到的困境,挑起他们心中的正义与愤恨,讲完整个‘故事’。
这帮孩子就被他哄骗的认为,祝馨所做之事,纯属正义,是为了广大农场无产阶级进行斗争,这完全符合他们心目中的斗士模样。
纵然他们之中有人觉得不对劲,提出反对,也会被他们高昂的情绪压下去,不允许说女斗士任何坏话。
这种情况下,其他有心想搞祝馨的人,以及先前来到机械厂的总革委会的人,皆被雷天河的人带走,一阵教训整顿。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闹事的人群中,有人见状不妙,脚底抹油就开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邵晏枢眼神锐利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转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拨打内线电话到小陈工作的地方。
不多时,小陈飞速离开了工作的地方,找到那个人,远远地跟着那个离开了机械厂。
第72章
黎厌起晚了, 一看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没住在机械厂干部大院,而是住在机械厂家属区的单人宿舍里。
昨天晚上, 厂里几个工程师, 及几个部门的部长都找他喝酒,他再怎么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作为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 厂里的一把手,他也得给他们几分薄面。
他本就是军部为了压住机械厂一众蠢蠢欲动的人,捣乱机械厂生产及影响军工工厂生产, 被军部推举到机械厂做革委会主任的。
说实话, 他并不想做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他是一个军人,军人的职责就该守卫祖国和人民, 随时准备上战场,而不是为了那劳什子革命, 困在一个机械厂里, 日日无聊地看一个厂里的人勾心斗角, 斗来斗去,那简直是在虚度光阴。
当然, 他也知道,军部派他来机械厂,其实是有让他来镀金的意思,为他以后升更高的军职做准备。
他并不想镀金,不想处理机械厂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于是上任的第一天,就就将革委会的所有事情, 交到邵晏枢那个妻子身上。
说到这个祝馨,排除其他因素来说,她做革委会副主任,的确很有一把料,至少在她上任的这一个半月里,没有哪个工人和坏分子敢当面跟她叫板,跟她唱反、革、命。
机械厂就目前来说,还算平和。
不过黎厌也知道这个祝馨脾气挺泼辣的,她几乎每天,雷打不动的要跟他做工作汇报,不管他愿不愿意听。
他要上班迟到,她总会在他面前念叨半天什么职业素养,敬岗爱业之类的话语,直念叨的他受不了,她才慢悠悠地离去。
今天起得这么晚,也不知道她会念叨什么。
黎厌揉着因为宿醉而头痛的太阳穴,穿好衣服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往厂里走。
半路遇到一个名叫孙阳珣的中年工程师,着急慌忙地拉住他说:“黎主任,出大事了。”
孙阳珣把早上祝馨被人贴大字报,举报到总革委会,一群红兵小将来到机械厂搞批判的事情,跟黎厌说了一遍,最后叹着气道:“这个祝主任,到底是年轻,行事太过张扬,不留情面,不给人留后路,惹得天怒人怨,她被人举报、被人贴大字报,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只是她不该拉整个机械厂下水,今天的事情,要不是邵工和厂里的领导们周旋处理的好,只怕咱们机械厂又要遭那些红兵小将打砸一空,损失巨大。”
“听起来,孙工你好像对祝主任的意见挺大的啊。”黎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冷笑,“祝主任那样的赤农、红小兵背景成份,都不能做好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工作,你认为还有谁能胜任这份工作?是那些反、革、命和下九流份子能胜任,还是你能胜任?”
孙阳珣一噎,连忙解释:“黎主任,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黎厌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话:“孙工,我知道你在机械厂工作多年,从一个工人做到技术工,再做到工程师很不容易。你对厂里器械的了解,不比邵工少,你看不上留洋归来的邵工,跟他针锋相对也很正常。不过请你记住,邵工是国家聘用的工程师,他的学识和理论,对于机械厂的意义十分重大。
他的妻子,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同志,就目前她的工作进度来看,她从没有徇私舞弊,贪污受贿,胡乱批判人的迹象。
你如果想针对他们夫妻俩,也得找出他们做了什么坏事,说过什么坏话,对厂里有任何不利的证据,再到我的面前检举他们。
否则,别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叽叽歪歪,老子最烦你们这帮正事儿不干,整天就揪着别人不放的人,你们没自己的事干?!”
他甩手离去,孙阳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跟从另一条道上碰见的一个名叫郑钧的年轻工程师道:“小郑,你说这黎主任不是跟邵工是死对头,两人相互看不顺眼,恨不得弄死对方。他今天怎么突然替邵工夫妻俩说话,他转性子啦?”
“兴许,黎主任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在工作上,只要对方工作出色,不管对方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他有什么过节,他都会暂时放下恩怨,好好的跟对方一起工作?”郑钧一脸中肯道。
他是国家某重点工业大学机械研究专业毕业的研究生,才进入机械厂工程部工作没多久,还没有什么建业和话语权。
孙阳珣是带他的师傅,负责教他一些器械技术的实际操作,可每次教他技术知识,都会留一手,大概是怕完全交给他,会造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场面。
反倒是邵晏枢,不是带他的师傅,他遇到不懂的地方,去请教他,邵晏枢都会不遗余力,毫无保留地替他解答解惑,并且丝毫没有架子,为人十分和气。
不像孙阳珣,明明是底层工人出身,没什么文化,只靠技术做到工程师的职位,却看不起知识分子,觉得他们都是只会嘴上说说,实际什么也不懂,也不会做的绣花枕头,经常在工程部跟邵工针对,一言不合还用脏话骂人。
甚至连他这个大学毕业,被厂里领导点名要到厂里工程部实习的实习工,也被孙阳珣刁难辱骂。
他能说啥,只怪当初领导让他选哪个工程师做师傅之时,他想要跟着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师傅学习,才拜孙阳珣为师傅。
谁知道孙阳珣,是个这样得意忘形的小人。
孙阳珣并不满意他说的话,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常去找邵晏枢问机械上的问题,你对邵晏枢比对我这个师傅还要亲。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带的徒弟,只要我不同意你转正,你一辈子都是实习工,永远拿不到高工资,高福利。你好自为之吧!”
郑钧目送他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地表情。
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是两年内孙阳珣不给他转正,他就闹到邵工和祝主任的面前去。
只要有他们夫妻两人在,他就不信孙阳珣能一直压着他,不给他转正。
黎厌到达机械厂革委会办公室时,雷天河已经压着那帮半大的红小兵和总革委会的人离开机械厂了,厂委和革委会的人正在办公区域,打扫被红小兵砸得乱七八糟的用具。
黎厌看了一眼,祝馨不在办公区域,他又往楼上走,祝馨也不在她的办公室里,转头找了一个革委会的人问:“你们祝主任去哪了?”
那人回答:“祝主任出去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事。”
黎厌皱眉,祝馨这个女人能有什么事情,竟然破天荒地没留在厂里,给他汇报工作。
祝馨能有什么事情,无非是她今天突然来了例假,且来势汹涌,痛经痛得她受不住,不得已给自己告半天假,匆匆忙忙到供销社买了一卷刀纸和两条月事带,回到屋里垫上后,躺在屋里休息。
天气太热,她肚子疼的厉害,想自己烧壶热水来喝,身上没什么力气,走两步都感觉腿在软,不得不躺回她睡得小屋床上,开着最小档的风扇,肚子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衣服,脑袋昏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馨听见邵晏枢在喊她:“小祝,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邵晏枢,“怎么了?”
“没事,我听辛委员说你身体不舒服,我去厂里的卫生院,给你开了一些止痛药,还买了一些红糖和生姜回来,给你熬红糖水喝。你先把止痛药吃了。”
总革委会的人散去之时,小陈将跟踪的那人行踪告诉了他,他跟着小陈走到机械厂北面家属区一栋青砖瓦房里,从围墙翻了进去,查找那人屋里一切可疑的东西。
等他再次回到机械厂,就听到好几个人说祝馨脸色不对,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言不发地往干部大院跑。
他找到平时一直跟着祝馨工作,对祝馨还算亲近的辛桃,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祝馨是来了例假,可能是痛经,他没有二话,连忙去厂里的卫生医院开止痛药。
在他的记忆里,祝馨一直是很坚强、英勇的模样,此刻的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静静躺在铺了凉席的小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特别的瘦小虚弱。
邵晏枢心疼与内疚,多种情绪汇聚在一块。